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5章 濃重的悲哀

  黑鷹帝國人當然不會知道，王國人可怕的射手在昨夜潛出堡壘後，就沒有回堡壘，而是躲在兩軍陣地之間的廢墟中。

  曾經水身上穿著從黑鷹軍死屍上剝下來的軍裝，穿著黑鷹軍的大頭皮鞋，戴著黑鷹軍的九零鋼盔，甚至連槍，用的都不是他熟悉的半自動狙擊槍，而是一桿手槍。

  除了暗藏在腰間的軍刺和黑星手槍，光從外表上看，身材並不算高大的曾經水和一名普通黑鷹軍無疑。只是，他並沒有藏在黑鷹軍隊列里，而是躲在房屋倒塌所形成的廢墟里，他今天白天的任務，就是狙殺那些已經學聰明了的換上普通黑鷹軍軍服的黑鷹軍基層指揮官。

  黑鷹軍每一次進攻，炮聲每一次隆隆響起，就是他的表演時間。

  曾經水所選的位置身處在兩軍陣地之間，距離麻首堡大約350米，距離黑鷹軍陣地大約也是300多米，而且身處麻首堡的夾角，不用擔心被己方可怕的機關炮誤傷，他整個人，都縮在磚石廢墟之下，只有一個被已經髒兮兮的黑鷹軍配發的暗綠色毛毯撕成的布條給裹著的槍管探出來。

  別說兩邊相距甚遠的軍隊無法看到他，就算是距離他不過五米，只要曾經水不開槍，誰也不會知道，就這片廢墟中，會有一個死神一樣的傢伙存在。

  毛毯布條可不光是要對槍管進行偽裝，減少因為反光被發現的機率，也減少槍管和磚石碰撞而發出的聲音，更是為了減少槍管因為射擊溫度升高騰起的巨大熱量阻礙射手瞄準。當然了，槍口騰出的火焰不可避免，包括射擊後產生的硝煙，極容易暴露射手的位置。

  所以，曾經水選擇的位置周邊有不少的木頭，在經過昨日的戰鬥後，它們因為燃燒的並不徹底但由於熱量又足夠大並沒有熄滅，還在冒著大量的青煙，這樣的地方放眼整個戰場並不少見。足以掩蓋曾經水開槍時從磚縫中逸散的青煙。

  而且，他開槍的時機選擇的極為精準，在瞄準目標之後，他會一直等待，等待炮聲炸響的那一刻，才會扣動扳機。濃濃的炮聲將手槍"啪勾兒"的聲音掩蓋至最少。

  黑鷹軍根本沒發現，他們的指揮官，往往是倒在王國人的迫擊炮炮彈炸響的那一刻，雖然炮彈距離已經死去的指揮官尚有數十米或是百米。

  

  雖然主要出現在戰場上的黑鷹軍小隊長已經換上了和普通黑鷹軍一樣的軍服，他們甚至也放棄了用指揮刀和白手套裝逼，但喜歡揮手高喊"衝鋒！"的壞習慣終究還是暴露了他們。在等級森嚴的黑鷹軍序列中，可不是什麼人都有資格揮手指揮向前的。

  不過一場黑鷹軍的佯攻，曾經水就收穫滿滿，偷偷摸摸的狙殺了七個他認為是黑鷹軍指揮官的黑鷹帝國人。雖然這也花費了他足足40分鐘時間，戰鬥效率遠低於平常，但，這不過是為了完成主要戰鬥任務的附帶，到了晚上，他能帶著超過十五條黑鷹軍低級指揮官的命返回堡壘，就是勝利。

  萬一能撈條大魚則是更好，曾經水輕輕蠕動著縮回了看上去和廢墟沒有二致的掩體中，開始閉目養神。黑鷹軍這一次並不太堅定的進攻已經開始退卻了，他將在黑暗來臨之前繼續等待著，等待著黑鷹軍再一次傻乎乎的進攻，讓他再度開始自己的獵殺。

  他並不知道，看似天衣無縫的任務，竟然被人即將看穿了。

  實在是，他的槍法給劉靜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而他，卻巧之又巧的不在堡壘中。

  是的，在陳運發很坦誠的說他能不說的時候，劉靜已經有超過百分之七十的把握，野戰電台的損壞是和獨立團這幫軍人們有關。

  那一刻，他不是憤怒野戰電台被破壞，而是憤怒於自己被欺騙，他相信，打壞野戰電台，是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當然了，他更疑惑。

  透過這幾日的戰鬥，劉靜完全可以斷定，陳運發等人就是最堅定的抗擊黑鷹帝國戰士，他們雖然出手不多，但擊殺的黑鷹軍按單兵比例算的話，遠超他52團麾下。

  兩天三夜的戰鬥，他400餘麾下殺傷黑鷹軍的數量應該在1200人以上，平均每人頭上達3人之多，已經算是海城之戰中打出的驚人戰損比了。但陳運發等7人對黑鷹軍的殺傷卻更誇張，光是有記錄可查的就達到百人，無論從哪裡看，他們也絕不是為了幫助黑鷹帝國人。

  "能告訴我，是為什麼嗎？"劉靜同樣目光炯炯的看向眼前這個看似無害但他卻知道擁有無比可怕單兵戰力的大個子軍人。

  他有種直覺，這其中的秘密，會讓他很難接受，甚至很醜陋，但他依然覺得自己有權利知道。因為，他是麻首堡最高指揮官。

  "長官，因為，不擊壞電台，我們就會收到你我不想收到的軍令。"陳運發沒思考太久，就坦誠作答。

  "不想收到的軍令？"劉靜猛然一怔，眼睛突然睜大，臉上表情無比頹敗，"你是說，我們會被要求撤退？"

  "可是，我們在此地戰役，不光是為了守衛我海城市區最後一塊陣地，更是為了團結全國民眾，激起全國民眾抗擊黑鷹帝國之決心。"劉靜臉上湧出怒氣，將手指向平山州河以南，"看看那些我王國民眾，他們本來已經認命，他們拖家攜口在領地中苟延殘喘，但現在呢？他們在歡呼，他們在歌唱，他們在逐漸覺醒，只要敢抵抗，黑鷹帝國軍黑鷹帝國人有什麼可怕的？他們也會像現在一樣，倒在我們的槍口下，只能無奈的哭泣。"

  "是的！長官！"陳運發有些憐惜地看向眼前臉色極差的昔日長官。"我已經收到秘密情報，王國那邊，已經傳令第3戰區司令部，最遲今日凌晨，我駐守麻首堡所部，將撤往領地。"

  "不可能，這些，我們的那些長官看不見嗎？我們在此地堅持的越久，全國民眾對我軍戰役之決心就越認可。涓涓細流遲早會變成滔天巨浪，我們需要的，不止是一部分愛國仁人志士的戰役決心，而是整個王國，整個民族的戰役決心。我劉靜，寧願做一個這樣的引子，哪怕是戰死在此地。你怎麼敢說，我們會被命令撤退，這不可能。這絕不可能。"臉色有些灰敗的陸軍中校看似是在質問陳運發，其實更多的像是自言自語的安慰。

  自我安慰。

  劉靜可不笨，他知道，既然陳運發敢如此做，一定是真的收到了他所說的情報。只有破壞野戰電台，才不能讓麻首堡所部收到來自戰區司令部的軍令。他心裡也很清楚，以他的性格，只要收到軍令，無論多麼不願意接受，他終究還是會尊令而行。

  因為，他是最純粹的軍人。軍人，就應該以服從命令為天職，那是他自進入軍校後就奉行的人生格言。

  "是黑鷹帝國人在後面搗鬼嗎？"劉靜沉聲問道。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正是黑鷹帝國人卑鄙的向國外領地施壓，而那幫外國人們又轉而向我王國施壓，王國又需要獲得外國在兩國戰爭上的支持，只能這樣妥協。"陳運發嘆息道。

  他當然不能說，在早上他透過早已約定好的時間段向河對岸人群中張望時，一條他極為熟悉的浪團長口吻的標語"黑鷹帝國人都是王八蛋！"映入眼帘時在他心中激起的驚濤駭浪。

  在收到支援麻首堡的密令之後，浪團長其實還有一封密令唯有他知道，那就是收到秘密軍令後伺機破壞麻首堡內的野戰電台，原因浪團長並沒有詳細說，唯有留下"黑鷹軍壓，領地怕，王國退！"共九字的解釋。

  如果說在之前陳運發還不甚了了，對於團長長官破壞麻首堡唯一和外界的無線電聯繫雖然不解但大多也是奉令而為之的話，在劉靜如此一問之後，他也全部清楚了。

  黑鷹軍見強攻對麻首堡沒有作用，在不能動用重武器的情況下向領地施壓最終藉助外國人的手壓迫王國被迫下令撤軍，黑鷹軍將會兵不血刃的占領這塊王國軍隊在海城市區最後陣地，將政治意義遠大於軍事意義的這場小規模戰鬥滅殺在萌芽狀態。

  劉靜能在一瞬間想通是黑鷹帝國人搗鬼，已經很厲害了。但是，他那位神鬼莫測的團長長官甚至在數日之前就已經預料到了這個結果，並提前做足了布置，那才是真正的牛叉啊！

  能將料敵於先做到這個地步的，放眼全軍，恐怕也就團長長官一人而已吧！

  當然了，這些，他是不會給劉靜說的。

  陳運發能想到，劉靜心裡當然更清楚。

  "讓我一個人好好靜一靜！"在陳運發無比坦誠的說完之後，劉靜無比頹然的坐下，揮揮手命令陳運發離開。

  "長官！"陳運發嘴唇翕動幾下，看到的卻是一瞬間仿佛老了十幾歲的陸軍中校趕人的手勢。

  陳運發只能轉身離開。

  他很明白和理解身為指揮官的劉靜的悲哀。

  劉靜這個極為純粹的軍人，本希望以自身和四百麾下的生命為柴，點燃全國全民族戰役的火，可是，火頭剛起，卻要在黑鷹軍卑鄙的陰謀下熄滅了。

  身為棄子不可怕，死亡也不可怕，但可怕的是，他連堅持戰鬥的理由，都被上峰給否定了。而原因竟然是來自於敵人。

  國勢積弱，竟然連保家衛國的戰鬥自己都不能做主，這是多麼濃重的悲哀啊！

  但這，還只是他的悲哀之一。

  若是下令撤退，唯一的可能只有退入領地。可是，王國有沒有想過，這支堪稱精銳的軍隊撤入領地後的命運將會怎樣？早已經成長為一位合格指揮官的陳運發很清楚，黑鷹軍這一招，可不僅僅只是將這支敢於奮勇反抗的孤軍迫入領地了事。他們能用飛機大炮讓曾經不可一世的外國人屈服，他們就能讓他們再次讓步，失去了堡壘甚至失去了武器裝備的這支孤軍或許將成為政治利益下的最大犧牲品。

  他甚至還想明白了團長長官破壞堡壘內唯一能和外界聯繫無線電台的真正原因，就算是要死，這支孤軍，也應該光榮的戰死在對黑鷹帝國戰場上，而不應該成為政治妥協交易的犧牲品。

  浪團長的謀劃，能成功嗎？哪怕就是破壞了野戰電台。陳運發心裡一點兒底都沒有。

  童子軍都能潛過平山州河，難道說，王國那些多如牛毛的暗探們就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