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無心

  屋子裡，她靜靜坐在桌邊，一口飲下苦澀的湯藥，重重放下，屋子裡迴蕩著藥碗撞擊桌面的巨響。

  「從今天開始，我叫無心」，這是她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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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兩個名字都已經不能再用了，從今以後，她就叫無心。

  無心之人，亦再無情。

  「無心……」，葉承寧握緊了拳頭，嘴裡呢喃著這個名字，震驚的無以復加。

  無心，即使經歷了季舒衍的傷害，她也不曾如此絕望過。

  最後卻是那個男人，把她逼到這一步。無心，兩個字，承載了多少絕望。

  看到他的反應，羅真勾唇一笑。

  是啊，正常的人，誰會取名叫無心呢？

  這個名字太過悲傷淒涼，也太過冷漠無情，讓人無法靠近。可是其中的緣故和苦楚，又有多少人能明白。

  「你照顧我很多天了，去休息吧，從明天開始，我就是冷月閣的閣主——無心！」，聲音寂冷，她起身走進內室。

  「是，閣主……」，葉承寧緊緊盯著她的背影，心臟驟縮。

  然後，他走到燭台前，準備熄燈。想著熄了燈她會睡得好點，可是卻被女子冷聲阻止。

  「不要熄燈，我怕黑！」

  一句話，就讓他揪緊了心。他知道，她是害怕做噩夢吧，她的睡眠總是不安穩，總會被各種痛苦糾纏。

  她的目光那樣絕望，傷痛那樣清晰，讓他揪心不已。

  「好」，點點頭，他抬步走了出去。心中卻是思緒萬千，無法平靜。

  無心，真的無心了嗎？至從見到她開始，他就被這個傷痕累累的女子牽引了思緒，她的一舉一動，都是那麼讓人心疼。

  他突然有一種衝動，想要張開自己的雙手，為她撐起一片天。

  可是面對一個無心之人，他又能夠怎麼做。他做的，又能夠挽回她已經破碎的心嗎？第一次，他沒了自信。

  淚濕羅衫，羅真翻來覆去的睡不著，心中翻湧著一陣濃烈的痛意，毀天滅地的仇，排山倒海的恨，摧毀一切的決絕。

  如果說曾經她只是想逃離，那麼現在，對季舒漣，她心中是滔天的仇恨。

  那一條條鮮紅的生命，一個個含冤而去的靈魂，她都要親手向他討還！

  至此，世上再無那個深愛季舒玄的葉清芷，也再無深愛季舒漣的阿史那羅真，只有她，一個無心之人。

  終於，她緩緩閉上眼睛……

  又是那場噩夢。

  黃色的火焰、暗沉的夜空，還有一聲聲悽厲的大笑：「季舒玄，我恨你……」

  「我恨你。」

  「我恨你！」

  季舒玄再一次從噩夢中驚醒。

  「皇上，飲些安神茶吧」，劉進忠用柔軟的絲絹替他擦了擦額頭上冒出的冷汗，並遞給他一盞溫度適宜的安神茶。

  他接過那盞茶，輕輕抿了一口，龍齒的澀和石菖蒲的苦混合在一處，他的眉頭忍不住輕輕蹙起，恍惚失神一般地問道：「她說她恨朕，你說，朕是不是很可恨？」

  劉總管見男人這般神情，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冒冷汗：「奴才不敢。」

  「不敢？」，他笑了，笑得那麼無奈：「你是不敢」，這個世上，只有她敢。

  只有她敢在他身邊肆無忌憚，只有她敢冷著臉叫他的名諱，只有她敢對他說：「我恨你！」

  看了看身側，他臉上居然露出一絲笑容，仿若那個人還在，還會像以往那般笑著箍住他的脖頸，嫣紅的唇邊吐出芳香的氣息：「舒玄……」

  這個世上，或許，只有她一個人是真心愛他的……

  自從那天晚上，傳話的太監跪倒在他面前：「皇上，冷宮失火了……」

  他親眼看著，被火焰覆蓋的殘敗宮殿，火焰沖天，如蛇一般燒了起來。

  他是帝王，他的世界裡本只該有權謀，他的眼裡只能有江山，兒女情長，那些東西，一文不值。

  但是，為了她，他敞開了心扉，他覺得江山霸業和感情並不衝突，在他終於想要好好守住那份感情的時候，那麼美好的一切，卻終究逝去。

  至從她離開之後，他最近越來越感到孤獨，高處不勝寒，他所見到的都是低垂的黑色頭顱，就連他的枕邊人都對他虛與委蛇。

  只有她，只有她，曾經那麼真，那麼真地愛過他。

  他也曾經很真實地在她身上感受到溫暖，他心念一動，想要留住這抹唯一的，幸福的感覺。

  可是一切終究已經來不及怕。

  「真兒，真兒，我對不起你！只要你回來，我什麼都答應你，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

  他顧自說著，卻是對著女子的一副畫像。

  畫上女子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神采飛揚，是無比幸福的笑容。腦海里不由得浮現她淒涼的諷笑，惹人心傷。

  他起身，再次走到那片廢墟，在那一片雜亂之中佇立良久。

  月色朦朧，露霜夜正濃。

  恍惚記起，真兒是在她十八歲那年嫁入平王府為妃的，正是青春上好的年紀，可那時的她，卻是心如冰雪。

  那時新婚之夜，她抓著他聲聲喚著布奉。

  他揮袖離去，對她不屑一顧，娶她，只為對那個男人的承諾。

  可是後來，他漸漸知道了她的身份，原來她不是真的漠北公主，而是葉家小姐，那個自己自幼便愛上的女孩。

  她長大了，嫁給了季舒衍，兩年前離開人世，卻以另一個身份回到大越。

  經過了季舒玄，季舒衍，她終於成為他名正言順的妻子。

  他欣喜若狂，開始靠近她。

  後來，後來便是傾心相許，白首相約。他知道她一直把他當成自己的兄長，可是他想著，只要她還在他身邊，總有一天，她會愛上他這個人。

  可是現在終於等到這一天了，他卻把她弄丟了。

  身後的劉總管小心翼翼地提醒他：「皇上，該回宮了。」

  他的身子並沒有動，只是悲哀地想，這場大火之後，他的世界裡已經只剩下無窮無盡的寂寞了……

  因緣本由痴出，痴生行，行生識。識生字色，字色生六入。六入生更樂，更樂生痛。愛生受。受生有，有致生。生致老死。合十二因緣，成為身已，有身當就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