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龍之國

  冰冷的刀鋒抵在阮聽天的胸口。那是李霧月的食指。

  龍爪淺淺切開他的皮膚，勾畫著荒蠻而瑰麗的圖騰。疼痛，胸口像是有一團火在燒。

  似龍似蛇的黑白雜亂線條在他腦中勾畫著詭譎而莊嚴的幻象，瞳孔化為熔金之色。龍王之血勾畫的龍文圖騰引發的劇烈刺激，強制覺醒著阮的血統。

  利用血繫結羅，李霧月在宏都拉斯全境搜尋出了200餘名血裔。以往，血繫結羅受制於混血種的血統階級，遠沒有在龍王手中這樣準確高效。

  這些血裔如李霧月所料，並無血統特別優異者。阮聽天是這些血裔中潛在血統最高的，在卡塞爾的評價體系中，也許勉強能夠得上A級。

  這樣的血統，對李霧月來說毫無價值。他需要的是在人類間的代行者，足以成為他手中利刃的族裔。

  受制於時間和資源條件，李霧月注入阮聽天體內的龍血，只經過簡單的減毒處理。

  即使能撞上不足百分之一的可能，成功提升血統，被注射者也將終身面臨墮落為死侍的危險。李霧月需要的，只是好用的兵卒。

  瀕死的年輕人拔出腹部的玻璃，創口快速癒合，滲出的血液卻從暗紅向著更黑的方向轉化。

  言靈·深血？一個並不怎麼實用的言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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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暗的小巷中，阮聽天痛苦地嘶吼著，黑色的劇毒血液擦在牆面上，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響。

  龍王之血刺激下，占據絕對上峰的龍類精神，正在吞噬他的神志。

  李霧月望著不斷掙扎的痛苦年輕人，無動於衷。撐過去就能成為有用的卒子，承受不住就像其他人一樣變成死侍。

  阮聽天並非首個承受他龍血的血裔，在他之前已經誕生了17個實力不錯的死侍，此刻它們正在一座湖邊別墅的地下室中冷凍休眠。

  「哦？」

  阮聽天的黑血，慢慢變回了正常的色澤，急促的呼吸變得規律起來。與此同時，他小麥色的皮膚轉化為散發不詳氣息的蒼白，體表散發出近乎透明的灰白煙霧。

  他不僅承受住了龍血，而且發生了言靈進階。深血的上位言靈，死觸。

  阮聽天擦去眼前和臉上的血污，黃金瞳中透著新生的迷茫，前所未有的不明情緒從他心中湧出。

  他在名為宏都拉斯的深淵沉淪了21年，直到今天，直到此時此刻，才看到了無底深淵之外的光。

  「你當敬我，如敬神。」

  阮聽天跪倒在李霧月面前。這個人，從此就是他的神，而他便是神明的利刃。

  「記得戴好手套，穿上能包裹身體的衣服。善用你的言靈，其名為死觸，死亡之觸。除非你的龍血徹底沉寂，這個言靈不會關閉。」

  微風吹來一張空白的名片，背面寫著一個地址，那是在汕埠的城郊。阮聽天眼瞳收縮，那是薩爾瓦多幫的地盤。

  抬起頭時，李霧月已然消失於漆黑的夜幕，剛剛發生的一切如同瀕死時的夢境。

  一隻紅眼果蠅嗡嗡地飛掠阮聽天身邊，無聲無息地墜落，體表泛起一層灰白。阮聽天若有所思，用殘破的衣服儘量蓋住皮膚，前往名片上寫有的地點。

  ......

  汕埠，全世界最混亂的城市之一，人類治理徹底失敗的典範。

  宏都拉斯則是中美洲無數不起眼的小國之一，人口不到一千萬，基建設施不足，工業體系極其落後，同時黑幫犯罪猖獗。

  這裡每10個國民，就有3個對國家失望，剩下7個則是徹底絕望。

  大部分人都像阮聽天的母親那樣，一生努力著掙脫這個深淵，去往北邊那個無比繁榮的國度。

  儘管他們清楚地知曉，那個國度是宏都拉斯悲劇的源頭之一，仍然趨之若鶩。對他們來說，單單是生活下去已經是一種折磨，無力去關心宏觀的正義與對錯。

  秘黨在宏都拉斯沒有任何布置，至少李霧月沒有通過鐮鼬收集到任何相關訊息。

  秘黨最近的幾個據點，設置在宏都拉斯西北方的瓜地馬拉和墨西哥。

  宏都拉斯是李霧月挑選的「應許之地」。這片充斥著混亂與罪惡的土地，對他來說是完美的立足點。

  風王踏入城郊的別墅，內部冷冷清清。壁爐中的火焰早已熄滅，奢華的泳池上漂浮著幾片枯黃的落葉。

  至於阮聽天擔心的殘暴的薩爾瓦多幫，從首領、打手到底層的小弟，此時正整整齊齊地被綁在地下凍庫里。

  李霧月走進凍庫時，這幫人已經凍得接近失去知覺，眼睛泛白。

  凍庫的操作台上還殘留著一些血跡，薩爾瓦多幫平時會在這裡處刑敵對的幫派分子，或是隨便什麼冒犯他們的平民。

  薩爾瓦多幫的首領奮力掙扎著，試圖咬開嘴上的膠帶。李霧月沒有立刻殺掉他們，他覺得彼此之間是有談判空間的。

  但事實上，他完全誤解了李霧月的意思。龍王甚至不記得他的名字，埃爾柯巴，諾瓦爾，博雷斯或是其他什麼的，都沒有意義。

  李霧月留下他們的生命，只是用來充當食糧。

  他從背後取下隨身的長條狀白布包裹，小心拆開，露出其中的武器。一截枯萎的樹枝。

  如果羅老闆在這，一定大呼這玩意他可太熟悉了，這不奧丁快樂槍嗎。

  樹枝的外觀，與命運之槍昆古尼爾完全相同。但樹枝的前端，並沒有纏繞著那種宿命般的恐怖氣息。

  李霧月手持枯枝走向薩爾瓦多幫的黑幫分子們。枯枝即使在龍王權能的刺激下，也毫無反應。

  樹枝挨個輕點在那些強悍男人的胸口，每觸碰一人，那人就停止了聲息，向後倒下。不久，連冰冷的屍體都變得「虛化」，直至消失。

  不要過來！你不要過......

  凍庫中寂靜下來，只剩下兩個心跳聲。李霧月的，和枯枝的。

  憑藉龍王的視力，他看到枯枝表面，生出了幾乎不可察的幾個小綠點。它在發芽。

  要讓它恢復到曾經的狀態，不知還要填進多少個靈魂。

  李霧月將枯枝刺入凍庫的地面，輕鬆如插入一塊蛋糕。即便處於「死亡」的狀態，構成它的材料也是世界的巔峰。

  「都到了嗎？」

  「大人，都到了。一共5人。」

  阮聽天答道。純黑的作戰服包裹著他全身，只露出面部兩隻金色的眼瞳。

  五人，已經大幅超出了李霧月的預期。看來這些掙扎著活下去的人類，精神更加強韌。

  李霧月掃視著眼前獲得新生的三男兩女，他們的血統雖不穩定，但強度已稱得上出色。

  他們曾是底層的幫派分子，毫無道德良知的暴徒，被騙走腎臟的老師，殘疾的罪犯，整日受欺壓的小商販。

  但從今日起，他們將走上全新的道路，歧途或是征途。

  「組織的名字，就叫『聽天』，你們就是聽天的起始點。從這裡開始，你們將改造汕埠，接著是你們的國家，直至將火焰燃遍世界。」

  五人嚯得抬起頭。李霧月乍然出現在他們眼前，仿佛降世的神明。

  他們揣度著李霧月的想法，卻不會想到這樣宏大，或者說狂妄的目標。

  「我毀掉了薩爾瓦多幫。他們收攬水路運輸而來的白粉和葉子，將之向北販賣至那些富裕的國度，同時坐擁著半個城區的白粉生意。」

  李霧月對這類東西有印象。林鳳隆當初前往統萬城時，就接觸過鴉片生意。只要這種生意擴散開來，不用龍族動手，很多人類就會走向自我滅亡。

  「你們儘快接手這些灰色生意，所有擋路的人一律用言靈秘密處理掉。

  第一，你們，包括今後聽天的成員，如果自吸，無論數量，殺無赦。

  第二，所有貨品一律改為向外輸出，不允許在宏都拉斯的任何城市售賣。私自流通者，殺無赦。

  第三，絕不利用婦女，兒童，無家可歸者運輸販賣貨品......

  ......

  第十，成員之間彼此忠誠，永不背叛。背叛者，處以極刑。」

  李霧月的聲線毫無波動。他的音量不大，但聲音仿佛在每個人腦中同時響起，每個字都重得像鍛造錘的敲擊。

  密密麻麻的雜音充斥在他們耳中，重疊的低鳴聲如同蝙蝠群掠過頭頂。

  「記住，我能看見一切，聽見一切。

  你們將開闢新的道路，你們獲得的絕不止是無意義的暴力。若是墮落為無知的野獸，我將收回你們的力量。」

  那聲音好像冬日肅殺的風聲，蘊藏著奇異的魔力。若刻刀刻進石頭，死死刻入他們的靈魂。

  「現在，我會教你們言靈的使用技巧，還有最初級的鍊金術。回去後學好中文，我不喜歡用西語。」

  賜予血統，賜予名字，賜予目標，賜予知識。如同神明開化野獸。

  這是李霧月有意為之。瘋狂的殺戮沒有意義，他也不可能殺完所有人。

  他固然可以製造大規模屠殺，復活那段枯枝，接著向整個世界宣戰。持續殺戮，戰至血液流干靈魂腐朽。

  但他看不到那種行為包含的價值。李霧月想要的，遠不止於此。

  ......

  「盧卡斯先生，將紅蝮蛇的成員名單交給我。我可以快點結束這一切。」

  臥室在燃燒，火苗已經燎到了副局長盧卡斯的後背。

  汕埠的警局成員完全默許灰色生意的存在，區別只在於，他們在這些生意里收多少錢。

  而盧卡斯賺的，比一般黑幫頭目還多。他掌握著聖佩德羅和周邊城市葉子網絡的主要人員名單。

  阮聽天摘下黑手套，輕輕觸碰在盧卡斯被綁縛的右手上。

  死亡之觸在那隻手上留下永久的灰白色印記，像是魔鬼的吻。

  他的身體組織如今無一不是劇毒。皮膚分泌的汗液，掉落的頭髮和皮屑，都含有殺傷力極強的不明化學物質。

  短短十秒，盧卡斯的右手中央變成灰白，隨即從體表剝落。

  「啊！啊！！！」

  在毒素擴散全身前，阮聽天斬下了那隻手。指尖慢慢刺向盧卡斯的眼睛，帶著死亡的訊號。

  一分鐘後，阮聽天收到了盧卡斯的詳細名單。

  「涅瓦，解決他。」

  「收到。」

  一枚子彈，在鐮鼬的指引下穿透了盧卡斯的心臟。

  女孩嚼著口香糖，又朝房子裡扔了一個燃燒瓶。沖天大火中，一輛無牌照的二手跑車咆哮著甩開了身後的警車。

  「這是最後一個了，蝮蛇幫。」

  阮聽天將名單發給「聽天」的成員們。

  三周時間，他們掃清了聖佩德羅市幾乎所有黑幫分子，連帶著拔掉了他們的保護傘。

  這些惡徒被統一交給了他們的神明，他們之後再沒見到過那些人。

  他們會用冥照潛入，鎖死出口，接著在對手的大本營里投放嗜血的死侍，最後清掃那些嚇破膽的黑幫分子。

  死掉的用言靈焚燒乾淨，活的帶回去上交。龍血的力量，讓他們所向披靡。

  每到夜晚，汕埠四處是槍聲和火焰，而到了白天，這座城市就會比昨天變得安全一點。

  阮聽天和涅瓦回到城郊的別墅，李霧月正在大廳中靜坐。

  「大人，這是我們從幫派中搜到的錢，共計37萬美元。」

  其他幾人眼中閃過一絲熾熱，而阮聽天則沒什麼意動。

  「和之前一樣，發掉。」

  「是，大人。」

  這些髒錢，他們會發到城市中生活無以為繼的人們家中。李霧月說過，他們不是野獸。

  「迪亞哥，記得我說過的話麼？」

  一旁正在分錢的拉美裔男子突然聽到李霧月的問話，心臟一緊，但保持著鎮定。

  「都記得。」

  一陣微風吹過。迪亞哥的右臂離開了他的身體。

  李霧月離開了座位，站在大廳中央。他舉著那條滴血的手臂，露出袖子中藏著的貼紙。

  那不是什麼膏藥，而是通過皮膚吸收的藥品。迪亞哥在他的眼皮底下，違背了他的指令。

  「我們有龍血啊！這種劑量的藥物，根本不會造成多少影響......」

  又一陣風吹過，迪亞哥停止了呼吸。

  「你破壞了規則。你們是『聽天』，從天之命，是我的使徒。

  我要在此，重建屬於龍的國度。要讓這裡的人民，因你們的言行而信任你們，嚮往你們即將建立的新的規則秩序，和煥然一新的世界。」

  李霧月要讓人類，選擇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