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薨逝

  顧長歌跪在關雎宮冰冷的雕花青玉磚上，神情冷漠，發間珠翠琳琅，一支展翅金鳳口銜紅海珠步搖晶瑩輝耀，彰顯了她高貴的國母身份。

  顧長歌是大楚最尊貴的一個女人，她是皇后，一國之母，便是自己的生身父母見了她也要跪地行禮，向她問安。她五歲的稚子玉錦是太子，東宮主位，若日後登基稱帝，便是天下之主。

  可沒有日後了……

  

  她的玉錦在一個時辰前已經薨逝了。

  顧長歌跪著，眼尾通紅，眸中全是絕望和不舍的晶瑩淚光。她的膝蓋被侍衛的一杖下來打得生疼，可是身上再痛永遠也比不過此刻她心中愛子逝世的痛苦。她寧願那個受盡折磨致死的人是自己，如果此時她追下去能換回玉錦的性命，她即刻就撞死在這富麗堂皇的關雎宮中！

  可是……就算換回了玉錦，這滿宮都是虎視眈眈的豺狼虎豹，即便是他的父皇都能拿他的性命博得美人一笑，玉錦一個小小的孩童怎能應對得過來？

  顧長歌早就看清楚了，這宮中沒有他們母子的活路。

  偌大宮殿，容不下一個女人和一個五歲孩童。

  「你到現在都不知罪？！若不是長笙性命無輿，朕即刻便杖殺了你！」那著一身玄黑龍袍的男人站在顧長歌面前，神情慍怒至極，似乎顧長歌不是他的皇后而是他的殺父仇人。

  顧長歌並不願意向他下跪，她看著楚賢的眼神中充滿了仇恨，是他為了一個賤人殺死了自己的玉錦！

  可就是她這份死活不願意，才被侍衛一杖幾乎打斷了腿才不情不願地跪了下來。

  顧長歌轉動眼眸，蓄積多時的眼淚倏地花落下來，她眼眶通紅，可是神情依舊充滿了傲氣，她即便是跪著背脊也挺得筆直，「皇上要殺我，哪裡還需要什麼理由。若皇上需要給那些大臣有所交代，大可不必明令要杖殺我，不如也讓我在冰天雪地中跪上一夜，讓我凍死好了。攝政王問起，皇上便說皇后體虛不經寒，不曾想就這麼死了。」

  她在諷刺太子之死，刺激得楚賢眉心狂跳，「是朕罰太子跪下思過！你明知道跟長笙沒有任何關係，你若要恨儘管恨朕就是，為什麼要牽連長笙！那可是你的親姐姐！」

  顧長歌冷笑一聲，「怎麼皇上覺得，我不恨你嗎？」

  楚賢一頓，竟是被她這句話堵得不知要說什麼。

  他的皇后從來都是善解人意溫柔如體貼的站在自己身後，默默替自己打理王府中內務，盡心盡力輔佐自己在充滿殺機的奪嫡中助自己拿下皇位，尤其是在玉錦出生之後，他的皇后更加賢惠溫柔，便是後來自己一意孤行求娶了她的姐姐顧長笙，她也沒有絲毫怨言，……什麼時候她心中對自己已經有所怨懟了？

  「楚賢，我顧長歌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不會原諒你和顧長笙！是你們殺了我的玉錦！」顧長歌銀牙緊咬，此時此刻她心中只有仇恨，什麼禮儀什麼尊卑全然都不顧了。

  「是朕下的令！和長笙無關！你一再如此咬死長笙的罪名，是不是以為朕真的不能發落了你！」楚賢護短心切，一時怒極狠狠一耳光扇在顧長歌的臉上。

  那支象徵著國母身份的鳳凰含珠步搖被甩落在地，金鳳的翅膀徒然斷成了兩截。

  顧長歌的唇角掛著一絲血跡，她伸手將那支斷裂的步搖撿起來，看著金鳳口中含著的紅海珠，細碎的珠光映在她眼中，好似層層冰刃。

  「你是殺是剮，盡隨你便。我的玉錦沒了，是生是死我也不在乎了。」顧長歌把玩那價值連城的步搖片刻，倏地一撒手，將步搖扔回了楚賢的腳邊，「楚賢，我顧長歌這一生沒做過一件對不起你的事。早年趙啟成和歷景王的事你沒忘吧？」

  楚賢心頭一震，便是他現在已經貴為天子，提到這兩個名字還是忍不住心中膽寒。

  顧長歌跪在地上，聲色平靜極了，「這兩件事要是捅出去可是要抄家滅族的，當初若不是我將這兩件事頂下來，你楚賢早就被碎屍萬段了。」

  「朕未曾吩咐過要你去……」楚賢下意識狡辯道。

  顧長歌冷冷一哂：「是，你沒有叫我去，我是自己一廂情願。你當時嚇都嚇傻了，哪裡還有多餘的心思去想要怎麼彌補。若不是我，別說是你楚賢，整個賢王府連同你宮中的母妃都活不下來。」

  楚賢一時無言，趙啟成和歷景王直到現在都是他午夜夢回時最懼怕的存在……

  「楚賢，你仔細想一想，我顧長歌救了你多少次？沒有我顧長歌，你楚賢還能不能登得上這九五之尊的寶座？沒有我顧長歌，你楚賢還能不能好端端站在這兒對我耀武揚威？」

  「住口！」楚賢已是惱羞成怒。

  「皇上息怒，太子將將沒了，娘娘只是一時悲傷難掩才會說胡話的……」關雎宮中的鳳儀女官琳琅眼見顧長歌是真的一心尋死，忙不迭跪在她身邊向楚賢求情，罷了輕輕對顧長歌道：「娘娘，來日方長，太子殿下泉下有知也不希望娘娘您如此作踐自己啊。」

  顧長歌的眼淚撲簌簌從睫毛處滴落，她揮開琳琅，硬是忍著疼痛站了起來。

  身後的侍衛正要照著顧長歌的膝彎再來一杖時，楚賢淡淡擺手，示意無須皇后再下跪。

  我說錯了嗎，楚賢？你告訴我，我哪裡說錯了一個字！」

  顧長歌在哭，可是神情倔強，猶如寧折不彎的翠玉。她出身名門一生驕傲，先帝諸多皇子中她當初選了楚賢，一步一籌謀的為楚賢奪嫡，將其餘的皇子一個個都算計致死，甚至是自己的父親和嫡母都斬落刀下，狠心至此就是為了楚賢！

  她將自己一生中最黃金的年華和生命里僅有的希望都耗費在了楚賢身上，用自己的鮮血澆灌著楚賢，一手扶持他登上皇位，夜夜案牘勞神出謀劃策為他解決邊疆戰亂，殺盡前朝不臣，為了楚賢她不知道犯下多少殺孽，世人甚至稱她為妖后她都未曾在意過。

  可沒想到最後她會一頭栽在這後位上。

  就因為她長得沒有自己那個貌若天仙的姐姐顧長笙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