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我們一直在等你

  這個聲音，聽起來是001號……

  顧嵐對於001號並不了解，這是藏在景雲奎身體裡的另一重人格，她幾乎沒有見過，只知道001號的性格癲狂，當他出現在景雲奎的身體上時，他笑的很瘋狂。

  這個人格在她上次來景雲奎世界裡的時候，這個人格代替她，被那個窗外的大紅眼燈籠鬼吃掉。

  顧嵐現在只是很小很小的一個碎片，她現在很不引人注目，如同這裡的一粒小小的塵埃。

  病房內的男人仍舊在不停地撞牆，堅固的牆面和頭碰撞發出的聲音讓聽到的人都會覺得疼，他一遍遍低聲重複著。

  「我愛他……我絕對不能忘記他……」

  「我愛他……027號！絕對不能忘記！絕對不能忘記！——絕對！——！」

  疼痛讓他嘶吼，光是聽著他的聲音都會覺得難過。

  

  顧嵐理智上知道001號可能已經消失了，001號不應該會出現在距離鏡子鬼很近的從邏輯上來說很容易被她遇到的病房內。

  可是她還是忍不住……

  她想看看他。

  顧嵐悄然向撞牆的男人靠近，她現在就是一個住在鏡子裡的鬼，她現在根本沒有「體型」，鏡子裡照著什麼，她就是什麼。

  就算是認識她的人，看到她這片鏡子小碎片，看到的也會是他們自己的臉。

  就在顧嵐想去看看這個男人的時候……

  病房的角落裡，一個很小很小的角落裡，蜷縮成一團的東西發出了沙啞的完全不像人類而像是牲畜的聲音。

  這個聲音用詭異的語氣說。

  「027號，出現了。」

  「他跑了。」

  聽到這句話，這個病房內撞牆的聲音停頓了一下，而後撞牆的聲音越發大了起來，伴隨著病房內可怕的撞牆聲，一陣極其囂張的狂笑聲響了起來。

  「027號來了！027號終於來了！他來了——我愛他！我愛他！我記住了，我永遠深深地愛著他，我會……」

  撞著牆的男人在漆黑的病房內緩緩地扭過頭。

  顧嵐看不到他的臉，可是空氣仿佛都由於他的狂笑而不斷顫抖，他瘋狂地大笑著，仿佛解開了什麼枷鎖，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

  他抬起手撩起額前的頭髮，站到了病房門口。

  雙手掰著病房門，緊密閉合的病房門在他的巨力之下被推開，接著，男人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他一邊走一邊低聲說。

  「027號……我愛你，我來找你了……我愛你，我永遠愛你！我永遠不會忘了你！027號！出來啊！出來和我相聚！」

  走廊上的燈光響起。

  燈光落在男人的臉上的時候，照亮了他的臉。

  他的額頭處滿是和牆壁碰撞留下的血痕，血液順著他的額頭流下，和景雲奎一模一樣的臉上只剩下瘋狂。

  景雲奎潔癖，貴氣，他的容貌充滿了儒雅。

  而這個男人的身上只有癲狂、暴力、和毀滅一切的欲望，他咧開嘴說「愛」，眼裡卻寫著滿滿地都是執念和憤恨！

  顧嵐小小的鏡片是這個屋子裡最亮的東西。

  在走廊內的燈光照亮時，瘋狂的男人緩緩扭過頭，顧嵐還沒來得及跑，她所在的鏡子突然被一隻渾然不像人類的腐爛的大手給捂住。

  和景雲奎長相一樣的男人扭過頭，他的眼神血腥而慘然，他無視了在屋子裡蜷縮成一團的怪物，晃晃蕩盪地離去。

  他接著直接掰開了旁邊病房的房門。

  他探進頭去，歇斯底里地喊著。

  「027號！你在哪裡……我在找你！」

  顧嵐只看到了這個男人一瞬，可是她就和能夠認出別人是不是花胤一般，她立刻認出這個傢伙根本就不是景雲奎。

  他不是001號，也不是002號。

  那是一個模仿著景雲奎外貌做出來的怪物。

  想到這裡，顧嵐心裡也不由地一陣失落，001號是因為她而消失的，她不想這樣，在尋找景雲奎的時候，她也想將001號找回來……

  當然，這一切都是在能夠自保的情況下。

  顧嵐現在被不知道什麼東西捂著，她不說話，就可以假裝自己是一個很普通很小的鏡子碎片。

  這時，捂住她的像是被人剝去骨頭的血肉模糊的人形怪物突然開口。

  它的聲音很低，聲調詭異，幾乎聽不出是人聲，判斷它說的話也很困難。

  不過，顧嵐還是聽出來了。

  它說著，「如果不嫌棄，用我的身體吧。」

  顧嵐沒想到她這麼快就會被人識破，她沒有說話，繼續假裝她是一片躺板板的純潔無辜沒有任何非自然現象的小鏡子。

  走廊內的燈還在照射進來。

  走廊上慢慢匯聚了一群人，和原來那群腦袋都沒有的醫生不同，他們的長相完全正常，五官正常，四肢完整，他們穿著白大褂，說著人話。

  「027號到底跑到哪兒去了？」

  「鏡子鬼和那個癩蛤蟆那邊都沒有找到，只是找到了一個碎片。那個狡猾的027號肯定是借著鏡子碎片跑了。」

  「我們把001號模擬體放了出去，以001號對027號的執念，應該很快能夠找到027號。」

  「快點找到027號吧，他就是一切罪惡的始作俑者。他以為給這個世界帶來了光麼？呵呵，一瞬間的光熄滅之後只能帶來更長久的黑暗。」

  「現在醫院裡發生的這麼多怪事都怪他！」

  「抱怨這些都沒有用，快把他抓起來才是對的……」

  曾經是病人現在是醫院管理者的傢伙們在走廊上慢悠悠地說著話，他們抱怨著，充滿了對未來的嚮往，與此相對應的是走廊內不知道從哪個房間內傳出來的哀嚎。

  他們走到了剛才001號模擬體所在的病房，有人看到所在角落裡一團血肉模糊的傢伙時，發出了厭惡的聲音。

  「這個東西還沒有丟呢？死了沒？」

  旁邊有白大褂掃了一眼，聳了聳肩。

  「不知道，誰管它呢。當初那一批實驗體不少都沒有死，不過他們都寧願去當那些模擬體們的食物和玩物也不願意信仰真正的神明。」

  「這種東西，早晚都會死。我們只要關上門，它就會餓死。對了，我記得這個裡面的病人曾經是個美女來著……她但凡……」

  「算了，無所謂了。現在這樣的模樣，誰看著都會覺得噁心，我可是一點欲望沒有。」

  說完，他們反手熟練地關上房門，門鎖被001號模擬體破壞了，他們也懶得管，就把門關上就離開。

  他們根本不信裡面的怪物會跑出來。

  因為它們已經是怪物了，這個病院對他們來說就是牢籠，去哪裡，都一樣。

  走廊內的燈光被隔絕。

  他們的聲音也徹底消失。

  整個病房內陷入了一片讓人絕望的黑暗，怪物似乎是被虐待怕了，也可能是在裝死，等到門徹底關上門外的腳步聲也消失了。

  它的呼吸聲才輕輕地響了起來。

  顧嵐想到這個聲音恐怖詭異，甚至連人皮都沒有的人曾經竟然是一個美女時，她的心裡說不出來的難過。

  她曾經給這裡帶來了短暫的光明。

  但是等她離開之後，這裡陷入了更長久的黑暗。

  那個「醜八怪」是這樣，鏡子鬼是這樣，現在這個怪物更是……

  顧嵐心裡如同被撕裂了一般的難過。

  如果能夠再來一次，她……

  在顧嵐內心難過糾結的時候，「怪物」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它那詭異的聲音很低，在詭異的病房內應該算是動物的哀鳴。

  沒有人願意靠近它，不，是她。

  她開口說，「我也不確定這一塊小小的鏡子裡是否有你，027號，或者你就在這裡，你可以不出聲。我等你，很久了。」

  「不光是我，我們都等你很久了。」

  怪物說話很慢，她說的話含含糊糊，同時她也很小心地觀察著四周，聲音放的很慢，顧嵐聽的很認真。

  她在黑暗中鬆開小小的玻璃碎片。

  她看不到顧嵐，顧嵐也看不到她，可是哪怕是這樣，顧嵐也知道對方在注視著自己。

  等了一會，怪物繼續慢慢地開口。

  「在你離開後，這裡一切都變了。」

  「曾經的醫生和護士們都被屋子外的怪物吃掉，這裡只有病人了。有人打開了所有病房的房門，那個時候，我已經自己看到了光明。」

  「可是隨後，我們這群女人和老人就又被關進了病房內。」

  「027號，你說的話都是對的。」

  「你曾經講過一個關於末世的故事，一個末世躲在自己小小隔間內的人被同化成了怪物，最後，他發現了一切，卻也被怪物消滅了。」

  「這個地方已經變成了怪物的巢穴。曾經除了病人之外，全部都是怪物。」

  「可是在你離開後，這裡的人終於成了人。那些強而有力的沒有三觀的真正的瘋子或者願意加入瘋子一夥的惡毒的傢伙們，他們成為了人。」

  「而那些曾經的人類，善良的溫柔的因為懷疑自己生病而被一直錯誤治療的可憐人們，仍舊是獵物。仍舊是被關在籠子裡的牲畜。」

  顧嵐聽到這裡心被揪疼，她沒有任何俏皮話能夠說出來，可是她知道在這種時刻，她還不能開口。

  怪物似乎也沒有想過這個鏡子真的是顧嵐。

  她只是不放棄任何一個希望而已。

  「027號……這裡的所有人都說你會在七天之後出現，也就是今天。」

  「027號，我們一直在等你，不過就算你不來也沒有關係。我們知道，你是他們的恐懼，而是我們的希望。只要你存在過，一切其實都是幸運的。」

  「我想你看到現在的病院，也會覺得絕望，甚至會覺得難過吧。你帶來了光而又離去，這個世界仿佛變得更加黑暗了。」

  「我知道你不認識我，可是見到我變成這樣一個怪物的模樣，你也會絕望吧……」

  「不光是我，很多很多，很多善良的人，都被折磨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你如果在這裡見到類似001號的人應該會更難過……」

  「001號好像也在這個病院裡，病院夜晚總會發出瘋狂的狂笑聲和絕望的哀嚎。」

  「001號瘋狂地愛著你，所有用他的記憶製造出來的模擬體，他們最深的執念就是愛你，無法忘記你。」

  「這個醫院內的病人用這份執念來尋找你。他們找了所有見過你的人，瘋狂地折磨他們，讓他們對你只有恨意。」

  怪物停頓了一會，才用模糊的聲音接著說。

  「希望你見到這個樣子，不要絕望，不要難過……因為，我們都知道，他們越是這樣，越證明他們害怕你。」

  怪物對著一面很小很小的鏡片自言自語。

  「我曾經是華夏人，我們國家不搞個人主義。」

  「我們國家有很多英雄，因為為了反抗命運而站出來的每個人都是英雄。」

  「這個黑暗而扭曲的世界需要光，你帶來的光明讓我們看到了更深邃的黑暗，也面臨了更深的絕望。但是，我們仍舊感謝光。」

  「我不願意加入和他們一樣墮落，明明看透了一切，卻還是要變成更壞的人，只為了苟活。和我一樣的人有很多很多……」

  「我們變成了怪物，我們會死，死的在他們眼中毫無尊嚴，可是我們覺得值。027號你應該也死了，你死在了為我們指明真相的道路上。」

  「你的身後還會有人死，每個人都是為了真正的光明而努力。」

  「我們的世界也許並不會因為我們「看懂黑暗」而變得不同。可是，我們每個人都願意變成小小的火苗，燃燒自己，帶來真的光明。」

  「我們永遠會知道自己是對的，哪怕身體變成這樣，我仍舊知道，他們才是怪物……」

  怪物的聲音越來越小，說這些話，她已經很累了。

  很累了……

  這時，她聽到了一個溫柔甚至帶著一些哽咽的聲音。

  「辛苦了。」

  怪物被剝去眼皮的眼睛猛然瞪圓，她在黑暗中費力地看著手中的小小鏡片。

  「027號……真的是你麼？我……在做夢嘛？」

  顧嵐的聲音從鏡子中響起，她說。

  「沒有。我真的回來了。他們說的都是真的。」

  「能不能把你知道的事情都告訴我？」

  「然後推開門，去站在光里吧。你把身體交給我，接下來的事情，我去做。謝謝你，謝謝你們，你們才是黑暗中真正不滅的光明。」

  最深的黑暗會醞釀最深的絕望。

  可是人性可以如最深邃的深淵一般讓人不敢直視，可有時，它也會如同燈火一樣璀璨。

  變成怪物的女人將她所知道的全部都告訴了顧嵐。

  接著，在夜變得更深，整個病院都為了找顧嵐而暴動，走廊上越來越多的怪物行走時，一個佝僂著身子被剝去渾身皮的怪物緩慢而堅定地推開的病房門。

  她那張硬生生被剝去一切皮的臉如同解剖課上的怪物一般讓人看著就做噩夢。

  而她的身上，粘著一個小小的鏡片。

  鏡片內印著她紅色的血肉，鏡子內小聲驚呼一聲，而後用清甜的聲音小聲說。

  「不好意思，我很久沒有照鏡子，我也不知道我的身體這麼……這麼恐怖。我們再去找一個好看的吧？不過好看的……基本都是壞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