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5 退讓

  棋盤上局面越髮膠著，雙方戰錘掄起，互相這頓錘啊。眾人皆知蔡軒錘狠，沒想到官子居然沒半分怯意，退縮？不存在的。

  在觀棋者眼裡，此時局面五五開，沒看出誰有明顯優勢。但是按這種對攻法，接下來無異於一場賭博，誰先出錯誰完蛋！

  只要一步走錯，基本可以直接交棋了。

  蔡軒的汗越來越多，他拿袖子擦了擦，心裡無比糾結。還要再拼下去嗎？這樣猛烈地進攻，居然沒在她手上撈到半點好處，再掄錘，怕是難以收場。

  怎麼回事啊，今天這一盤比昨天還要難搞，前面殺得爽，現在卻必須謹慎不能錯，一步都不能！真是奇了怪了，之前跟齊子安爭四品第一的時候都沒這麼緊張！那麼，面對官子，究竟為什麼緊張？

  看那女孩的勢頭，正醉心廝殺，我還要掄圓了錘接著拼嗎？萬一有閃失，豈不是前功盡棄？不行，不能跟她賭，要穩中取勝才是。

  

  蔡軒心裡一動搖，手上便是一軟，面對官子咄咄逼人的攻勢，他稍微退讓了一步，使自己的棋形連接的更完整一些。走完這一步之後，他稍稍放了心，就算後面有差池，也不至於一下崩潰。

  棋譜傳出去，外面棋枰下立刻譁然，我了個去，大錘認慫了！

  蔡軒是四品中的佼佼者，平日裡下棋儘是咄咄逼人的手段，哪裡見他退過？對陣其餘四品從不曾退，可今天面對小師叔，他居然從硬剛變成求穩？！

  中盤對決勇者勝，慫了還叫大錘麼？蔡軒心態撐不住了啊，他的棋里有別的東西了！

  這變化太過詭異，大家漸漸接受了一個事實：坊主徒弟果真不可小覷，無論是最早的陳蘇，還是後來的雪雍王，甚至這位比所有人年紀都小的小師叔。雖然坊中弟子已經很有天分，可這世上就是有些人，能讓有天分的你只能仰視。

  能把蔡軒逼成這樣，真心不弱啊。

  不用說，楊遇書和劉霄漢內心又在吶喊：軒，你咋變成這樣了呢，這不是你，咱現在既不能輸人也不能輸陣，快快找回你自己啊，軒！

  有人搖頭嘆氣，蔡軒這一局心理壓力太大，恐怕是覺得輸不起了，所以想走平穩的路。可沒了心氣的蔡大錘還是蔡大錘麼，他這局棋，難了！

  果然如此。蔡軒中腹一退，看似平穩過渡，其實局面已非，氣勢一落下風，各處受制，官子處處生動，順風扯帆。這一個讓步，導致中腹廝殺黑棋占盡上風，直壓白棋一頭。

  棋訣有云：入腹爭正面，官子已然控制腹勢！

  直到這個時候，蔡軒才警醒過來，心裡這個後悔，連著拍了好幾下腦袋。

  這幾下哐哐地響啊，官子看得直皺眉，忍不住道：「蔡師侄，你下手太狠了，別把腦子拍壞了。」

  蔡軒苦著臉道：「腦子怕是早已壞掉，壞成豆腐花了。」

  官子笑笑，捻了黑子落下。

  棋局還在繼續，蔡軒退那一步不要緊，一步退就是步步退，一退千里，大好棋局拱手相讓。戰意一失，局面更是每況愈下，走到後來難以收拾，蔡軒搖頭嘆息，黯然投子認負。

  至此，官子和玄微坊戰四品第二名的三番棋已勝。

  二人收拾好棋子，復盤，進行到蔡軒退的那一步，官子道：「這裡其實可以再撐一下，蔡師侄攻勢猛，但算力並不弱呀。」

  蔡軒心裡苦，但蔡軒不想說。

  復盤結束，官子說道：「既然已將此心交給棋道，就當全力以赴，對勝負結果患得患失，刀，就鈍了。」

  官子的話有如當頭一棒，蔡軒起身恭敬為禮：「謝小師叔指教。」

  官子點點頭，也站起身來，跑到陳蘇身邊問：「師兄，我今天下得快吧？」

  陳蘇點點頭。

  師兄妹兩個正要走，就見沈驚蟄迎了過來，面上帶笑，語氣卻是冷的：「恭喜小師叔，三番棋連下兩城，暮秋賽四品的名額，已經搶下了。」

  這話，可真不友善吶。

  官子向來是別人對她好，她便掏心掏肺還回去，別人若沒有善意，她可不是軟柿子。官子淡淡瞥了沈驚蟄一眼，說道：「誰告訴你我要搶暮秋賽名額了？」

  沈驚蟄笑笑：「難道不是？」

  官子挑了挑眉：「沒告訴你們只是練手嗎？」

  沈驚蟄道：「師叔說練手，那便是練手吧。」

  官子舉步向外走去，「告訴蔡軒，他這局棋還有幾個變化可走，若是想探討，隨時來找我。」

  看著官子背影，沈驚蟄笑意漸漸消失，藏在袖中的手早已握成拳。不僅要搶名額，還要在坊內搶好感，這是奔著繼目去的？

  呵。

  這邊官子和陳蘇離開玄素閣，陳蘇問：「下這麼快，是為了早去？」

  「是啊是啊，今兒一早就惦記著這事，不好讓他們等太久。師兄，我先跑了哈！」說罷，官子飛跑回自己院子，婉娘早已經備好衣服等著她了。前些天星陣考上爛柯院，便不在弈鳴山下宅子住，那邊只留了幾個人看著，婉娘便來玄微坊這邊陪著官子。

  這會兒官子下完棋回來，婉娘趕忙伺候她梳洗換衣，官子不斷催促：「婉娘，再快些嘛。」

  婉娘笑道：「祖宗，總要弄得妥當些，姑娘出場，必須是天香國色才行。」

  官子咯咯笑出聲來，朝婉娘眨眨眼：「婉娘姐姐最好了，我得早點兒跟王爺說，姐姐跟羽青哥的事兒，不能再拖了。」

  婉娘啐道：「姑娘就知道拿我們取笑。」

  倆人一邊說著話一邊梳妝，官子收拾妥當從玄微坊後門出去，一路上又惹得不少弟子駐足觀望。陳蘇一直在官子小院裡等著，一路送她出門，肩沖早已備好馬車，官子上車後朝陳蘇擺擺手：「師兄快回吧，我走啦。」

  陳蘇點點頭，轉身回玄微坊去了。

  官子挑開車簾，遠遠望著陳蘇的背影，眼圈紅了。

  師兄總是這樣，不爭不搶只論棋道，對他認為重要的人，都是不聲不響默默陪伴守護。有些事為別人做了，也從來不說。

  肩沖一聲輕叱，馬兒撒開四蹄，馬車一路前行，直奔世子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