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素衣烤肉
2024-05-16 11:07:20
作者: 楚千墨
慧竹收回思緒,神色變得輕快:「這是我最後為你做的一頓素齋,以後身在空門,便是兩世為人!」
沐清瑜道:「我幫你!」
這頓素齋慧竹做得十分用心,也十分豐盛。
連靜思靜安都吃得開心,慧清摸著吃撐的肚子道:「這麼好吃的東西,住持師父竟然不吃,師父,你說住持師父是不是像仙人一樣不食人間煙火了?」
靜思笑道:「是!住持師父早就不食人間煙火了,你什麼時候看見過她吃東西!」除了喝茶!
沐清瑜捕捉到靜思竟然也是叫住持師父的?她一直以為,都是靜字輩,靜思應該叫師姐或是師妹。
她的一瞬間錯愕讓靜思道:「施主是有什麼疑問嗎?」
沐清瑜把自己的疑惑問了出來。
靜思失笑,道:「除了白雲寺的玄禹大師能叫住持師父師姐,我們都不會這麼叫!」
「為什麼?」
靜思微微一怔,好像從沒想過這個問題,此時,頓了頓才道:「大概因為,只要見到她,便會覺得,她就是師父,甚至是師祖,祖師?」
這個回答跟沒回答一樣,但似乎又什麼都回答了。
沐清瑜懂,那是一種從心底生出來的敬畏,折服。
用過素齋,慧竹便消失了。
慧清咯咯笑很是歡快:「一年期滿咯,師姐這是焚香沐浴,要去求住持師父給她剃度了。」
她對沐清瑜道:「以後師姐再也不會覺得自己只是居士,和我們不一樣而心情不好了。以後,她就和我們是一樣的了!」
沐清瑜道:「我可以留下觀禮嗎?」
「當然可以!」慧清還沒說話,靜思正好走過來,聽見了,便笑道:「若是住持師父同意,今日也算是庵堂里的一件盛事。沐施主肯留下來觀禮,那當然再好也沒有!」
一刻鐘後,慧竹出現了。
她果然已經換了一身衣服,素淨的緇衣。
此刻,除了頭上青絲如墨,她整個打扮都和慧清差不多。
她去往後山。
她的身後,靜思靜安,慧清都跟著,沐清瑜也相隨在後。
走過一段台階,便到了靜卿住的院子門口。
一股香氣飄了出來。
很濃郁很濃郁。
濃郁到即使剛剛用完素齋沒多久,一點也不餓的眾人的肚子裡的饞蟲。
沐清瑜嘴角抽搐得厲害。
原來是這麼個不食人間煙火法呀。
推開門,院子裡,一個比燒水的爐子大一點的爐子上,架著一整隻又肥又大的兔子,那個頭,比乳豬還大,烤得金黃流油。
那個被靜思靜安慧竹慧清無比尊敬的靜卿師太,一邊往上面撒調料,一邊翻轉著,熟極而流,十分的遊刃有餘。
顯然就不是第一次做了。
再看看烤出來的成色,顏色和香味,也不可能是一個只做過三兩次就能做到的。
這個讓沐清瑜感覺嘴角有些抽搐的場景,一轉頭,卻見滌心庵眾人臉色很平靜,連性子跳脫年紀小的慧清,都是一副很正常的樣子。
看見院門開處,幾乎滌心庵所有人都來了,靜卿只是抬了抬眼皮,對靜安道:「這次買的炭不怎麼好啊!」
靜安立刻道:「燒炭的那個老頭病了,所以缺了點火候。他孫子急用錢救命,我看著問題也不大,所以就買回來了。」
靜卿點了點頭,道:「你們都來幹什麼?」
慧竹上前一步,合什彎腰:「住持師父,一年之期已到。慧竹請求師父剃度!」
靜卿抬了抬眼皮,在兔肉上刷了一層醬料,聞了聞,滿意地點了點頭,招手道:「你過來!」
慧竹走近。
靜卿撕了一隻兔腿給她:「來,嘗嘗!」
慧竹急忙後退,合什低頭:「弟子只求剃度!不敢沾葷腥!」
靜卿也不強求,看過來,道:「慧清,給你!」
慧清咽了口口水,卻很堅定地搖頭:「住持師父,慧清不要!慧清吃素!」
靜卿又看靜思靜安:「你們呢?」
靜安搖頭,靜思道:「住持師父,我等悟性不高,無法做到酒肉穿腸不受影響的地步,還是不要了!住持師父慢用!」
靜卿一甩手,將那隻兔腿扔給了沐清瑜。
沐清瑜看著沖自己而來的香噴噴的兔腿,伸手接了,咬了一口,這烤肉技術,和她的不相上下,味道很好啊!
靜卿自己也撕了另一條吃,明明是很違和很詭異的畫面,但是她做起來,竟然好像也沒有那麼匪夷所思。
她優雅地吃了一口,才看慧竹:「你剛才說什麼?」
「弟子想剃度!」
「哦,」靜卿慢悠悠地道:「我看你與佛暫時還無緣啊!」
慧竹有些委屈:「住持師父,一年前你也是這麼說的,你說若這一年裡,我心堅定,便會考慮為我剃度的!」
靜卿輕笑一聲,咬著兔肉,道:「如今你在滌心庵住著,剃度不剃度有什麼區別?」
「還是有區別的!」慧竹輕聲道:「剃度了,我便是正式的佛門弟子!」
靜卿笑著,一口兔肉被她咬得滿口噴香,她道:「剃度是不可能剃度的,你連兔肉都不肯吃,顯然執念太過,要不,你吃一些?」
說著,她又撕了一條遞向慧竹。
慧竹滿臉糾結,她在庵堂中住著,已經吃了十多年的素了,她糾結地道:「我若吃了,住持師父便會為我剃度嗎?」
靜卿點頭笑:「吃吃看!」
慧竹看靜思靜安,但她們兩個低頭垂目雙手合什。
慧竹接過,她想要剃度的心十分堅定,所以毫不猶豫地咬了一口。
「好吃嗎?」靜卿看著她,眼神還有幾分期待,期待認可那種。
慧竹素齋能做出那樣的水準,本身的廚藝便是出類拔萃。
她不是做不了肉食,而是在庵堂里不做肉食。
此時這一口吃下,就能感覺到靜卿這肉烤得恰到好處。
她點頭:「好吃!」
靜卿笑道:「看看,你沒有剃度,可以吃肉喝酒,所以剃度有什麼好?」
靜思靜安:「……」
慧竹:「……」
沐清瑜看看一邊迷茫的慧清,不禁好笑。
她算是看出來了,靜卿大概是不想給慧竹剃度,所以,誘她吃肉,但是她就沒想過,她在這邊勸慧竹,那邊可還有靜思靜安和慧清三個已經剃度的佛門弟子呢!
靜卿笑嘻嘻:「都吃過肉了,就別說什麼剃度不剃度的事了,你先安心住著,等有緣之日,不用你求,我也會為你剃度的,現在,時機未到!」
慧竹嘴裡的肉都不香了:「住持師父,你你,我我……」
靜卿安撫:「好了好了,一年,再過一年,如果你還想剃度,我就直接為你斷了這三千煩惱絲,讓你徹底斬斷紅塵!」
好傢夥,又推一年!
沐清瑜幾乎能想像之前慧竹是怎麼一次次被靜卿忽悠的。
慧清在一邊同情地道:「住持師父去年也是說一年,慧竹師姐高興了好久,現在又是一年呀!」
她已經說得夠小聲了,靜卿卻聽見了,道:「去年我可沒答應一定剃度吧?我是說如果她心思還堅定,我考慮考慮。現在我考慮過了,她若還能堅持一年,那我直接幫她剃度!」
慧竹此時都不知道說什麼好,她滿懷期待滿懷希望,一年之期終於到了,如今被再告知一年,就有種很失落很失落的感覺。
這種感覺讓她話都說不出來。
靜卿看著她的樣子,嘆氣,道:「這樣吧,你把你手裡的肉吃了,時間縮短成三個月,只要三個月內,你還如此時這般想,我便為你剃度!」
慧竹毫不猶豫地把手中的兔腿吃乾淨,而後,她彎腰下揖,道:「住持師父,那我三個月後再來!」
靜卿擺手:「去吧去吧!」
慧竹走得很快,慧清想著師姐肯定很傷心,忙去安慰她去了,也走得很快。但靜思靜安還沒走。
靜卿嘆了口氣,當著兩個顏正色肅緇衣清靜的出家人,在這裡吃肉好像不太好。她道:「你們兩個怎麼不走?」
沐清瑜:「……」
被忽略得這麼徹底,終究是她不配麼?
靜思輕聲道:「住持師父,慧竹的確是一片誠心!」都求了十幾年了,而且一直住在庵中,和真正的出家人並沒有區別了。
靜安也點頭,道:「莫不是住持師父覺得慧竹還年輕?可慧清年紀更小,住持師父也願意為她剃度!」
顯然她們兩個是看慧竹求而不得,心生惻隱,來幫忙求情的。
靜卿道:「與佛有緣之人,哪怕身在襁褓,也可剃度;與佛無緣之人,就算白髮蒼蒼,無緣還是無緣。你們光看著她心誠,覺得應該成全,可她壓根就不是佛門中人。住在這裡而已,早晚要走的,何必多此一舉?」
靜思一怔:「住持師父何意?」
靜安道:「不可能吧,慧竹向佛之心虔誠,早晚課從不懈怠,日日抄經誦經,其行可感……」
靜卿笑笑:「若是喜歡她,便好生珍惜這三個月吧!屆時,她家人接了她回去,你們也不能日日相見了!」
兩人都怔住,自從慧竹十年前把那兩個服侍她嬤嬤打發回去之後,在這裡住了這麼久,早就與家裡斬斷了聯繫,那邊甚至連探望都沒有過了,怎麼會又接她回家?
她們還要問,靜卿開始趕人:「行了,天機不可泄露。你們影響我吃肉了!」
兩人:「……」
她們不敢再問,便合什行禮,離去。
沐清瑜眼裡閃光,她道:「師太,你是不是知道一些什麼?」
為什麼慧竹會被家人接回去?
若是慧竹一心向佛,家人即使來接,也是接不回去的吧?
靜卿斜她一眼:「她的面相就是這麼顯示的,我怎麼知道是什麼原因?你要知道,等三個月不就好了?」
沐清瑜眼珠一轉,道:「那你看看我,我的面相,我這三個月有沒有喜事?」
靜卿再次斜了她一眼,認真地點頭,道:「有!」
沐清瑜很高興,她覺得她可能猜對了什麼,剛要說話,就聽靜卿鄙夷地道:「桃花開得這麼艷,嘖嘖!」
沐清瑜:「……」
桃花?她哪來的桃花?
她既沒想過嫁人,也沒有意中人,還桃花呢。
聽靜卿說慧竹與佛無緣,她還以為是自己猜對了,此時,也只能搖搖頭。
還是不要信那麼虛妄的東西,她做事一向務實,把希望寄托在虛妄之上,與她的理念不符!
兩個人開開心心吃完一隻兔子,沐清瑜便告辭了。
回到威武侯府,沐清瑜和裴霽商量,選了裴家祖墳山不遠處的一處風水地,將裴漪的屍骨重新安葬。
這次沒有驚動什麼人。
只有裴家幾個忠僕,沐清瑜披麻戴孝,算是彌補當年年幼不曾親自送葬娘親的遺憾。
棺木是她親自選的。
沉香木。
這種木材耐腐朽,不變形,而且屬陰,如果裴漪真有魂魄在,或許對她也有好處。
價格很高,但現在她最不缺的就是銀子了。
把裴漪的屍骨一塊一塊地擺進去,也是她親自做的!
看著修好的墳墓,沐清瑜親手在墓碑上刻下名字:
顯妣裴漪之墓
女沐清瑜立
裴霽站在原地,看著沐清瑜在平整的石碑上,用手指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下去。
那是石頭,可她的手指過去,石粉簌簌,竟似比豆腐還要軟。
裴霽早知道這個外孫女有本事,此時卻更加直觀。
他是武將之家出身,雖然裴家的子弟這幾代都沒有出過什麼人物,連高手都沒有,整個家族沒落,但眼光還是有的。
他心裡直嘆氣。
若是瑜兒是男子,去考武舉拿個武狀元也不在話下,以後定能平步青雲,再現裴家祖上榮光。可惜她是女子,無緣科舉,也無緣官場。
他哽聲對著墓,聲音滄桑而難過:「漪兒,瑜兒長大了,多虧她照顧,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多活幾年。我們都很好,你……泉下安心!」
這墓碑只能以沐清瑜的身份來建,她的靈牌甚至不能供在裴家的祖祠,因為她死時,還是沐家婦!
沐清瑜看著墓,跪下磕頭,低低地道:「娘親,你說你悔為沐家婦,現在我還不能辦到,但給我五年時間,我讓沐明遠與你和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