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有心之善

  離李小麼不遠的一輛車子，車簾掀起條縫，一雙眼睛打量著李小麼，一絲驚訝過後，閃出絲絲意外之喜，那雙眼睛順著李小麼的目光，轉到另一邊，從帘子縫裡打量了幾眼四下尋找的黃遠山三人，眼裡閃過絲輕蔑，放下那邊車窗簾子，伸手掀起這邊，探出頭，伸手招呼李小麼。

  李小麼愕然看著從車裡探出半個頭的中年男子，這不是那天和北平國皇子蘇子誠一起，在長豐樓吃飯的中年男子麼！

  李小麼來不及細想，急忙從長隨護衛們閃出的縫隙中間直竄進去，兩步奔到車前，先將懷裡的胡餅奔著中年男子懷裡扔進去，再雙手攀著車架，蹬著腳尖，急切的要爬進去，可越急越亂，手臂一軟，狼狽的吊在了緩緩前行的車子上。

  中年男子笑出了聲，後面一個護衛上前一步，伸手拎著李小麼的衣服，將她扔進了車廂里。

  李小麼呼了口氣，顧不上和中年男子說話，趕緊爬過去，將另一側車窗簾子掀著條縫，緊緊抿著嘴，盯著街邊的黃遠山。

  黃遠山和兩個打手還在伸長脖子，掂著腳尖，到處看到處找。

  看樣子，他們沒看到自己已經爬上了這輛車。李小麼盯著又看了一會兒，一直看到黃遠山和兩個打手往御街對面的巷子沖了進去，才長長的呼出口氣，放下了車帘子。

  轉過身，正迎上一臉笑意的中年男子，李小麼乾笑幾聲，探身從中年男子手裡取過胡餅，重新抱在懷裡，鄭重道謝：「多謝先生仗義緩手，大恩不言謝，往後有機會再報答吧！」

  中年男子見她先搶餅，忍不住笑，一邊笑一邊玩笑：「我不要你的餅，別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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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完，中年男子仿佛被自己的話逗樂了，聳動著肩膀笑了一陣子，才問了句：「出什麼事了？那幾個人為什麼追你？你沒給胡餅錢？」

  「不是，城門失火，我當了一回池魚。」李小麼看著中年男子身上貴重的織錦緞朝服上被胡餅的硬邊勾起的毛茬，和沾上的胡麻粒，眯眼又舒開，慢吞吞答了句。

  他毛線的，為什麼？你說為什麼？！不是你們北平國搞事，吳國哪會宣什麼戰？吳國不宣戰，就不會徵兵，要是不徵兵，大哥他們就不會被帶走，若是大哥他們在，自己何至於如此狼狽？

  當年一聲高喊，貴子哥拳打腳踢、大展神威，自己咬著獅子糖，看得何等爽快！

  如今，大哥他們也不知道能不能逃出來，萬一……有個萬一，或是四個人里只逃出來兩三個……

  李小麼心裡湧起股濃烈的酸楚和痛苦，下意識抱緊了懷裡的胡餅，耷拉著肩膀，露出幾分茫然和無助。

  中年男子心裡微微一動，聲音低沉下去，「我姓梁，是北平國二皇子府幕僚，你就稱我梁先生吧，你要去哪裡？我送你過去，怎麼就你一個人出來？你哥哥呢？」

  李小麼恍過神，低頭理了理那一摞胡餅，「要是梁先生方便的話，就送我到炭橋吧。」

  「嗯。」梁先生欠身吩咐下去，留神著李小麼的神情，又問道：「你那幾個哥哥呢？」

  李小麼抬頭看著梁先生，慢吞吞的問道：「你怎麼知道我有幾個哥哥的？」

  「噢！」梁先生抬手摸著下鼻子，被李小麼這一問，意外中摻著幾分尷尬：「聽長豐樓的掌柜說起，正好聽到，碰巧聽到的。」

  李小麼瞄著梁先生，嘴角往下扯了扯，「哥哥們被征去當兵了，聽說駙馬和公主在回家的路上被人家打了，駙馬打不過人家，北平國和吳國要替駙馬打回臉面，就把我哥哥他們抓去替駙馬打架去了。」

  「噢！」梁先生被李小麼這幾句話悶的小吐了一口氣，疑惑的打量著李小麼，「那現在就你一個人了？你這一身出門的打扮，準備去哪兒？」

  「回鄉下老家。」

  「家裡還有什麼人嗎？」

  李小麼垂著眼皮沒答話。

  梁先生眉梢微微挑起，眼睛裡的笑意漸濃，聲音也比剛才溫和多了，「如今你孤身一人，且不說這路上的兇險，就是能平安回到鄉下，一路上沒有剛才那樣的事，到了家，這生計上也艱難的很。

  你幾個哥哥這一當兵，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唉，當兵，是九死一生的事，就算不死，也要黑髮離家白頭回。

  我看，要不你別回鄉下了，跟我去北平國吧，再過半個月，咱們就能啟程回去，我把你送到二皇子府上當差。跟著二皇子，往後想求個出身可是極容易的事，比什麼都強。」

  李小麼神情平和，抬頭看著梁先生，隱隱帶著笑，果然又是一個想要收她為奴為婢的。

  李小麼眨了下眼睛，又眨了下，極認真的問道：「你們二皇子，就是那位駙馬麼？」

  「是！」梁先生笑著點頭。

  李小麼眼睛睜大了，看著梁先生，表情更加認真，還帶著幾愕然不解，「不是說駙馬快死了麼？他都快死了，我還怎麼跟著他當差求出身啊！」

  梁先生一口口水嗆在喉嚨里，連連咳了好幾聲，「你這話……說的，沒事，這個……要不你先跟著我也行。咱們先回北平府，要是二皇子好了，你就跟著他當差，要是他沒好，你就跟著我好了。」

  李小麼歪著頭，看著梁先生，一點點笑起來，「那天在長豐樓，你們二皇子說了那句』酒肆小廝也有這樣的人品氣度』之後，你是不是就掂記著把我弄去給你們二皇子使喚啊？今天正好巧了。」

  梁先生怔住，呆了片刻才反應過來。輕輕咦了一聲，笑容更盛，爽快的點頭，「二爺果然沒錯看你，你這份聰慧敏銳，十分難得，跟你說話這份爽利讓人痛快。你放心，跟著二皇子，可不算委屈你。你看，連我不也是聽二皇子使喚的？今天這樣的巧事，也是咱們的緣分。」

  梁先生的爽利坦誠讓李小麼對他的壞印象一下子去掉了十之八九，帶著笑搖頭，「先生這份好意我心領了，只是我們兄妹只想安安份份的過份安穩日子，不想給任何當奴兒。這裡離炭橋不遠了，先生就在這裡把我放下吧。」

  「你幾個哥哥都去當兵了，若不是遇上我，你也要被人捉去賣了，哪還有什麼安穩日子？小麼，你好好想想。」梁先生誠懇的再勸李小麼。

  「哥哥們會回來的。人各有志，先生不必再勸，小麼就在這裡下車吧。」李小麼彎著眼睛，帶著和從前一樣明朗乾淨的笑容，沖梁先生拱了拱手。

  梁先生看著李小麼，不由自主的跟著她笑起來，「我送你到炭橋，也快到了，小麼，不要太固執，好好想想我的話。」

  李小麼笑著搖頭，別過臉，不再答他的話。

  車了頓了頓，外面護衛沉聲稟報：「梁爺，炭橋到了。」

  李小麼抱著胡餅就要跳下車，梁先生不舍的欠身笑道：「也不謝一聲就走了，這可不大好。」

  李小麼頓住，回頭看著梁先生，似笑非笑，「從前我遊歷閻羅殿的時候，看到過一幅對聯，梁先生既然這麼說，就送給先生做謝禮吧。」

  李小麼頓了頓，眼睛彎起，帶著絲絲揶揄之意，放緩聲音，「有心為善，雖善不賞；無心為惡，雖惡不罰。」

  梁先生凝神聽著對聯，低低念過一遍時，李小麼已經跳下了車，抱著胡餅，飛快的往人群中擠進去。

  梁先生招手叫過名長隨模樣的人，低聲吩咐了幾句，那長隨點了點頭，閃身離開車隊，跟著李小麼混入了人群。

  梁先生捻著鬍鬚，又將李小麼的對聯念了兩遍，笑著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這丫頭，是說他這是有心為善，所以不謝。

  這對聯倒有些意思，也不知道她是在哪個閻羅殿看到的，她還識字，倒真是難得，』從前遊歷閻羅殿的時候』，這話說的有意思。

  李小麼在人群中，如同一尾游魚，直奔菜市場。

  在菜市里轉了兩圈，閃進一個角落裡，靜靜的站了一刻多鐘。自覺就是有人跟著也該被她甩脫了。

  李小麼喘勻了氣，脫下最外面的袷衣，包緊胡餅抱在懷裡，閃出角落，往東門直奔出去。

  時辰已經不早了，她不敢再耽擱，大哥他們說一早就要逃出來的，這一逃，後面必定有人追殺……他們會合後，要立刻遠遠離開這太平府。

  李小麼抱著包著胡餅的袷衣，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出了城，兜了兩個圈子，直奔土地廟。

  土地廟離太平府東城門兩三里遠，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十分偏僻。

  整個廟就是個極小的三開間屋子。廟前樹著根一丈多高、光禿禿的旗杆。廟裡，土地公和土地婆笑眯眯並肩端坐，兩人身上都披著大紅大綠的劣質綢斗篷，斗篷上積滿了灰塵。

  神像前半人高的大香爐里積的滿滿的，都是冰冷的香灰。

  李小麼站在旗杆下，警惕的前後左右看了兩圈，見四下靜悄悄沒有半個人影，這才一頭扎進土地廟，圍著神像轉了兩圈，輕輕吁了口氣，大哥他們還沒到，這就好，她等他們，不能讓他們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