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心結
2024-04-29 04:10:28
作者: 朝歌
顧淮南起先大驚,以為他身上還有什麼自己未曾發現的傷口隱痛,過了一剎,才發覺范繆是陷入了噩夢之中。
他英挺的眉頭皺得死緊,拳頭握得死死的,像是遇上了殺父仇人般,咬牙切齒。然而細看之下,他神色之間又有一絲茫然未定,像是猶疑,也像是畏懼。
「叔鸞?」顧淮南半撐著身子,輕輕拍了拍他的臉。
誰知,說時遲那時快,她剛輕輕拍了兩下,范繆猛地睜開眼,一把握住她肩頭,力道大得令她生疼,差點兒就把她摜到牆上。
「范繆!」
范繆像是被她喝醒,連忙鬆了手,愣了一瞬才回過神來,又輕輕扶著她:「怎麼了?我剛剛沒打你吧?」
顧淮南扶著自己前夜慘遭蹂躪的老腰,又揉了揉自己發疼的肩膀,不禁悲從中來。
「是我不好……」
范繆聲音很低,在這寂靜的夜中,更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陰鬱。
顧淮南從床頭扯了自己的帕子,為他擦了擦額前的汗,聞言道:「不怪你,做噩夢了?」
范繆平躺在床上,兩手向後枕著頭,眼神有些放空:「夢到在戰場上的情形,萬馬奔騰,耳邊都是馬蹄聲,刀光劍影,四處都是斷肢、鮮血,本以為已經習慣了,不想,還是這樣。」
即便不願意承認,但是他第一次上戰場時,確實有些懵。那與上次賑災時遇到的那些流民匪徒時的情景截然不同,是真正的你死我活的戰場,殺氣騰騰,壓得他連刀都難以提起來。
他在這種時候,總是會不合時宜的想起他的父兄,他能征善戰的父親,他驍勇善戰的兩位兄長,是不是就是在這樣的陣中,被人亂刀劈成一堆碎肉?
好在他身邊圍著一圈兒精兵強將,一時半會兒也沒人能戳到他跟前來。直到隊伍被衝散了,他被人橫劈一刀。
那刻骨的痛楚,總算是將他從神遊天外中喚醒。與其說,喚醒他的是勇氣,倒不如說是求生的本能。
「嚇到你了?」范繆回過神來,摸了摸顧淮南的頭,聲音冷漠:「睡吧。」
顧淮南輕輕靠上去,抱住他一條臂膀:「我哪有那麼容易被嚇到?」她靠在他肩頭,聲音溫柔:「我只是很心疼你。」
「男子漢大丈夫,戰場上建功立業,都是份內之事。」范繆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輕嘲:「像我這般貪生怕死之人,倒是墮了我范氏將門的威名。」
顧淮南幾乎一瞬間就明白了他在說什麼。
他說的貪生怕死,大概是指的面對匈奴的偷襲時,他勸陳敬德立馬收攏兵馬。這可以說是戰略性撤退,也能說是自知不敵,逃之夭夭。
只是,世人以結果論英雄,范繆賭贏了,所以他當時的選擇就成了臨危不亂、急中生智,陳將軍也是任人唯賢,有納言之能。
然而,在做出那個選擇的當下,其實范繆心裡也是在害怕的吧?
他今年,也不過是個十八歲的少年。
所以,是他即便贏得了戰役,也仍舊因為當初那些微的不確定與退縮,對自己產生了懷疑。
顧淮南幾乎忍不住要嘆氣了,這個人似乎總是喜歡在這些細枝末節上,拿著放大鏡去翻尋自己的內心,生怕自己心中產生一絲怯弱,不能擔起重整范氏旗鼓的重任。
顧淮南靠在他肩頭,聽著他略顯急促的心跳,忽而就懂了他的心情。那種長久以來,孤軍奮戰,朝著一個目標,一邊前進,一邊卻止不住的迷茫的心情。
「叔鸞,公爹是怎樣的一個人?」
她忽而這般問他,在這寂靜的夜裡,這溫柔的聲音,仿佛打開了范繆記憶深處的那扇閥門。
「我爹年少成名,深受陛下信重,三十出頭就領了五萬并州軍,鎮守北疆。朝廷鎮守在外的將領,大多要將妻兒留在京中,以示效忠,陛下格外開恩,准我全家同爹一同赴任。」
他頓了頓,道:「爹說邊關艱苦,主動將大哥同二哥留在京城,請陛下代為照看,陛下便宣其進宮,同幾位皇子一同教養。」
「那年御駕親征,陛下專程將我兩個兄長帶在身邊,原是想讓他們賺些功勞,誰知反而糟了難。我爹帶著先鋒隊從前線撤下來,拼死護駕,最後守住了陛下,自己卻身受重傷,刀槍劍戟,一共二十八處傷口,流血而亡,死在回京的路上。」
「陛下說,我爹是他的千里駒,若是還活著,北疆不至於這般不太平……」
顧淮南靜靜的聽著,她聽范繆說得越多,就越是明白,為什麼范繆會這般矛盾。他明明有將帥之才,武藝精益,每逢戰場卻難以發揮全力,甚至心生畏懼。
因為范思陽的形象太過光輝萬丈,帝王的懷念更是給了他無比大的壓力。他不自覺的將自己與記憶之中的父親做對比,越是對比,就越覺得自己差勁。
可是,他今年才十八歲,而他記憶中的范思陽,卻已經三十多歲了,那是一個武將最為成熟、最為勇武的年紀。
他死在了光輝燦爛的年紀,以一個最符合臣子之道的緣由,給范繆樹立了前進的標杆,也給了他無比沉重的壓力。
「不知道,公爹十八歲的時候,是什麼模樣?」顧淮南低垂著眼眸,聲音輕的不可思議:「想來跟你肯定很像……」
「怎麼會?」范繆微微一曬,卻聽顧淮南輕聲辯解
「你說過,你爹娘伉儷情深,想來年輕時感情也極好。你待我也是這般,定然是繼承了公爹的溫柔深情。本來就是父子,哪裡會不相似呢?」
顧淮南其實這壓根就是在說瞎話,她的兩個兄長就都不太像爹,顧安姚看著沉穩踏實,內里卻是個活潑好鬥的性子,顧安弘則更不像,他活脫脫就是跟姜璽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然而,這話落在范繆耳朵里,卻好像有暗示性一般。他想著顧淮南的話,長久以來堵在心間的結仿佛被解開了些,沒堵得他那般難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