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殺意

  在陳子君的記憶中，父親從未笑得像今日這樣開懷。

  上一次看到父親對他露出真心的笑容，是陳子君叫他「陳大人」的時候。在很多年前。

  家裡來的客人都這樣稱呼父親，懵懂的他也就跟著這麼叫。父親罵了他兩句，卻突然笑了起來。

  陳子君平日裡經常聽父親念叨一個名字，路山彥。一個人最掛念的人，如果不是親人摯友，那只能是死敵了。

  他還記得十多年前，年關邊上，城裡雪積得很深。他跟在父親身後，老實地沒有去牽父親的衣角。

  路家院子裡略有些清冷，屋裡坐著幾個綠眼睛的外國人。

  路山彥看起來不像父親說得那樣狂妄、奸詐。陳子君還摸了摸女主人懷抱里嬰兒的小臉蛋。

  臨走的時候，那幾個外國人送了他一盒方形鐵盒子裝的糖果。

  所以聽說路山彥死了的時候，陳子君並未感到多少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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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他常常不能理解他人的情緒，遠不止是這一次。那些時而浮現在他腦中的線條圖案，萬物中似有似無的流動變化，才讓他沉醉。

  「子君，這是為父從異人手中得來的密卷。」

  滿身酒氣的陳守退將幼子單獨喊到廳堂里，從機關匣子裡取出林鳳隆贈予他的兩卷「手稿」。用於培養高階不死徒，「武官」的密卷。

  這種好東西，陳守退在獻給太后前，自然連夜謄抄了副本。

  其餘兒女在這方面都沒有繼承他的才能，唯有這個總是木木的幼子，反而有幾分才華。

  陳子君翻開密卷，打開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如何從龍血中分類萃取出功能多樣的成分，怎樣用西洋的外科手術改造他人的腦部。龍血能促進產生多少人體變化，這些變化又分多少階段。

  他此前讀過不少方士留下的書籍，但無一能與這本密卷相比。其中的差距，好比頑石之於金鐵。

  讀著密卷上冰冷、殘酷、準確的文字，陳子君絲毫沒感受到那撲面而來的血腥氣。

  他突然發現，密卷作者的智慧之一，在於他不是從人類的視角出發。而是從更高的地方俯瞰。

  「子君，你定要保存好這份密卷。」

  陳守退緊握著兒子的手，在醉意下說了很多。

  關於他獵殺「秘黨」的過程，太后的賞賜，關於怎麼讓陳家繼續興盛下去，興盛一千年......

  其實陳子君無法理解父親的想法，但他假裝認真地聽著父親教誨。他的注意力，大多集中在手中的密卷上。

  以這份密卷上炮製「武官」的技術為基礎，他覺得自己能打開整個龍族知識的寶藏。

  而父親卻只想著用它按部就班地為朝廷製造士兵。人類的王朝，短命、懦弱的統治者，家族的繁榮和延續，這些東西根本沒有關心的價值。

  關於人類的一切都是一座泥潭，越是關切，陷得越深。

  幾年後，失勢的父親就上吊了。因為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陳家隱世後，陳子君就成了陳君。對他來說，事情反而變得簡單了許多，沒什麼人來干擾他的研究了。

  直到他發現儲備的實驗材料不夠了。

  陳君後來去過路家的院子，可路山彥的家人已經搬走了，讓他有點難過。他沒能找到有用的材料。

  ————————————

  太美了。

  陳君微微抬頭，凝視著那對呈十字形的月白龍翼。

  失語。

  如果能將他的大腦剖開，探明他隱藏的所有秘密，自己的龍文研究不知會前進多少。

  如果做成鍊金傀儡，他還需要十幾種頂級材料......

  嘭！

  陳君倒撞上鐵牆，被捶到變形的脊柱陷入鋼鐵的凹坑中。

  「你的眼神太噁心了。雖然看不到你大腦中的想法，但一定噁心得能讓我把早餐吐出來。」

  一連串的骨骼爆響，一千六百多塊骨骼在快速變形微調後進入閉合狀態，力量和防禦獲得數倍強化。

  羅隱沒有使用言靈和天叢雲劍，他要先揍這個人渣一頓。

  「你們呢？如果想親手捅死他，我很樂意幫忙。」

  陳家三兄弟依然默不作聲地低著頭，身體緊繃著，攔在羅隱面前。

  當三人抬頭，羅隱好像看見了三隻惡鬼。他們的瞳孔中流淌著赤金色的光，臉上黑紫色的毛細血管像是爬行的蜈蚣，死死發力的下顎肌肉快要咬碎口腔中長出的尖牙。

  「他們永遠忠於我，也只會忠於我。」

  「你成功讓我產生了對鍊金術的厭惡。」

  羅隱一拳打穿熔化的鋼鐵，重擊陳君的胸口。

  言靈·天地為爐，好像降低了金屬的熔點，鐵水遠沒有正常的那樣炙熱。

  在言靈課記載中，高危言靈天地為爐的常態半徑僅有一米，至多不超過三米。

  此刻，春神號第三層中，所有含有金屬的物體，同時劇烈震撼，恍如地震。

  在破損鍊金大陣的加持下，陳君一次性熔化了二十多噸的混合金屬，金屬之河如同游龍拱衛在他身邊。

  面對羅隱在龍王姿態下自然引發的元素亂流，宏偉的熔爐僅僅向內收縮了三成多。

  「這就是皇帝的權柄。言靈對抗的核心，從來不是效果、威能，而是支撐言靈的權柄。」

  即時冷凝的金屬牆壁向內凹陷，印出數十個清晰的拳印，連拳面上的細鱗都看得清清楚楚。

  羅隱鬼魅般不斷變向，如同有數十人從四面八方同時轟擊陳君的防禦。

  陳君的所有言語都被淹沒在隆隆的金屬轟響中，這是羅隱為暗面人渣敲響的喪鐘。

  羅隱發現聽力好也不總是優勢，就比如此刻，他依然能聽到陳君的狗屁理論。

  「在鍊金術術領域中，混血種天然存在著難以彌補的劣勢。

  短短几年，為了獲得這樣高等的生命形態，你又做過什麼呢？」

  「我全靠自己努力，腳踏實地懂不懂！」

  系統是他的，系統的努力就是他的努力。好比員工辛苦工作創造的價值，也是他人生價值的一部分。

  羅隱腦中閃過很多畫面，他自個幹過的事。

  欺壓死侍，詐騙龍王。壓榨勞動力，利用鍊金術進行了億點PUA行為，技術壟斷......

  很久前他拿奧莉薇婭做過一次小白鼠，但實驗很成功。奧莉薇婭應該不會有意見才對。

  驟然斷裂的面部鱗片下飈出幾滴沸騰的龍血，羅隱當即向後躲開後續的攻擊。

  陳君只是想讓他分心，在金屬外壁突然製造極薄的刀刃，偷襲他的要害。

  羅隱早知道就帶康斯坦丁過來了，光杆龍王一定會血壓爆炸，用蘇爾特爾捅死陳君。

  因為他被侵權了。陳君用言靈冶煉出純金屬的仿造龍軀，但細節上遠沒有康斯坦丁的高明。

  陳君全身覆蓋上純黑的龍鱗。那種黑色不同於黑夜、煤塊的黑，幾乎不反射任何光線，只有一片無底深淵般的漆黑。

  他也飲下了金色的龍血，讓言靈之力倍增，同時深度龍化。

  羅隱猜測，陳君給兒子們使用的是弱化版的產品，他剛剛使用的才是完全版。

  天叢雲輕鬆鑿入陳君右臂的金屬鱗甲，卻突然陷在其中，金屬從柔軟突然變成堅硬狀態。

  陳君在金屬巨龍中「遊動」，從後方攻擊羅隱的心臟。

  黑芒閃過，陳君閃過劍御的斬擊，重新回到熔爐的中心。

  「他交給我。你解決那幾個白痴。」

  羅隱略微猶豫了一下。

  「儘量別殺掉。」

  陳君看向羅隱，黑鱗包裹的臉上帶著幾分嘲弄。

  他之前聽說羅隱時，還以為這個年輕人或許是他的同類。現在看來，他毫無競爭王座的潛質。

  羅隱全速振動龍翼，以天叢云為鋒，攜著巨量動能刺向陳君。

  第三層的玻璃在衝擊波全數碎裂，黑色劍雨撕裂渦和吸血鐮的混合領域，刺穿陳家三兄弟的身體。

  蘇茜信任羅隱現在的實力，她只要解決這三個神志不清的惡鬼就好。她爭取不對他們造成終身殘疾。

  物理規則在羅隱身邊被強行篡改扭曲，他無視了鐵水的高溫，死死盯著陳君，毫不掩飾自身的殺意。

  就算依靠這種貨色解決了黑王帶來的末日，他也會成為威脅人類的新災害。

  羅隱徑直撞上了數十噸的金屬，將陳君冶煉出的龍軀撞到變形，兩人一齊撞碎了身後的鐵牆，向船後方跌落。

  怒火和殺意讓羅隱的精神力量活化到巔峰的程度，隨之爆發的元素亂流在海平面上掀起狂風驟雨，低空雲層變得陰暗，其中閃著雷光。

  金屬熔爐的恐怖衝擊力讓船體發生傾斜，羅隱引發的亂流瞬間毀掉了春神號的供電系統。

  從第三層傳來疑似打鬥聲，到狂龍撕裂上層船體，只過去了三四分鐘。

  所有乘客蜂擁到甲板上，同時清晰無比地意識到，問題大條了。

  陳君操縱著天地為爐，不停冶煉、投擲新的武器。

  刀劍包圍著羅隱，它們轉瞬就被天叢雲斬斷，回歸熔爐，很快又以全新的姿態飛出。

  在「至尊之血」的加持下，他的精神力量無窮無盡。

  這是力量恢復太快產生的錯覺。他盡情揮灑著暴力，新的力量同時不停充盈著靈魂，如同永動的熔爐。

  羅隱遠比陳君熟悉龍軀的力量，他憑藉著速度優勢始終牢牢占據著上風。

  月色劍影成千上萬次閃爍，在陰雲之下匯聚成一道星河，將所有襲來的刀劍斧槍全數斬斷。

  無論陳君還能伸出多少「觸角」，羅隱都將一點一點靠近他，直到徹底撕碎他可笑的熔爐。

  羅隱躲過陳君的刺槍，但那支刺槍卻繼續延伸，刺入船體底部，破壞春神號的輪機。

  這不是巧合。陳君在破壞他的船，他遠比羅隱更不在乎那些乘客的生命。

  所有那些家族，他們靠近陳家，都是因為他的技術，他的實力。這些人死了還會再有。

  「船上有1700人。在我殺光他們之前，為什麼不先繼續談談我們的合作呢？」

  羅隱不作回答，繼續揮劍。

  在遇到陳君之前，他一直以為赫爾佐格這種人，是混血種歷史上罕見的「奇蹟」。

  他錯了。不僅有人能在人品上與博士比肩，而且實力還能更強。

  融合術式，發動。

  「你不會以為，光憑那點用鍊金術處理過的血液，就能與黑王相提並論吧？」

  在陳君的感知中，羅隱的精神領域，突然從強烈的日光，變成了太陽本身。

  但更讓他深感不可思議的是，羅隱的精神性質變得不同了。他的「味道」，突然變得不同於混血種的骯髒，而是與古龍同樣高貴、純潔。

  不，比古龍更加高貴。

  「告訴我！告訴我你使用的儀式，那是什麼？」

  羅隱速度暴增，龍軀在高速攻擊的同時，自行發生著二次進化。

  他能感覺到自己對元素的控制力在迅速增強，將天地為爐的範圍壓縮到原來的三分之一。大量金屬失去控制，冷卻成烏黑的金屬塊落入海水。

  陳君仍舊試圖用春神號上的乘客干擾羅隱，但他已經跟不上爆發後羅隱的速度。

  「那是什麼！那才是完美的進化之路！告訴我啊！」

  陳君的吼聲凶暴、低沉，但透著強烈的渴望。他不惜一切，也想知道羅隱「純化」精神的方法。

  「我負責送你去見世界樹，你自己找它學。」

  天叢雲的劍速繼續飆升，從銀白的星河，化為縱橫的劍光瀑流。

  天地為爐的言靈領域，在狂暴到極致的劍擊中炸裂崩潰。陳君每恢復一點領域，羅隱就瞬間將其摧毀。

  他終於衝鋒到熔爐中央，一拳掄在陳君的臉上。

  「既然想做皇帝，就要做好被人民送上斷頭台的準備啊混蛋！」

  天叢雲閃過，一劍削去陳君的左臂。

  他在刀劍廝殺方面的能力，甚至遠不如羅隱這個「萌新龍王」。

  「至尊之血」賦予了他堪比初代種的優秀龍軀，但陳君並沒有充分開發出龍軀的潛力。

  融合術式的時間還剩下一分半鐘，戰鬥已經變成一邊倒的虐待。

  陳君剛剛找到一點廝殺的節奏，羅隱又一劍毀掉了他右臂的關節。

  不同於永不枯竭的言靈力量，陳君的再生能力只是初代種的平均水準，斷裂關節處生長著幾根新生的肉芽。

  羅隱沒有留手。一連串的刺劍，又毀掉了陳君的所有臟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