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融合

  「你說的作弊道具呢？先驗貨，再交易。」

  「其實，稱之為作弊碼更加合適。」

  小魔鬼拍拍手，淡金色的光影在半空中凝聚出密密麻麻的龍文，數量和複雜度堪比高危言靈的龍文構成。

  「你管這玩意叫作弊碼？」

  這種複雜度的龍文，他平時得花數天進行複製和拆解。而且就算這作弊碼有用，他也得有地方輸入啊。

  「在大腦中通過冥想構建出相同的龍文迴路，就能免去支付一半靈魂的代價。如果決定交易，我就給你作弊碼剩下的部分。

  

  年輕人要相信自己的記憶力和空間想像力。」

  聽起來越來越不靠譜了啊！

  時間有限，羅隱根本來不及細究這個「作弊碼」的構成。

  這感覺，就像被神神秘秘的貼吧老哥推銷了奇怪的種子文件，裡面暗藏的神奇安裝包是能入侵五角大樓的後門小程序。

  「如果我死在這，你是絕對沒辦法找到那枚繭的。」

  「相對的，我們的交易達成後，我有督促你交貨的方法。」

  羅隱和路鳴澤彼此交換了一個和善的眼神。兩個老闆象徵性地握手，紀念這個歷史性的時刻。

  羅隱沒有表現出他對路鳴澤的忌憚和反感。

  這個少年形象的神秘人物，他淡金色的瞳孔中，時刻不停地燃燒著讓羅隱畏懼的火焰。

  他毫不掩飾自身對這個世界的惡意，這個人可以端坐在染血的王座上，靜靜觀賞世界燃燒。

  小魔鬼同樣不喜歡羅隱。這個人始終只是將血統視為一種特殊工具，無意或故意地迴避龍血所代表的其他意義。當然，「帶偏」了哥哥也是原因之一。

  成陣列的複雜龍文形成一道傾瀉的金色瀑布，在羅隱眼前流動變化。

  靜止世界中無法使用言靈，他只能依靠腦力和平時積累的對龍文的熟悉度，在極短時間裡強行記憶。

  這種作弊碼根本就是反人類，難道就不能弄成星際、魔獸那種簡潔的樣式嗎。

  「像電影裡勇敢的男主角一樣，去拯救世界吧！」

  小魔鬼努力繃著臉地鞠了個躬，接著啪得一下消失了。

  記下來了嗎？他記清楚了嗎？羅隱無法確定。

  夢境中的小插曲，在正常的時間流動中只是極其短暫的瞬間，像是一場幻覺中的幻覺。

  世界樹強盛的精神領域席捲而來，以進化的祝福為誘餌，誘惑他交出一半靈魂。這是最後通牒。

  羅隱突然想到一種令他戰慄的可能性。剛才的幻覺，會不會也是世界樹製造的幻覺？雙重夢境，也許這一切都是策略的一環。

  像言靈·夢貘那樣，從自己的記憶和潛意識中提取要素，製造真假難辨的夢境。

  時間只剩下幾秒，他必須做出決定。

  「如果我被樹控制，你會怎麼做？」

  【自毀，或許能殺死你】

  這麼果斷，弄得羅隱不知道該感動還是給系統大爺一拳。你最終的隱藏技能，原來是自爆啊。

  羅隱扭頭遙望夢境中的北方天空，那是現實中包裹他的巨繭外壁。

  他轉過頭，走向無盡遠方的地平線。向著那束宏大的光，像日落，又像是日出。

  羅隱深呼吸，跳入光芒的海洋。終究還是不想逃走，無論這場賭博有多危險。

  光芒之後，是一片無邊的蒼白大地。不是積雪的白，而是比那更純粹的白。

  循著樹的呢喃聲，羅隱在白色荒原上跋涉，有種自己也在褪色的錯覺。

  一片無色透明的湖泊。湖邊，生長著一株半朽的巨大榕樹。

  羅隱伸手觸摸它的樹幹，感受著那古老、奇異的紋路，穿透樹皮看到其中隱藏的真實。

  數不清的細微光點，它們帶著黯淡的色澤，從漆黑的夜空下落，墜入無底的歸墟。

  集束的光點，比星空中的銀河更璀璨一千倍。壯麗的光帶從天之極流向地之淵，無盡的歲月，不同的時代都在此匯聚，成千上萬的光帶像是大河的支流，又像巨樹的分枝。

  它就像一棵樹。

  當羅隱仔細觀察那些細微的光點，他明白，那些全部是信息。

  萬物從初生到死亡，物質層面的轉化與精神層面的變遷，所有細碎的信息，都回歸到了這裡。

  靈魂的本質是什麼？羅隱心裡沒有答案。

  如果能收集到一個死者一生全部的信息，可能由此塑造出一個完全相同的生命嗎？

  在「樹」的枝幹中，存在八個格外粗壯的枝幹。

  它們彼此形態各異，自上而下分部在不同的高度。有的強盛，有的枯死，還有的正在枯萎。

  這一刻，羅隱好像明白了什麼。

  他看向無底的深淵，光芒消失的地方。那裡，傳來著世界樹的感召。

  縱身一躍，像是跳入一汪湖水，羅隱潛入湖水中的倒影。

  第二株世界樹。它們的根系纏繞在一起，像是彼此的倒影。

  它們同樣一半腐朽，一半繁盛，但方向正好相反。如果將兩者重合，則將變得完整無缺。

  羅隱回想著第一棵樹的八個枝幹。五根繁盛，兩根枯死，一根正在枯萎。

  眼前的第二棵樹，規模要小上很多。只有一根繁盛的枝幹，還有一根正在生長。

  毀滅即是新生。一棵樹的毀滅，是另一棵樹的新生。

  四大君主是世界樹的關鍵，四大君主盡皆死去時，就是舊樹徹底死亡，新世界開始的時刻。

  如果那根正在生長的枝幹，指代的是獻祭自我的李霧月，新樹的第二根枝幹又是誰。

  諾頓？不對，他只是繭化沉眠。

  最讓羅隱在意的是，是數量上的不對稱。舊樹失去了三根枝幹，新樹只獲得了兩根。缺失的那根，難道……

  沒有時間留給他思考了。龍族歷史上，曾覲見世界樹的個體極為稀少，沒有任何記錄能告訴羅隱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羅隱變成了光。不，應該是他的精神、意識轉化為了不同的形態，匯入了新樹的軀體。

  上升，不斷上升，直到他進入幾乎無法理解的精神領域。

  那是用鍊金術幾乎不可能製造出的領域，它給羅隱的感覺，如同蘊含了鍊金術的一切哲理。

  鍊金術的核心是交換和轉化，點石成金，從殘缺成就圓滿，從腐朽上升到天堂。

  他的精神性質正在發生不可思議的變化。混血種的精神被認為具有「不潔」的特性，雖然沒人能說清到底為什麼不潔。

  究其根本，貫通封神之路的阻礙，在於人類精神和龍類精神的天然對抗。

  它們彼此敵視，無法相融。龍企圖吞噬人，人類精神卻偏偏又具有無法徹底剔除的特性。

  但在這一刻，二者同時發生著轉化。上者下沉，而下者上浮。

  上如同下，下如同上，由此成就太一的奇蹟。

  羅隱終於明白了貫通封神之路的方法。不是讓龍類精神吞噬人類，也不是企圖用強大的自我控制、壓抑龍類精神。

  而是轉化二者的性質，讓兩種性質天差地別的精神融合為「太一」，讓混血種這種自我內部分裂的生命，進化為完美的個體。

  龍類精神像是堅硬的寶石，人類精神卻是無定形的氣體。而世界樹的祝福，這個超出人間常識的精神領域，讓二者融合、進化。

  羅隱盡全力理解著一切，他似乎能在光芒中看到一閃而逝的龍文，代表「融合」的奇蹟般的術式，那種繁複的美猶如星河燦爛。

  他從樹的軀幹中脫離，回歸自我的軀體，開啟進化的進程。

  在這一刻，羅隱的信念，不可阻擋地發生了動搖。沒人能在見證神跡後無動於衷。

  純白的繭絲包裹住他的身軀，開始孵化全新的生命，靈魂與世界樹的核心發生著共鳴。

  ……

  羅某在世界樹中旅遊的同時，康斯坦丁正罵罵咧咧地和李霧月打架。

  焦黑的巨坑中生長出數千根纖細的植物根須，與風王的軀體相連接，緩緩改變著他的軀體結構。

  康斯坦丁迅速意識到，李霧月竟然是在戰鬥中二次繭化。

  在樹的幫助下，李霧月的身軀逐漸向著巨大龍軀的方向轉化。他不斷丟棄褪去的軀殼，從中誕生出更完美的形態。

  修長的流線型軀幹，充滿爆發力的後肢。接著是全新的、更高速的神經系統，三個沿著脊椎分布的副腦。

  當他在動態中孵化為體長超過三十米的巨龍，李霧月獲得了第二對龍翼，米斯特汀融入寒光閃爍的青色尾刺。

  康斯坦丁繼續壓榨著金屬龍軀的動力，但發現他已經沒有壓榨的空間了。

  鍊金造物的優點是穩定可靠，完全自主設計。但它是有上限的，它的上限在鑄造出爐時就已經鎖定。

  康斯坦丁能切實感受到，李霧月不停膨脹的力量，仿佛永無止境。

  終於，以速度見長的風王不再遊走，而是用血肉之軀與赤龍正面對撞。

  青與紅的巨龍，身軀纏繞在一起，肌肉、骨骼在暴力擠壓中發出戰慄的哀鳴。

  他們互相撕咬，用刀劍、龍爪、骨刺，竭盡一切暴力的手段摧毀彼此的身軀。金屬在自我修復，血肉也在迅速再生。

  再生金屬的能力，終於到達極限。聽到脊椎部位傳來的一聲炸響，康斯坦丁意識到他要輸了。

  李霧月的尾刺穿透赤龍的軀幹，將金屬脊椎從薄弱處瞬間摧毀。接著就是暴雨般的轟擊，最危險的一擊擦過康斯坦丁的肩膀，打穿了駕駛艙。

  風王思索著，他該從哪裡開始，將這東西拆成碎片。

  就在這時，他的巨大龍軀停止了成長，世界樹停止了養分輸送。儲備的量已經不足。

  世界樹又在影響他的意識，見鬼。

  李霧月再度刺穿赤龍的身軀，將康斯坦丁拋向地面，赤紅的烈焰在半空中漸漸熄滅。

  天青色的龍軀衝破雲層，扇動龍翼，重塑風與雲的流動。

  大地與山之王能以龍舞牽引地脈的翻湧，他則能牽動風雲，繪製湮滅一切的圖卷，或是吟唱九天之風的輕歌。

  那傢伙瘋了嗎，釋放終結的言靈，也會摧毀他自己的身軀。

  落地的康斯坦丁砸出巨大的深坑，意外獲得了喘息的機會，加急修復著嚴重毀損的金屬龍軀。

  不對，世界樹想用終極言靈掃清附近的所有生命，一次性攫取無窮的力量。而李霧月，現在的他說不定能承受住言靈的自我消耗。

  湮滅之風席捲一切後，李霧月會喪失更多的自我意識，同時獲得更強悍的權能。

  此時，學院的隊伍，終於抵達了大教堂的原址。

  裝備部成員們注意到深坑中失去光焰的赤龍，全員流下悲傷的淚水，下定決心，要支援他們的神。

  「拉冬！拉冬？」

  汕埠西部，眼神空洞的拉冬分身，發出疑惑的叫聲。

  龍捲形成的百首魔龍，突然發出瀕死般的哀嚎、尖嘯聲，拉冬慢慢失去了對它們的控制權。

  彼此纏繞的數十道蒼白龍捲，全數升向天穹中的旋渦，匯入風暴之眼。

  風暴褪去，露出其中的廝殺者。

  艾俄洛斯只剩下一隻手臂，強悍的身軀漸漸枯萎收縮，恢復衰老腐朽的狀態。

  剩下的二十多隻拉冬失去了風暴的掩護，在地面上混亂地到處蹦躂，看起來很呆。

  灰頭土臉的夏彌終於停下了跑路的腳步，劇烈地喘息著。

  「我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艾俄洛斯餘下不多的生命，在劇烈燃燒後走向衰亡。

  他指著天空。流動的風與雲誕生著無限的變化，雲海中積聚著湮滅一切的偉力。萬千道分裂、繞動的灰黑色雲流和深青色的雷霆，勾畫出湮滅的繪卷。

  「這是終曲。The Coda.」

  在艾俄洛斯、拉冬的聯合狙擊下，楚子航的體能接近告罄，耶夢加得正勸說他帶著小夏彌撤退。

  拉冬製造的龍捲，加速了滅世言靈的釋放過程，他們不剩下多少時間了。

  「我們一起去那裡。雖然有些太遲了。」

  ……

  對於這幫穿著白色生化隔離服的維修工，康斯坦丁的評價是莫名其妙。

  雖然這種時候有人類來幫忙，讓康斯坦丁非常感動。但問題是，你們是誰啊。

  裝備部的人嘴裡喊著卡密，眼神狂熱，用手中一切資源嘗試修復金屬龍軀的外殼。他們甚至拆了幾台價格高昂的器械。

  焦黑的深坑中，從那株半朽的巨樹中，走出了一個持劍的人。

  羅隱的眼神，讓康斯坦丁有些陌生。他沒有龍化，但黃金瞳中透著高貴的光芒。

  作弊碼，啟動。

  在流動的龍文中，羅隱有些明白了它的意思。最高操作權限，就像黑卡。

  靈魂共鳴被強行終止。他切斷了和世界樹的聯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