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黃昏（三）

  海拉的權能，是一把鑰匙。

  她能自由進出所有死亡之國，從最強大的到最隱秘的，甚至是被廢棄的尼伯龍根。

  「是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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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耶夢加得接管了身體，雙眼變為金色的豎瞳。

  「我需要你幫忙打開兩扇大門。之後，我不會再干涉你和芬里厄的自由。當前，前提是你們不整大么蛾子。」

  「我拒絕。」

  兩扇大門，自然是黑王之國和阿瓦隆。

  某種意義上，海拉是奧丁的天敵。她可以隨意進出永生之島，也可以從諸多死國中召集數量恐怖的死侍軍團覆滅英靈殿。

  海拉的權能，是找到阿瓦隆、徹底毀滅奧丁的關鍵。

  「我再吃一兩個龍王，就能強行進入黑王之國了。」

  羅隱只是隨口提一句，不帶任何惡意。

  「野心，策略，決斷的能力，以及運氣，都是登上黑王座的必要條件......耶夢加得，你從來不是個合格的君王。是時候放棄了。」

  出乎夏彌的意料，耶大人並沒有立即反駁。

  「假若黑王歸來，即使是海拉也做不了什麼，最多是穿梭於各個尼伯龍根不斷躲藏，多如海沙的死侍也撼動不了祂的王座。

  這樣的結局，你能接受嗎？」

  耶夢加得：「這算是很好的結局了，不接受又能如何？你認為占據了一份聖骸，就能阻止祂的歸來，或者成為另一個黑王？」

  「不會有任何生命登上新的黑王座，包括我在內。」

  羅隱語氣的篤定程度，好像他就是黑王本尊。

  「你低估了人類，也低估了自己的同族。一個相當離奇的計劃，已經臨近尾聲了。」

  他低聲說了一句，沒有繼續解釋。

  「成為海拉吧。幫助我，也幫助你們，改寫黑王的預言。

  黑王的棄族會找到新的家園，這也是我對康斯坦丁的承諾。」

  毫無疑問，這個承諾完全偏離了秘黨的宗旨。

  但一旁的蘇茜和楚子航都沒有感到多麼意外，畢竟羅隱此前已經清晰地表現出了這種傾向。他並沒有滅絕純血龍類的強烈願望。

  「為什麼？」

  「從龍族手中奪走世界的不是人類，而是黑王，祂才是數千年血仇的根源。

  但你們找不到徹底殺死黑王的方法，所以將矛頭對準人類世界，雙方的仇恨越積越深。

  大多數龍類逐漸遺忘了最初的敵人，混血種同樣如此。

  龍族，人類，混血種，任何種族都不需要神明，生命和文明會自己做出決定。黑王必須死。」

  共同殺死黑王，再尋找不同種族共處的出路。

  這混蛋真是狂妄到了極點。在他身上賭一次吧。

  ————————————

  太陽已經死去。

  鐵青色的晦暗天穹中，懸著深灰色的天體，沒有光熱，也不上升或墜落。

  周圍沒有風聲，準確來說，是沒有任何聲音。

  荒蕪貧瘠的泥土上，覆蓋著數米厚的不明灰燼。

  大都市的廢墟淹沒在死寂的海水中，天空樹的塔頂傾斜著刺穿海面。

  看向彼此時，所有色彩都變得黯淡，像是身處於一張褪色的老照片。

  蒼白的大船航行在死亡的海洋中，細長的船身由無數骨骸拼接而成，錯落的骨節構造著禁忌的圖案，美得驚悚而猙獰。

  「這裡，是東京？」

  這怎麼可能只是一座尼伯龍根？它廣闊到根本看不見盡頭，簡直像是另一個地球。

  人們呆滯地凝望著廣袤而死寂的世界，防護服面罩外的一切，震撼到有些失真。

  「向著北極進發吧。」

  羅隱對船頭的海拉說道。

  通過融合儀式暫時進化為海拉的耶夢加得，比先前高了二三十公分。元氣美少女變成了冷艷的死亡系御姐，散發著讓一切生命恐懼戰慄的不祥氣場。

  「吼吼！你開船，去那個北......北極，到了喊我。

  芬里厄，你不要搗亂！夏彌，阿提拉，你們快分散他的注意力！」

  進化的同時，耶夢加得的智力被大幅度拉低了。

  這是鍊金羅師傅和康師傅的失誤。由於諾頓是繭化狀態，康斯坦丁在融合時處於絕對的主導地位，而芬里厄可是活蹦亂跳的。

  雖然耶夢加得是主導融合的一方，但芬里厄的力量是真的非常強。他們應該先讓芬里厄進入半沉睡狀態，再開始融合的。

  謝天謝地，儀式沒有失敗，就是耶大人的精神分裂進一步加重了。

  「楚大副，我相信你。開船吧。」

  楚子航很難想到，最後是他在開船。

  海拉製造出骨船奈迦爾法之後，就把事情全部甩給了他，連個說明書都沒有。

  至於擅長開船的愷撒，他正在畫速寫，諾諾背靠在龍脊骨構成的船舷上擺著pose。

  沒有人問楚子航任何問題。奈迦爾法上的每個乘客，都簽署過一份協議書，不過問任何細節，只看不問。

  除了幾個初代種的存在，羅隱並未向他們隱瞞其他的東西。

  特別受邀的古德里安教授已經興奮到接近中風，間歇性地喃喃自語和大呼小叫。由於老式和電子照相機都不好使，他就一刻不停地畫下這裡的一切。

  羅隱和蘇茜並肩飛向天空，一直沒有觸及到它的盡頭。

  「這片世界，曾經該是多麼壯觀。」

  蘇茜平穩地站在劍身上，一同鳥瞰著黑王的世界。

  但此刻她無心欣賞，一些心事正困擾著蘇茜。

  「你體內的聖骸，情況怎麼樣了？」

  「暫時沒有危險。我已經和裝備部的瘋子們約好了，邀請了學院最好的幾位醫師，等回去後就做個全方位檢查。」

  聽到裝備部三個字，蘇茜更加擔心了。那些地下生物的危險程度和黑王聖骸相比真不好說。

  「吞噬聖骸，真的不可行嗎？」

  「命運之槍的裁決都殺不死它，蘇爾特爾也只能壓制聖骸的活性，我同樣無法殺死聖骸。

  不過我自身的血統暫時足夠抵抗它的侵蝕，聖骸自身的意識還非常微弱。」

  但如果再融合一份聖骸，羅隱非常確信，他絕對壓不住。

  「侵蝕的後果，到底是什麼？」

  蘇茜心裡有些發冷。羅隱從未告知過其他人吞噬聖骸的代價。

  吞噬聖骸之前，他的實力已經強於單一的初代種，但最多憑藉武器優勢逼近完整君主的實力。

  獲得比肩白王乃至黑王的龍軀，掌控第五元素，發揮出蘇爾特爾的全部力量，擊潰最強狀態的奧丁......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羅隱沉默了一陣。他不想欺騙蘇茜。

  「大概是，新黑王的誕生吧。這具軀殼會繼承尼德霍格的意志，恢復新世界樹和封神之路，開啟審判日。

  每份聖骸都是新黑王的種子，獲其力量者必接受其命運。神的饋贈總不是那麼好拿的。」

  被聖槍抹去存在的新黑王其實從未死去，祂終會以聖骸為媒介在新的軀體上復甦。

  「那，羅隱呢？」

  不復存在。

  他絕不接受被聖骸扭曲自己的想法。要麼由他掌控聖骸，要麼他被聖骸殺死。

  「蘇茜，戰爭已經快要結束了。

  我會用聖骸的力量打完最後的戰鬥，在它吞噬我之前將其剝離出去。

  憑我現在的血統，那種小手術殺不死我的。」

  蘇茜仍然心神不寧，總感覺事情不會那樣順利。

  「不要再融合第二份聖骸了。」

  「不會的。我只需要再戰鬥兩次，或者三次，就能和這個鬼東西說永別了。」

  ......

  奈迦爾法在尼伯龍根中的航速極為驚人，船隻兩側掠過的景物變得模糊不清。

  遠處的島嶼和礁石上，時常能看到詭異的漆黑人影，默然注視著航行的骨船。

  頭顱緊貼泥土，俯身叩拜。

  雙爪合十胸前，躬身朝覲。

  口中呢喃低語，虔敬讚頌。

  數千，數萬的死侍爬出灰燼，注視著數千年後再次踏入此間世界的生者，覲見偉大的海拉。

  奈迦爾法駛近白令海峽，冰海上空橫跨著數百米寬的神道。殘垣斷壁之間，舊日的輝煌猶在眼前。

  船舶港口破敗不堪，冰原上鏽蝕的鐵路軌道穿過鱗次櫛比的青銅高塔。

  海峽兩岸矗立著直達天空的岩柱，那是橫貫天地的神門。

  他們用望遠鏡看到了凍土上的北極科考站，基地已經老化得像是廢棄了一個世紀。

  科考站後方荒涼的冰原上，隱約可見純金屬的銀色城牆，巨型岩石建造的古代城市。

  「哥哥......我們終於回到故鄉了。」

  向東再跨過幾座山丘，就是他們在北極的封地，最初的白帝城。

  「是啊。」

  耶夢加得的聲音無比落寞。

  流亡數千年後，他們終於回到了死去的故鄉。

  她還剩下芬里厄，康斯坦丁還剩下諾頓。

  早知道，就不該答應他的。既知如此，何必還鄉呢？

  黑王把家裡的鑰匙留給了她。當她修好斷裂的鑰匙打開老家的房門，看到的卻只有記憶的墳墓。

  「做好戰鬥準備。快到了。」

  看到天空中出現一抹金色，羅隱嚴肅地提醒道。

  死之島，也是永生之島，阿瓦隆。

  海岸停靠著一葉獨木舟，島嶼四周環繞著高聳的尖刺石林。

  阿瓦隆淹沒在金色的火海中，火光照亮了整片天幕，在這個廢墟的世界中更顯得耀眼。

  奈迦爾法停靠在阿瓦隆附近，所有人沉默地看著英靈殿在大火中燃燒。

  耶夢加得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阿瓦隆只是黑王之國的一部分，那羅隱希望她打開的第二扇門在哪？

  天幕像是迸裂開來，烏雲破碎，金色的槍矛刺向阿瓦隆中心的石質祭壇，燦爛的彗星從天墜地。

  阿瓦隆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嘆息。絕望，悲哀，也是解脫。

  羅隱站在船邊，恍惚間有些悵然。他沒預料到會以這種方式結束和奧丁的恩怨。

  為了維護最後的尊嚴嗎。

  大火還在燃燒，火勢隨著時間慢慢衰退。

  天空中倒映的火光也漸漸黯淡下來，像是日落西垂。

  天空最終完全陰暗，黃昏融入了長夜。

  羅隱踏上遍地灰燼的阿瓦隆島，沿著螺旋的石階，走向中心區域的石祭壇。

  台階上是大堆焦黑的骨骼，有巨蛇的，也有英靈的。

  背靠岩壁而建的英靈殿大面積垮塌，山體本身都嚴重碎裂，其中所有英靈之棺全部是打開狀態。

  石祭壇四周，到處是英靈四分五裂的屍骸，折斷的鍊金刀劍插在焦黑的泥土中。

  兩名天啟騎士，死亡與征服，也已經死去，殘缺的龍骨支撐著半跪姿態的盔甲。

  饑荒被聖槍釘在祭壇中央，面部是碎裂了一大半的奧丁面具。昆古尼爾貫穿了一個暗金色的方盒，又刺入饑荒的胸腔。

  羅隱掰開天啟騎士熔化的甲冑，從中回收了兩份殘缺的龍骨。四分之一的聖骸之骨，三分之一的風王龍骨。

  白王聖骸當初在高架路上挨了聖槍一下，果然是徹底涼了，終究不如尼德霍格能苟。

  被奧丁攔路打劫的聖骸終於完整地回到了他手裡，羅隱算是解了一樁心結。

  不需要側寫的技能，羅隱也能猜到這裡發生了什麼。

  即將失控的饑荒被收回阿瓦隆，奧丁放出了所有英靈，將其制服在祭壇上。

  聖槍剛被他毀掉不久，奧丁想要立刻使用昆古尼爾的能力，只能通過自我獻祭。

  那顆劃破天際的彗星，是諸神之王最後一次擲出聖槍。燃燒一切，威能至強的裁決。

  羅隱剛觸碰到饑荒，它的胸口就像瓷片一樣裂開了，內部血肉處於恐怖的碳化狀態。

  他從饑荒體內和金屬盒中分別取出一塊炙熱的純黑骨骼。

  奧丁的最後一擊成功殺死黑王聖骸了嗎？答案是否定的。

  羅隱出現了嚴重的幻覺，好像有幾千個聲音在他耳邊低語，勸說他吃掉這兩塊骸骨。

  它們已經沒有任何肌肉和神經組織，沒有增生的骨刺，甚至失去了汲取養分的能力。

  但其中微弱的意志，仍在與羅隱溝通。它們只是暫時退化到了最弱小的狀態，一旦找到合適的宿主就會逐漸恢復。

  【融合...成為偉大的存在...融合...融合...成為命運...】

  無聊的把戲。

  羅隱在心底順便吐槽了一下系統大爺，這種時候是壓根看不到影子。畢竟是個看到龍王就會繞著走的屑系統。

  ......

  兩塊黑色骸骨突然掉落在地，羅隱有些發怔。

  是蘇茜用劍從他手上打落的。

  「怎麼了？」

  「你一動不動地盯著它們看了將近半分鐘。」

  羅隱鈍化的感知恢復正常，大口呼吸著有毒氣體，灰龍鱗都嚇掉了幾片。

  「密封起來，保存好。不要讓我靠近它們，不要讓任何人靠近它們，小心。」

  看來得加快後續計劃了，黑王聖骸比他預想得更加詭異。

  面色不妙的羅隱拎著兩具殘缺龍骨走向康斯坦丁，準備商量一下分贓事宜。而大部分人員並未登島，還在骨船上等候。

  「我要風王龍骨吧。」

  「這個有點缺斤少兩，要不我從利維坦龍骨上再掰幾塊給你？」

  阿康的表情十分古怪。他沒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能有如此豪橫的一瞬間，吞噬初代種龍骨還能點菜。

  「不用了，風王的高感知和反應速度對我來說更有用。獲得水王的能力後，你抵抗聖骸時應該會輕鬆些。」

  羅隱頓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的？」

  「猜的。憑我對祂的了解。」

  此時，一隻耶夢加得恰巧路過分贓現場。

  「你們，是不是忘記了什麼？」

  「區區開鎖師傅，去去去。」

  融合儀式的時效已過，耶夢加得的海拉體驗卡也到期了，暫時寄宿在她腦中的芬里厄還在鬧騰。

  憑耶大人興趣使然的鍊金術，想看一眼就復刻出融合儀式是不可能的，下次變身海拉還得從他這買鍊金陣，什麼叫技術壟斷啊。

  「我現在就去把船鑿了！」

  「行行行，給你一份。」

  羅隱拿起本就小得可憐的殘缺白王聖骸，稍加斟酌，又揮動天叢雲切了一刀。

  他將1/4聖骸中的3/8，即3/32的聖骸之骨丟給了耶夢加得。

  「你欺龍太甚！」

  「有的吃就不錯了，靠你自己一輩子都薅不到白王一片鱗。」

  日常刺激了一波耶大人的血壓，羅隱的心情頓時舒暢起來。

  阿瓦隆島上還剩下最後一個秘密——奧丁的本尊在哪。

  羅隱來到英靈殿廢墟的盡頭，最黑暗的角落。這裡還剩下最後一具普普通通的石棺，唯一沒被打開的棺槨。

  他沒費什麼力氣就掀開了棺蓋，其中並不是英靈，而是暗金色的龍類骸骨。

  微風吹入石棺，那骸骨的表面就開始碎裂，化為塵灰。

  奧丁在各個時代綁架強大的龍類和混血種，製作英靈之軍的最終目的，是為了抵抗歸來的黑王。

  瓦爾哈拉埋葬的第一個棺材，埋葬著奧丁自己。祂自稱諸神之王，黑王的宿命之敵，也是最初的英靈。

  「這是？為什麼？」

  康斯坦丁無法理解。難道奧丁早就死了？

  「一個不算複雜的故事。」

  羅隱深呼吸，整理了一下思緒。

  「有一個初代種，他的兄弟掌握著強大的力量，他則擁有風元素代表的權能。他能傾聽全世界的聲音，受到世界樹的青睞。

  但某一天，舊樹開始凋零，黑王拋棄了不完美的龍族。他想要刺殺尚未成長完全的新黑王，但就像你們一樣，他不願吞噬自己的雙生子。」

  「海洋與水之王埃戈背叛龍族，成為新王的使徒貝希摩斯。這件事讓他產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他成為了第二個擁護新王的初代種，努力獲得新王的信任。

  時機成熟之際，他開始了一場豪賭。他把自己當成祭品，以自己的權柄和軀體為質，交換一種極強的能力。這種能力甚至能從記憶層面抹除一個人的存在。

  在那之後的故事，你們已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