359 垃圾九段

  這時，橋本宇進了雅間，輕輕帶上拉門，走到蜷川下首坐下。

  木谷道乾環視一周：「蜷川，開始吧。」

  蜷川像是被按了開關，瞬間滿臉堆笑：「爛柯仙先生，您覺得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燕禎道：「棋藝不值五段。」

  「那人品呢？」蜷川眼睛眨巴眨巴，心裡還有點兒小期待。

  「人品？」燕禎笑了，慢慢說道：「垃圾九段。」

  

  噗，官子一個沒忍住，笑出聲來。

  蜷川居然很受用的樣子，豎起了大拇指：「中肯！」

  他撓了撓頭，笑嘻嘻說道：「來我東嶼，一定要享受頂級料理，別看藤田長得醜，藤田手藝制霸佐賀。來吧，咱們邊吃邊談。」

  藤田剛站起身走到中間，朝大家點了點頭。外面傳來蒼涼的尺八樂聲，極具東嶼風情。有人把早已準備好的案子搬來，還拎來一個帶著蓋子的木桶。桶里水聲噗通作響，吃貨們頓時兩眼放光，臥槽，活的！

  藤田在淨水中洗過手，示意夥計打開木桶蓋子。所有人視線都被吸引過去，緊盯著藤田。就見他左手向裡面一探，嘩啦一聲，撈出一隻比手臂還粗的大章魚來，八隻腕足蜷曲扭動，拼命掙扎。

  勁兒挺大啊！

  藤田剛左手控制章魚，右手不停抓、扯、捏、拽，看得人眼花繚亂。「咣」地一聲，藤田將章魚往案子上一砸，小章摔了個七暈八素。就見藤田左手按住章魚腦袋，右臂一揮，「唰」地一聲，眾人眼前寒光一閃，藤田已把鋒利尖刀抄在手中。

  好快！

  燕禎眼瞳微微一縮，這拔刀手法幹練利落，絕對的練家子。

  「唰」！藤田手起刀落，把章魚腦袋剁了下來，抖手扔進木桶，動作乾淨，絲毫不拖泥帶水。大家回頭再看案上，章魚八爪還在不停扭動。

  「唰唰唰」藤田剛揮刀料理，快如疾風。燈下只見不停揮動的刀光，只覺得節奏疏密有致，令人拍案叫絕。只見他三下五除二把章魚處理妥當，八根腕足切成雪白通透的薄片，碼放在大和料理慣用的精緻小碟中，又配上醬油芥末。

  藤田端起一碟走到燕禎面前，雙手呈上。

  「尊敬的熹元貴客，請。」

  燕禎視線落在碟子上，微微皺眉，這個吃法，不太習慣。

  官子心下著急，先敬主賓，禮節上沒什麼毛病。章魚是活物，按說也沒什麼問題，不過這醬油、芥末什麼的，不好說啊。

  她拉了拉燕禎袖子，示意他別動。這時，藤田給每位客人都呈上章魚刺身料理，又叫人斟上清酒。

  緊接著，三文魚、海膽、龍蝦之類的料理一樣樣擺上，食材處理均見功夫，桌上琳琅滿目，看得人食指大動。

  官子忍不住了，好想吃！

  木谷道乾瞥了官子一眼，道：「先不忙，讓我老人家看看。」說著從袖口摸出一根銀針，非常細緻地在自己面前料理上扎了個遍，又將燕禎官子跟前的碟啊碗啊裡面各樣食物都試了一遍，最後，芥末醬油也不放過。

  老頭貓著腰查毒，蜷川問：「老師啊，您就這麼不相信我？」

  木谷哼了一聲：「垃圾九段哪裡可信？」

  「老師，那您幫我試試唄。」

  木谷瞪他一眼：「不管，毒死活該。」

  木谷將自己人的食物統統試過，對燕禎說：「沒事兒，銀針不黑，沒毒，能吃。」說完立即動筷，嘗了一口章魚刺身，灌了一口小酒，連連點頭：「快吃快吃！好吃好吃！」

  官子道：「木谷先生，我記得您有痛風……」

  「誰還管那個，不吃飽哪有力氣戰痛風？！」

  官子笑出了聲，拿起筷子開吃。東嶼的筷子尖端更細，容易夾起片狀食物。官子吃得開心，燕禎卻只是每樣都嘗了嘗便作罷，轉頭瞧見官子愛吃什麼，便蘸了料放到她面前。

  蜷川和藤田眼神幾次碰撞，和室外隱約有腳步聲，這些都瞞不過燕禎。外面尺八聲緊，正如一觸即發的硝煙。

  見官子吃得差不多了，燕禎又夾了幾個壽司給她，伸手摸摸她腦袋，將她拉近了些。這才放下筷子，說道：「蜷川，三浦家藥鋪這便還了吧。」

  蜷川嚼著一塊三文魚，含含糊糊道：「藥鋪？什麼藥鋪？」

  呵，果然！

  官子道：「別裝老年痴呆！你信上求我們網開一面，說會歸還藥鋪，替三浦友朋洗清罪名，你想賴帳？」

  蜷川咕嚕一聲把東西咽下去，嬉皮笑臉說道：「信？什麼信？我今天輸了棋館，什麼都不想，就想好好吃一頓，沒有寫信呀。」

  木谷道乾啪地一拍桌子：「老夫怎麼教出你這麼個犢子，書院之恥！佐賀之恥！薩摩藩之恥！東嶼之恥！」

  蜷川笑嘻嘻：「老師您還玩兒遞進呢，可是，我沒說過店鋪的事兒啊。」

  木谷道乾氣得直哆嗦，長袖一揮，把自己桌前的杯盤掃到地上，指著蜷川道：「連老夫都矇騙，簡直無恥之尤！你讓老夫來這裡，是見證你臭不要臉嗎！」

  蜷川可無辜了，說道：「學生請您來，是來吃海鮮刺身的啊。」

  屋裡的氣氛冷到了極點，當面翻臉不認帳，裝傻充愣，這一手的確很蜷川。

  橋本宇當時就急了：「師父你怎麼這樣？信是你讓我送的，上面還有大葉芹家徽印記的火漆呢。交還三浦家藥鋪、救出三浦友朋也是信里答應的條件，現在你說不知道，不是瞪眼說瞎話嗎？」

  蜷川立刻瞪眼，說的就是瞎話：「胡說八道，誰讓你送信了？本大人是藩主家臣，那種喪權辱家的條件，豈能答應？」

  橋本宇氣得直咬牙，早知道就不應該管他！諸多師兄弟都跑了，這會兒正在歌舞伎町吃喝玩樂呢。就你傻，就你傻，以為蜷川老烏龜跟爛柯仙服個軟，人家能網開一面留個棋館。誰知道蜷川居然玩兒這手，把自己給坑進去了。

  蜷川你個老烏龜，一個善良的我，該如何拯救齷齪的你！

  橋本顫抖著聲音道：「你這個騙子，居然利用我，虧我還相信你！」

  蜷川大言不慚：「身為弟子，你就該有為師父粉身碎骨的覺悟嘛，糾結個啥，你怎麼那麼想不開呢。」

  橋本宇後悔不迭，當即俯首向燕禎請罪：「實在抱歉，我還真以為他有悔過之心，才請了先生來，誰成想會這樣，我算是認清他了……事到如今多說無益，我犯下的錯不可饒恕，只有切腹自盡以死謝罪！」

  得，又來了。船上一個櫻谷，這又來個橋本，東嶼的小夥伴怎麼這麼喜歡切腹呢。

  燕禎道：「切腹不必，你認清就好。」

  木谷也道：「你切什麼腹，拿刀戳自己，不如去戳蜷川！」

  和室里亂作一團，木谷、西本和德田斥責蜷川不守信用，橋本也說蜷川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蜷川完全大蘿蔔臉不紅不白，臉皮厚的一錐子扎不透，章魚一樣滑不留手，讓人恨得牙痒痒。

  他這邊跟木谷幾個打著官腔，還沒忘了呵斥橋本，說橋本幫著外人，吃裡扒外。

  正亂著，只聽「奪」地一聲，一根筷子扎在蜷川面前桌上，尾端嗡嗡直顫，嚇得蜷川一哆嗦。其他人一見，立刻閉嘴。

  誰扎的？筷子雖然尖，說扎就扎進去了，這腕力挺嚇人啊。

  再往前一點點，直接都可以把蜷川幹掉了。

  眾人面面相覷，仔細朝桌上看去，這才發現爛柯仙面前少了一根筷子。不是吧？這也行？根本沒看見他出手啊，這也太嚇人了！

  見四周安靜下來，燕禎淡淡道：「蜷川，看樣子，你不想信守承諾了。」

  蜷川本來都快嚇尿了，一聽這話，突然想起這是自己地盤，有藤田在，爛柯仙會扎個筷子有什麼了不起！他一翻白眼，笑道：「什麼承諾，要承諾沒有，若是把棋館還我，這個可以有！」

  木谷道乾木屐當時就扔過去了：「臭不要臉的，老夫和你無話可說！」

  被木谷道乾請來一起作見證的西本和德田實在看不下去了，也站起身，西本道：「蜷川衛門，斗棋對決願賭服輸，承諾必踐！這是做人最起碼的準則，更別說武士尊嚴。你言出不行，違背諾言，就是卑鄙小人！我們恥與你為伍，告辭！」

  德田也道：「明天我們就把你的卑鄙行徑昭告眾人，讓佐賀民眾認清你的嘴臉，看你還能逍遙下去！」

  「想走？沒那麼容易！」蜷川終於不裝痴賣傻，獰笑一聲道：「既然到了這裡，可由不得你們做主！爛柯仙，本大爺讓你風光了一天，又請你們吃了頓好的，也該收回些利息，你願意上我的當，也怪不得我！」

  西本家也是開武館的，素來瞧不上蜷川，他冷哼一聲，抱肩斜睨：「怎麼著，你們這兒是龍潭虎穴麼？」

  「咣」！藤田剛將尖刀插入案中，冷森森道：「海蠣子不是路邊驛館，容不得你們隨意來去。想走？先問過本大爺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