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7 眼看他起朱樓
2024-04-29 07:21:14
作者: 舞月踏歌
「師父、師父啊!」橋本宇和林元直大呼小叫,蜷川還是不醒。兩人只好就地扶起師父,往他嘴裡拍了丹參丸,蜷川這才幽幽出了口氣,慢慢睜開眼睛。
那邊十虎等人走遠,橋本宇急了,喊道:「哎,二虎子,別忘了替哥把贏的彩金兌付了,今晚上佐賀歌舞伎一番町不見不散哈。」
蜷川這個氣啊,都是些什麼門徒,簡直畜生不如!蜷川雙眼一翻,嘎,又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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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木谷、官子等人路過,官子頓住腳步,說道:「地上這麼涼,真往上躺啊?」
木谷道乾哼了一聲,極其自然地從蜷川身上跨過,道:「甭搭理他,都是裝的。他這心臟病打小就有,演了幾十年了,爐火純青的。遇到什麼事都先裝一輪嬌小,要是個美貌少女還能可憐可憐,長成這樣還敢裝有病,那就是真有病了。」
官子用眼角一掃,果然,有人快踩上蜷川的時候,那傢伙及時把攤在地上的手掌挪了一個位置。
官子立刻覺得,應該給蜷川發一張戲精卡。
橋本宇和林元直用了不少力氣,這才把蜷川抬到摘星樓。大葉芹麾下的棋館、武館都人去樓空。就在昨天,道場裡棋手浪人都還很囂張呢,不過短短一日,全跑沒影了。
唉,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這一切看在眼裡,真是百感交集呀。
一瓶丹參丸已經吃光,蜷川衛門還裝死不醒。橋本宇嘆了口氣,站起身說道:「師弟,你先守著師父,師兄再去取一瓶藥來。」
林元直應了一聲。橋本宇剛走,蜷川立刻睜開眼,抓住林元直的手,塞了一張票據給他:「元直,快去把為師贏的彩金兌付回來,要是真到了交出棋館的那一步,這些錢以後就是咱們師徒的生活費。」
林元直當時就傻了:「不是吧師父,您押了爛柯仙?」
「噓!」蜷川讓他噤聲:「別吵吵,別讓橋本聽見。這個秘密你知我知,趕緊去吧。」
林元直看著手裡的票據,內心臥槽不止:老蜷川你真是至賤無敵啊,居然藏著這一手,我信了你的邪!當師父的帶頭下暗盤賭對手贏,也真他媽沒誰了,你今天要是不輸,天理難容啊!
在這一刻,林元直覺得自己是天底下唯一善良的人,至始至終相信師門,從來沒為自己打算過。明知道爛柯仙必勝,為什麼自己沒有去賭一把呢,幹嘛要那麼純潔呢?
林元直的腦海里頓時上演情景劇:蜷川衛門、橋本、今村、十虎這些人圍了一圈,全指著自己大聲地笑:「快看,這裡有個老實人,嘲笑他!」
太過分了!林元直捏著賭彩字據出了門,看看一片狼藉的院子,狠狠心,決定干一票大的。他跑到賭檔兌付了彩金,然後直接租了一輛馬車,坐上去頭也沒回直接跑出佐賀。什麼師門,什麼棋道,去他的,愛誰誰!這筆彩金足夠自己花個十年八年了,反正家人都不在佐賀,父母親朋都遠在北海道,蜷川想找都找不著。
再見!再也不見!
蜷川在摘星樓左盼右盼,就是不見林元直的影子。他突然明白過來,啪地一拍大腿,捶胸頓足哭道:「好你個林元直,老實人也幹這種事,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吶。嗚嗚嗚,那麼老多銀子,全便宜你個癟犢子了!」
蜷川哭了好一會兒,橋本宇才回來。他借著給師父取藥的當口,跑出去找二虎拿回了自己那筆銀子。自家兄弟自己最清楚,那幫傢伙花起錢來,才不會管銀子是誰的。自己的錢,只有放到口袋裡才是安全的。不錯,贏了不少,心情甚好。
橋本哼著《聰明的二休》回來,見蜷川身體躺得溜直,嚇了一跳。仔細一看才鬆了口氣,師父兩眼直勾勾望著房頂呢,沒掛。
橋本宇倒出幾粒丹參丸:「師父,吃藥。」
蜷川眼珠轉了轉,在橋本攙扶下坐了起來,含淚吞下藥丸:「橋本,只有你沒走,說明你對師父才是真愛!正所謂日久見人心,為師決定把女兒嫁給你。」
「啊,您說師妹啊。」橋本宇一百個不願意,忙道:「師父,弟子立志棋道,在沒有成為棋所九段之前,誓不成婚。」
蜷川定定地看著橋本,眼中充滿不忍:「你有這志向啊,以前沒聽你說過。唉,為師有句話,可能有點兒傷你自尊。」
橋本道:「師父,有話您就直說吧,咱們棋館現在哪兒還有自尊?」
橋本說得太有道理,蜷川無言以對。他愣愣地眨巴眨巴眼睛,把話題轉回去:「橋本啊,有志向是好的,那也得稍微靠點兒譜啊。就你這資質,五段都是做夢,要是真等上九段再娶妻,你直接跟二休和尚、秀念師兄作伴去吧。」
橋本生怕蜷川再提師妹,趕忙說道:「師父,我得請個假。南海道家裡,我後媽家的三大爺表妹的姑媽給我來信,說又到了豐收的季節,讓我回去割麥子,等忙完這兩天,弟子就要回去幹活了。」
「啊?要多久?」
橋本道:「少則三月,多則半年,十年八年也不是沒可能。」
蜷川氣得摔杯子:「橋本,你後媽家親戚真多啊,你家地真大啊,麥子長挺好啊!」
「那有啥辦法,家大業大的,後媽也是媽,後媽的三大爺也是大爺。」
「那你師妹就不是師妹?」蜷川又開始假哭:「嗚嗚嗚,說多了都是淚,為師就是不放心你師妹啊~~」
橋本道:「師父,其實你不用擔心師妹,她比你精多了,會照顧好自己的。我跟您說實話吧,您前腳輸棋,她後腳就收拾細軟,拐著咱們街上那個開瑜伽道場的阿三小哥私奔了。」
「有這事兒?!」蜷川聲音高了好幾個八度。
「千真萬確啊師父,師妹和阿三小哥都要生孩子了,弟子說啥也不能接這盤啊。」
咣當!蜷川這次真犯病了。橋本宇覺得師父晚景淒涼,也沒好意思不管,連拍臉帶灌藥,好不容易把蜷川的氣兒給順過來。
蜷川悠悠轉醒,顫著聲音問:「我閨女都跑了,我那幾個小妾也就不用問了唄?」
橋本道:「別問了,問多了都是眼淚。」
蜷川再度仰天長嘆:「唉,世風日下人心不古。橋本,你想收麥子就回去收吧,你啥時候走啊?」
橋本道:「還沒想好,晚上跟十虎約了歌舞伎町,過幾天再說。師父,您還有啥吩咐?」
「你一會兒替為師送封信吧。」
「給誰的信啊師父?」
「熹元爛柯仙。」
「師父,你都這德性了還寫啥信啊?你還要寫信?是想交個筆友咋滴?您的棋館、武館、賭|館、妓|館全是人家的了,那些浪人、棋手、藝伎,該跑的都跑了,留下的也是誓死效忠爛柯仙的,您還糾纏個啥!明天交地盤走人,從此和爛柯仙就是陌路,聽話!」
蜷川收起散落地上的機運卡牌,手裡拿的正好是那張「好人卡」,他呵呵地笑,笑得橋本心裡發憷。蜷川道:「橋本啊,為師還要做最後一搏!」
「臥槽師父,您還有底牌?」
蜷川笑道:「沒想到吧,為師還憋了個大招。」
「都這時候了,您還藏著掖著,有大招趕緊放啊,再不放沒時間了!」
蜷川道:「這大招一旦出手,必石破天驚。橋本,只要你把信送到,事成之後為師一定昭告天下,立你為繼承人。橋本,給為師拿筆墨來,為師要揮毫潑墨,寫一封慷慨激昂、氣勢磅礴的……跪舔函。」
橋本宇差點沒吐血,這信送出去,的確夠石破天驚的。不過他覺得,自己師父慣會搞事情,反正看在師徒情分幫他最後一次。若是成了,沒準棋館保得住;若是不成,自己身上大把銀子,也不至於山窮水盡。
橋本給蜷川拿來文房四寶,蜷川刷刷點點,用盡書法繪畫技法,寫了一封花里胡哨的書信。他封上火漆,蓋上大葉芹印章,把沒用的表面功夫做得足足的,這才讓橋本把信拿上,前往三浦家醫館。
這邊蜷川棋館一片淒涼,街上卻是歡聲雷動,喜氣洋洋。
爛柯仙的勝利引發了歡樂狂潮,佐賀人民載歌載舞慶祝,趕走了蜷川衛門是件大喜事,熹元爛柯仙就是佐賀的英雄。
官子和燕禎、三浦浩不急著打道回府,先去各大賭館檔口收銀子。
賭彩這東西有贏有輸,幾家歡喜幾家愁,開賭館檔口的如果只是抽紅,是包賺無憂的。不過,有的賭館為了活躍交易,非要與賭客對賭,大筆押注蜷川,這後果可想而知,當天就賠爆了幾家賭檔。那些老闆有當街哭的,也有帶著細軟老婆跑了的。
不過,這都跟燕禎官子沒關係了。官子都是經三浦介紹,找的正規檔口,把身上所有銀票都押上,而且是決戰前一天的盤口賠率,銀子嘩嘩的進帳,官子收完銀票坐在輦上數啊數啊,眉開眼笑的。
燕禎騎著馬,瞧著官子直樂。不出門不知道,這丫頭喜歡數錢,真顧家,想窮都難。
那邊三浦浩也騎著馬數銀票,他也沒少押注,樂得合不攏嘴。
幾人在佐賀粉絲的簇擁下,一路返回了三浦醫館,可謂風光無限。
走到前面十字路口,那裡立著個佐賀官家告示牌,上面貼了一張告示,墨跡未乾,看樣子剛貼不久。
三浦浩湊過去瞅了一眼,當時就哭了:「我爹明天午時三刻就要在菜市場處斬,我還在這兒傻樂,這不是缺心眼麼?」
官子和燕禎一看,可不是,那公告以縣丞羽田長秀的名義發布,勾結海匪的要犯三浦友朋列在首位,與他一併挨刀處斬的還有幾個海盜,都是惡名昭彰的慣匪。
現在薩摩藩藩主明秀跟隨信長將軍四處征戰,佐賀是薩摩藩的支藩,佐賀守護自然也要帶兵追隨。因此,目前佐賀地界上,縣丞羽田長秀就是最高領導者,佐賀大小事務都是他說了算。
那告示上紅乎乎的三浦友朋四個大字,看得三浦浩心都碎了。我爹是懸壺濟世的醫生,救了那麼多人,卻落得和海盜的名字並列為伍,太委屈了啊。
三浦哭得悲痛欲絕,官子拍拍他的肩膀:「三浦,咱們回去說。」
三浦浩止住淚水,幾人一起返回醫館。三浦請燕禎和官子用飯,自己卻食不下咽。
一想到三浦老爸的事兒,官子也有些堵得慌。收拾蜷川是次要的,誰還在乎蜷川那點兒家當?來佐賀的目的是救三浦醫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被斬首啊。
官子道:「給縣丞的信送到了,挑戰蜷川也大獲全勝,三浦先生的事兒不但沒見轉機,縣丞反而讓人貼出了公告,這事兒有點迷。」
三浦浩道:「我估摸著,羽田長秀看上去清廉,其實得了蜷川的好處。我家連鎖藥鋪已經歸蜷川,縣丞坐實我爹的罪名,沒準兒也想分一杯羹。」
官子想了想,搖搖頭道:「縣丞瞧不上蜷川這種武士同僚,他不會任蜷川擺布。」
「可誰會跟錢過不去?他們都是明秀的家臣,是欺壓窮苦百姓的一丘之貉!」
官子笑道:「你家還窮?」
「遲小哥,我這都急死了,就別嘲諷我了。」
三浦浩嘆了口氣,心道:光有錢沒勢力根本沒用,在這個拳頭刀子說話的國度里,再大的家業也是給別人準備的,法律由大名們主掌,保護的不是我們啊。
燕禎聽他們倆說話,慢悠悠夾了塊香得冒油的煎鰻魚放到官子碗裡,這才說道:「三浦,摘星樓大戰勝負已決,你覺得蜷川會就此認輸?」
三浦不假思索:「怎麼可能,他要是能願賭服輸,就不叫蜷川了!他一向不擇手段,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燕禎道:「只要蜷川敢做最後一搏,我保證你爹安然無恙。」
三浦浩頓時來了精神:「真的?!」
燕禎淡淡一笑:「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