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暗面

  言靈·渦能夠控制水體，製造球形的高壓水流。鍊汞中含有多種動物骨骼和金屬粉末，雖然也是液體，但並不在渦的操縱範圍內。

  不僅是酒精、強酸、強鹼，連液態金屬這種抽象的「水」，都被納入了言靈控制的對象。這已經突破渦本身的限制了。

  因為森羅製造的多重幻象，羅隱看不到陳肆此刻的情況。他絕對不會輕鬆。

  羅隱激活以太，「萬能材料」鑄成的暗紅色圓盾將爆裂的鍊汞液滴隔絕在外。

  陳家發現了不少言靈變形的技巧，就像康斯坦丁教給楚子航的那樣。

  用鍊金物品和額外的龍文詠唱突破言靈本身的限制，這需要豐富的龍文儲備和長期的試錯過程。除非開掛。

  「再多來點驚喜！我剛開始熱身。」

  羅隱習慣性輸出垃圾話，仔細感知著多重言靈領域的細微變化。

  上百個羅隱將陳家四子包圍起來，手中托著半透明的暗紅色金屬。他複製了言靈·森羅，製造了一群影分身。

  

  水箭和吸血鐮向四面八方無差別爆發，試圖破除羅隱製造的幻覺，但主攻的陳肆和陳玖同時緊張了起來。

  光憑視覺和聽覺，他們根本分不出哪些才是分身。羅隱用以太為一部分影分身覆蓋了一層仿人體組織，全是高仿貨。

  看到三十多個羅隱從四面發起攻勢，陳玖將三百隻吸血鐮二次壓縮，製造出刃長過十米的無形風刃。

  吸血鐮之刃狂暴地橫斬，斬過陳玖面前所有幻覺，除了他身後的最後一個。

  陳玖腎上腺素飆升，蛇的連結將他的思維速度加快到了極致，背後強勁的拳風讓他產生了死亡的幻覺。

  羅隱將以太變形為沉重的金屬拳套，擦過陳玖的腰部左側，刮出一掌長的撕裂傷。

  陳玖逃離他的攻擊範圍時，森羅幻象及時擋在了羅隱眼前。

  「即使再緊張，也不能忘記保護自己啊。」

  正用幻象掩護兄長的陳十七，驟然聽到近在耳邊的低聲，嚇得差點心臟停跳。

  他一直隱藏在礦石叢中，一動不動地製造大面積幻覺。

  陳十七隨身攜帶的戒指等飾物，都是用來增幅森羅的領域面積，代價是龐大的體力消耗，所以他在動手後就一直將自己偽裝成一塊醜醜的、低調的礦石。

  高密度的水渦在陳十七面前匯聚成一面液體盾牌，羅隱正面沖拳將其打碎，堅硬的水體讓他打得手疼。

  負責干擾的陳十七挨了羅隱兩個大巴掌，原地暈厥。體質並不像言靈那麼強勢啊，羅隱懷疑他下手重些就能帶走這位了。

  水裡有神經毒素？

  羅隱皮膚泛紅，體表蒸騰著白霧。高速代謝的過程中，龍血會自動將絕大多數毒素降解。除了龍血本身的毒性。

  「光是這樣，可遠遠不夠啊。」

  羅隱活動著手腕，朝蛇的釋放者陳十一走去。

  言靈複製，戒律。

  將言靈深度開發，聽起來是條很不錯的路子，但事實上的效用卻十分尷尬。

  言靈，以及模仿言靈開發的中低級鍊金物品，太容易被龍王針對了。工坊出產的鍊金物品現在大多用來幫他賺錢，順便起一些輔助作用。

  剩下的三個領域同時在戒律中熄滅。肥宅副校的言靈在血統占優勢時，就是這麼不講理。

  羅隱滿懷期待地看向陳君。不解決這個問題，無論怎麼開發言靈都毫無前途。

  陳君仍舊一副嚴肅的神色，朝剩下的三個兒子揮了揮手。

  羅隱注意到，三人有些畏懼。他們用面癱臉掩蓋著自身的所有情緒，但父親的命令讓他們感到無法克制的恐懼。

  陳肆率先從上衣夾層中取出一劑金紅色的血液。系統並未將其判定為鍊金物品。

  羅隱第一次見到這麼漂亮的龍血，讓他聯想到傳說中萬能的「黃金聖漿」，能實現無副作用進化的新生龍類胎血。

  他正想著這血液該怎麼用，三人就同時將那瑰麗的血液喝了下去。

  口服的？也不清楚味道怎麼樣。

  羅隱眼前一黑，戒律領域被撕出三道裂口。他終於親身體會到戒律被強行突破是什麼感覺了，報應啊這是。

  陳家的三個機器人發出壓抑的吼聲，黃金瞳突然變得十數倍明亮，遠遠超出了混血種的水平。

  大腦充血讓他們額頭爆出黑紫色的青筋，眼瞳密布著猩紅的血絲。但奇怪的是，三人只出現了輕微的龍化症狀。

  羅隱發現了一些端倪。那管金紅色龍血大幅強化了他們的言靈之力，卻並沒有配套強化龍軀。

  他退後一步，閃過鋒銳的真空利刃。這有點像吸血鐮和無塵之地的結合物。

  霜白色的凍氣讓本來高溫的第三層進入寒冬，變異的言靈渦凝結著纖細、鋒銳的冰箭。

  新月形的真空刃與針形冰箭成旋渦狀爆發，覆蓋了兩人正前方的每一寸空間。

  力度與之前完全不是一個檔次。隔著以太製造的金屬膜，羅隱也能清晰感受到言靈強悍的衝擊力。

  他全力釋放著戒律，但對三人的壓制力相當有限。這絕不只是血統的問題了，那管龍血讓他們的言靈效果發生了質變。

  羅隱釋放原界，變異的吸血鐮和渦仍舊能侵入領域外圍。陳十一加強後的蛇，不僅加速著兩個兄長的思維，而且增幅著他們的言靈威能，他就像塊人形言靈電池。

  「繼續加力。」

  地水風火在他身邊瞬息生滅，羅隱正面迎著兩個言靈的衝擊，朝著陳君走去。

  陳肆和陳玖，他們接近失控了。言靈之力暴漲的同時，他們的聲音也越來越接近純粹的龍吼。

  血管破裂讓他們從眼角邊流下暗紅的血滴，冰與風的言靈衝擊一波強過一波。

  原界崩潰的一剎那，他們終於看到了一絲曙光，但隨之而來的卻是羅隱製造的劇烈元素亂流。

  雖然他做不到像白王那樣直接消除言靈，但製造強烈的元素亂流還是簡單得很。

  三個相互連接的領域在亂流衝擊中劇烈波動，仿佛狂風中的燭火，但依舊艱難地燃燒著。

  不時有零星的風刃和碎冰擦過羅隱的身體，摩擦生出火花，至多是製造一兩厘米的擦傷，轉瞬癒合消失。

  這只是次「搭手」。陳君藉由他的兒子們，向自己展示出一部分籌碼。

  能破除戒律，侵入王域，抵抗元素亂流，效果確實驚人。但這能對抗黑王嗎？羅隱並不抱太大信心。

  「幫忙，清下場。」

  五秒後，在羅隱的微笑中，船頂的鋼化玻璃全部碎裂。

  輕薄、堅韌的細長劍刃從天而降，鋼鐵荊棘伴隨著元素亂流將言靈領域暴力轟碎，陳家三子在劍光的暴雨中慌忙閃躲。

  羅隱很貼心地將暈厥的陳十七扔到打擊範圍外，避免了讓兒女滿堂的陳君痛失一子的悲劇。

  他之前貼在船底時，蘇茜一直飛在天上。

  收穫大量風龍屍體後，羅隱開發了小型的天空型龍軀。

  他接受康斯坦丁的意見，整體採用密度極低的再生金屬打造龍軀，讓其在保證機動力的同時能攜帶大量武器。

  劍御與這種設計達成了完美的配合。用低強度的劍御抵消重力後，蘇茜能連續飛行數十個小時，雖然沒有必要。

  碰撞產生的硝煙中，三兄弟每冒頭一下，蘇茜就會從天空進行一次精準打擊。

  這些利劍就像是她的翎羽，天空龍軀如同用鋼鐵荊棘武裝的金屬天使。武裝後的蘇茜約等於低空版的人形天譴，或者飛翔的瓦爾基里。

  「繼續。假裝打歪，破壞一些地面上的金屬迴路。」

  距離那麼遠，打歪點也是很正常的事。

  當天上不再下劍雨，地面上硝煙散去，羅隱踩著一地玻璃渣子，在遍地劍刃的拱衛下走向陳君。

  這樣才叫平等會面嘛。

  陳家的三個兒子警惕地守衛在陳君身邊，神色看起來相當痛苦。

  他們好像關閉不了黃金瞳了，金光不停閃爍。

  「準頭有點問題，抱歉抱歉。會賠的。」

  羅隱和陳君面對而坐，對方沒有表現出一絲惱怒。

  「慢慢來，多嘗試幾次，能熄滅的。」

  但陳肆遲遲沒有熄滅黃金瞳，反而又出現了神志不清的副作用。而他的兩個弟弟只是繃著一副面癱臉在旁邊看著，實在是兄友弟恭。

  又是那種怪異的，讓人心理不適的梆子聲。

  陳君用手機播放著不同於王將的梆子聲，陳肆在綿密的梆子聲中陷入沉睡，解除了血統失控的危險。

  囸！這人給自己兒子做腦橋分裂手術？

  羅隱的笑容一僵。他在打開死侍的腦子前都會先鞠躬道歉，陳君連自己的兒子都能下得去手？

  「腦橋分裂手術？」

  陳君有些驚訝。

  「你也喜歡這個手術？」

  他的語氣就像阿宅遇到了喜歡同一部冷門動漫的同好，不禁透露出真摯的喜悅之情。

  「人類的情感太複雜了，在實驗中很難控制。會害怕，會驚慌，會自己做出愚蠢的決定。一個簡單的手術能解決很多問題。」

  「啊對對對，您說得很在理。我超喜歡這個手術的。」

  要不是好奇陳君在言靈方面的研究，羅隱已經當場翻臉了。

  「剛才他們飲下的金色血液，能告訴我那是什麼嗎？」

  「黑王和白王擁有絕對的元素權能。要讓言靈對他們生效，只能去研究其本身。」

  陳君手中，握有黑王骸骨。不僅如此，他已經用其做出了產品。

  他們剛才飲下的是黑王之血？喝下那種等級的龍血應該直接暴斃才對。

  那更可能是陳君用骸骨製造出的某種副產品。

  「強化言靈，只是我在過程中得到的額外收穫。我真正的目標只有一個，究明整個龍語體系。」

  陳君，這個嚴肅得像塊石頭的男人，兩眼中透出強烈而真摯的熱情。

  「龍語遠不只是一門語言，其中藏著黑王的秘密，只有祂知曉龍語的全部規律。

  當我們洞悉整個龍語體系，也就打開了黑王知識的寶藏。」

  陳君上身前傾，讓羅隱想要閃開。

  「時間已經來不及了，光憑我無法在祂歸來前完成這個宏偉的工程。

  而那些庸才，他們總是無法理解我的思路，不配與我合作。只有你，你才是我等待的人。」

  羅隱有些發懵。陳君原來同是高級龍語人才，想邀他入伙。

  他平日裡也好奇龍語的結構規律，但這項工程耗費的精力太過恐怖，遠沒有屠龍帶來的收益高。

  「您已經收錄多少句龍文了？」

  「一百五十多句吧，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龍文語句之間的組合規律。」

  陳君拉開他身後的幕布，露出牆上用生鐵熔煉出的密布的龍文組合。

  羅隱一時間，無法數清他嘗試過的龍文組合數量。越到後面，鐵牆上那些彎彎曲曲的龍文看起來越具規律性，龍文數量也逐步增加。

  作為一名開掛玩家，羅隱想像不出這些工作到底花費了陳君多少時間。

  他看不出陳君的實際年齡，但肯定和他的外表不符。

  「如果可以的話，能大致說說研究的方式嗎？」

  陳君可能開發出了一套成熟的龍文研究方法，如果配合系統的解析功能，說不定真能做出出人意料的成果。

  「肯定是以靈視為基礎，從大量靈視結果中分離出基本的龍文組合，接著將相似的龍文組合進行對比。我從拓撲學理論中獲得了很多啟發，龍文這樣優美的象形文字天然具備著幾何之美。」

  沉默、嚴肅的陳君，談起龍文和鍊金就變得十分興奮，有些滔滔不絕。

  「但混血種靈視的頻率很低，靈視狀態下繪製的龍文圖案大多是沒有參考價值的廢品......」

  羅隱說著說著，突然明白了陳君生那麼多後代的目的。

  「通過藥物刺激就能解決。靈視的誘因是強烈的情緒，和大範圍的精神領域，通過藥物和鍊金陣就能模擬出這種環境。」

  陳君說話時，陳玖和陳十一都微微低頭，沒有言語，身體僵硬。

  「如果藥物刺激失效呢？」

  「換一種就行了。市場上流通的強效藥物種類很多。藥物徹底失效後，物理刺激，直接的神經刺激同樣有效。」

  羅隱的神色愈發僵硬。陳君的語氣聽起來很意外，好像覺得羅隱這樣的「同好」，不該問出這種低級問題。

  「您還能讓死侍發生靈視啊？」

  羅隱隨口問道，好像在開玩笑。

  「死侍怎麼可能靈視？當然是用混血種實驗，實驗材料並不難找。」

  羅隱輕撫過鐵牆上，那藝術品般的龍文繪卷，仿佛能聽到熔鑄在其中的痛苦哀嚎，每一塊鋼鐵中都燒鑄著人類的血和骨。

  「陳先生，這些都是人命啊。」

  「生命之間，本來就存在著不可跨越的鴻溝。有些人生而為王，有的人一生一文不值，只配當王座下的骸骨。

  鍊金術不就是這樣嗎？殺死那些無用的材料，從中提煉出新生的，更優越的東西。」

  兩人靠著鐵牆，臉色漸漸發暗，恰如身旁的鋼鐵。

  「即使是繼承了我的血脈，也同樣會出現廢品。血統退化的，沒有靈視能力的，沒有言靈的，膽小懦弱的......不將這些廢品投入熔爐，又怎能讓其獲得新生？」

  如果暗面君主都是這種貨色，那末日派大概才是正確的。

  「且夫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

  原來你也是無法理解我的庸才。那麼，你是如何與我比肩的呢？」

  陳君盯著羅隱的大腦，好像在欣賞一件稀世寶物。

  純白的龍翼投下壓抑的黑色陰影，將空有人形的怪物籠罩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