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4 古譜

  蜷川衛門「嘩啦」把棋子推了，猛然站起身。還玩啥啊，牽連半個棋盤的大對殺失敗，咋走？讓我咋走？等著對手把自己的棋子都提光光嗎？他已經可以預見，當整個棋盤都是爛柯仙的地盤，屋裡這幫魂淡和外面那幫壞人會如何笑話他蜷川大人。

  嗚~~蜷川這次是真哭：「沒法玩了，連卡牌都跟我過不去，天要亡我蜷川棋館嗚嗚嗚~」

  都這時候了，還把鍋往老天身上甩呢。

  推了棋盤等於認輸，蜷川精心準備的第二局也宣告失敗。

  消息傳出去，押注爛柯仙的一片歡騰，押注蜷川衛門的不住咒罵。

  

  木谷道乾沒準備就此放過他，沉了臉說道：「蜷川，推亂棋盤的行為太惡劣了，這是什麼棋品？輸棋也不能輸人，懂？以後不要再說你是佐賀書院畢業的，老夫沒你這樣的學生，丟不起那人！」

  蜷川不敢在德高望重的木谷老師面前耍橫，只好違心認錯：「老師對不起，學生一時太過激動，沒有控制住情緒，請老師原諒。」

  說著還向燕禎以及坐隱閣內眾人鞠躬：「各位，對不起了，失態失態。」

  燕禎淡淡瞥了他一眼，說道：「蜷川館主，第三局怎樣下法？」

  木谷道乾道：「對，蜷川，把第三局規矩交待一下，休息兩刻鐘後開戰。」

  蜷川擦了擦臉，在橋本宇的攙扶下又坐了下來。五局三勝，第三局才是關鍵的天王山之戰，還有反敗為勝的機會，歷史上的五番棋，輸兩局後連扳三局取勝的戰例也不少，誰說我蜷川大人一定會輸，我要堅持到底！

  他說：「第三局考驗記憶力，咱們比背譜。」

  燕禎不假思索道：「可以，怎麼背？」

  記譜這種事是下棋的基本功，在圍棋中沉浸久了，自然而然記憶力增強，甚至可以達到對棋譜過目不忘的境界。比賽背譜，那有什麼難的？

  三浦浩覺得奇怪：「蜷川要比賽背譜，下棋的誰不會啊，難道他改了腸子，要堂堂正正比拼實力了？」

  官子搖搖頭：「堂堂正正，你覺得這詞和蜷川有關係麼？」

  果然不出所料，蜷川拉開木盒子下面一個抽屜，下面有個夾層，他從裡面取出一本線裝書，把書展示給大家看。

  那是本圍棋古譜《洞悉仙機》。

  這書下棋的都知道，是熹元流傳過來的古譜，作者不詳，一共收錄了古代流傳下來的三百六十局棋譜。所收錄的棋局，招法繁複變化萬千，都是很久以前流行的路數，相當晦澀，對現在的圍棋借鑑不大。

  因為這古譜太複雜，一般下棋的都望而卻步，很少有耐心詳細研究。另外，這本古譜是用文字法記譜，整本書連一張圖都沒有，看起來單調無趣。

  這種書，也就是放在書架上當擺設做收藏，早已不適用了。現在，蜷川衛門卻要用這本古譜和燕禎比拼背譜的能力。

  蜷川道：「爛柯仙，你我各選一局棋譜，你選的我背，我選的你背。一刻鐘後當眾背誦，讓人在大棋枰上擺出，同樣限時一刻鐘，背誦步數多錯誤少者勝出，閣下以為如何？」

  燕禎頷首道：「好，就這樣。」

  木谷道乾見燕禎不反對，覺得第三局雖然不是下棋，但也沒有偏離圍棋範圍，便把比拼方式公布出去。

  按照原定規矩，決戰雙方休息兩刻鐘。趁著這個時間，蜷川衛門又派弟子取來幾本一模一樣的《洞悉仙機》，請木谷道乾鑑定無誤，置於桌上。

  休息時間結束，燕禎和蜷川衛門重新坐回桌前。

  木谷道乾說道：「決戰第三局開始，挑戰者為先。請蜷川館主給爛柯仙選譜。」

  燕禎和蜷川衛門都沒有異議，蜷川拿起《洞悉仙機》隨手一翻，找了一張文字譜，交給燕禎和木谷道乾等人過目。

  「嘔血十局之八。」

  消息傳遍摘星樓內外，頓時引起一陣騷動，紛紛指責蜷川衛門太陰險、太狡猾、太不地道，難為對手不擇手段。

  三浦浩雖然下棋，但勉強算個業餘高手，對《洞悉仙機》沒啥研究，便問身旁的官子。

  「遲小哥，好像外面反應很強烈，這局嘔血八到底有啥說道哇？」

  官子道：「在大熹元，《洞悉仙機》是古譜中的王者，收錄棋局變化繁複龐雜，極為晦澀。其中最難的就是周潛龍和魏東虎的『嘔血十局』，這兩人是熹元的遠古棋聖，素來有潛龍如龍、東虎似虎的美譽，尤其是『嘔血十局』的第八局，更是難中之難，一共對弈了四百多手，其中的劫爭不下二十處，變化複雜，堪稱古譜之最。選這個棋譜，看來蜷川是早有預謀。」

  三浦浩聽得直皺眉：「啊？這麼難啊！我下棋打譜最怕劫爭，有一處我都頭疼的不得了，這譜還二十多處，蜷川老賊太壞了。」

  官子點頭：「我就說他不會光明正大的比賽麼。」

  三浦浩道：「遲小哥，這本古譜是從熹元傳來的，想必你和顧先生都深有研究，對第八局很熟悉吧？」

  官子一笑，搖搖頭：「在熹元，不知道『嘔血十局』都不好意思說會下棋，但還真沒聽說有人背過，都是以『平、上、去、入』定位的文字譜，瞧著就累，誰會故意去背這東西，又不是參加高考……呃，科舉。」

  三浦浩一臉憂鬱：「那顧先生可麻煩了，蜷川那廝會不會偷偷背過？怎麼想都是咱們吃虧。」

  官子切了一聲：「蜷川就是一條蜷縮的泥鰍，再嘚瑟也扭不出什麼浪花。我家哥哥人中龍鳳，怕他？」

  三浦浩使勁兒點頭：「對，泥鰍，蜷縮的肥泥鰍！」

  他倆正說著話，計時已經開始，燕禎端坐榻上默看棋譜。

  周潛龍和魏東虎的嘔血十局，是還有四角座子的古譜，對布局的講究較少，通盤搏殺，構思機巧，奇峰迭起，令人嘆為觀止。而這譜偏偏都是文字，用的還是古時候通行的「平上去入」的定位模式，對記譜的人又增加了很多難度。

  燕禎不急不慌，澄心靜氣，腦海中浮現一個圍棋盤，每看一步變化，就在腦海中的棋盤上落下一子。四百多手變化，文字譜要一千二三百字，其中大部分都是重複出現的數字，想一刻鐘內死記硬背，累死也完不成。，把走勢變成圖譜，是唯一解決的辦法。

  一刻鐘時間到，燕禎已經通盤看過兩遍，還把繁複的地方做了重點記憶，他放下棋譜，說道：「可以了。」

  按規矩要當眾背誦，眾人簇擁著燕禎和木谷道乾、蜷川來到坐隱閣外的迴廊上，居高臨下，燕禎面對院內眾人而立，如岳峙淵渟，引發了圍觀群眾陣陣歡呼。官子和三浦浩也一併出來，站在迴廊一側觀戰。

  棋館的門人拿了香爐來，在裡面放了一柱香，這香是特製的，燃盡剛好是一刻鐘。

  木谷道乾示意所有人肅靜，然後衝著燕禎點頭道：「爛柯仙，請。」

  有人取出火摺子，點燃了那香，另有人在一側的大棋枰上擺放了四角星位的座子。

  「平三六、平七三……」燕禎聲音郎朗，開始背譜，抑揚頓挫，有條不紊。

  有棋館弟子便隨著他說話的聲音，開始大棋枰上擺棋，一步步展示周潛龍和魏東虎的棋局變化。為了避免出錯，還有人根據燕禎所說，在一旁文字記錄，刷刷點點，運筆如飛。

  這種當眾背譜的比賽，前所未有，別開生面，佐賀吃瓜群眾看得是興致勃勃。大家怕干擾熹元爛柯仙背譜，不敢交頭接耳，連打嗝啥的都憋著，在心裡默默助威。

  隨著那柱香越來越短，棋局也背到了中盤階段。燕禎一開始吐字如飛，現在漸漸慢下來，有時候還要思考推敲方落一子，但始終節奏流暢，沒有中斷。

  至始至終，官子和三浦浩都拿著那本棋譜在對照，燕禎每背對一手，兩人心裡便踏實一分。

  終於，一炷香燃到了盡頭，燕禎也停了下來，走到一旁坐下。

  蜷川衛門和木谷道乾親自下場檢驗結果，一步步對照查驗，最後當眾公布背譜結果。

  木谷道乾顫抖著聲音道：「嘔血十局第八局，原譜一共對弈四百二十五手，爛柯仙在一炷香時間內，背誦三百八十三手，卻沒有一處錯漏。若是時間足夠，背完整張譜也不是不可能啊！」

  總結起來兩個字——完美！

  全場轟動，這麼複雜的一局棋，又都是文字譜，爛柯仙居然完成了近四百手的複述，這是多麼強大的腦力啊！二十多處的劫爭，彼此往復循環提劫，他一處不錯，這又是多麼強悍的記憶力！

  場下一片沸騰，佐賀人民圍了好幾圈，連唱帶跳的，什麼《東嶼之春》、《極樂淨土》、《拉網小調》，歌聲此起彼伏。

  更有識貨的給大家科普，說別以為這譜來自熹元，就說人家爛柯仙提前背過。現在熹元的土地上，流傳的是新晉圍棋大神官子的《爛柯院三年大考，五年模擬》，像嘔血局這種古譜，早已不是案頭必備了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