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八十四章 杯中影（二）

  夙千玥莞爾一笑，向大門口做了個手勢：「請吧，城主夫人！」

  城主夫人狠狠剜了她一眼，小婢女扶她走到大門口時，只見她抬了下下巴。

  下一瞬，原本守在門外的兵衛齊刷刷沖了進來。

  夙千玥瞧了一眼，向夙千琪道：「哥，他們也活的不耐煩了。」

  夙千琪將她帶至身後：「我來處理。」

  夙千玥曉得他們不是夙千琪的對手，從善如流：「好，我去關上院門，別嚇到旁人。」

  

  「一，二，三，四，五，六，七……」

  「你幹什麼？」小婢女望著邊走邊數數的夙千玥問。

  「搞定！」夙千玥望著她笑的純稚極了。

  小婢女：「什麼搞定？」

  夙千玥不語，錯開大門，院子裡的場景大喇喇顯在她眼前：只見院落中立著的唯有手提滴血寒刃的夙千琪，而那些精銳兵士躺了一地。

  她尖叫一聲，就要往同樣驚愕的城主夫人身後躲。夙千玥比她動作更快，在她邁動腳步前，從袖中甩出一枚紅穗鏢，擦過她的喉嚨。

  與躺在院落中的兵士一樣，她同樣連最後的悲鳴也沒來得及發出。

  「請吧！」夙千玥手掌伸手向馬車，望著整個身體都在打哆嗦的女人道。

  城主夫人爬上馬車，趕車的老頭驚恐的揚起馬鞭，馬兒嘶鳴著飛奔離去。

  「要幫忙處理屍體嗎？」無臉鬼面從矮牆上探過頭來。

  夙千玥看著滿院的屍體正發愁，聞言，趕緊應聲：「要的要的。」

  牛車早已經準備好，無臉鬼面邊將屍體往車上丟，邊看怪物一樣，盯住神色未有絲毫變化的夙千玥。

  「你到底想說什麼？」夙千玥用乾草將屍體蓋好。

  無臉鬼面：「你確實只有十四歲？」

  夙千玥：「不像？」

  無臉鬼面：「你之前不是說，城主夫人閨門都不讓你出嗎？什麼時候，滎陽郡閨閣小姐這麼的殘暴了？」

  「公子見笑，此事都怪我，」答話的是夙千琪：「我們兄妹的生母走的早，擔心她不能得府里悉心照料，便自小帶在身邊，故養的她現在比常人家的閨閣小姐膽子大些。」

  「只是『膽子大些？』」無臉鬼面難以置信：「你不會是上陣殺敵也帶著吧？」

  夙千琪一本正經解釋：「上陣殺敵太危險，不便帶，留在營帳里。」

  無臉鬼面：「……」

  突然，他看見九重站在矮牆另一邊，掃了眼院中幾間房屋，再掃他一眼。他福至心靈，問：「你們住哪兒？」又補充道：「房子裡進水了，院子裡又死了這麼多人？」

  夙千琪淡淡道：「今晚先住酒樓。」

  無臉鬼面眼尖的瞧見九重甩袖走人時，甚是不愉快，便道：「要不今晚先住在我們府上？」

  夙千琪：「這……」

  無臉鬼面不等他沉吟出「這」後面的詞句，已道：「不麻煩，不麻煩，我們府上許多房子都是空的。」走到牛前面，從夙千玥手中拿過牽牛繩，向她小聲道：「你馬上去看殿下，我瞧著他在生氣，應該是因為沒等上你做的面，餓的。」

  夙千玥：「……」

  他又放大了聲音：「埋人的事我去就行，你們先去府上把今晚要住的房間收拾出來。」

  夙千玥想起，城主夫人離開之前看了眼院牆另一邊的斷壁殘垣，說了一句：「與你們有關係的也別想逃脫！」

  心裡生出懷疑，問無臉鬼面：「九重今日受傷不會是因為受我們連累了吧？」

  無臉鬼面怔了一下，擺擺手。

  夙千玥這才鬆了好大一口氣。

  無臉鬼面卻又躊躇起來，語氣不那麼肯定的道：「應該不是吧？」

  夙千玥：「應該？」

  無臉鬼面拉起牛車，揮手道：「你若想知道，具體可問殿下。」

  牛車軲轆軲轆的聲音漸行漸遠，夙千琪向夙千玥道：「你跟我進來。」

  夙千玥曉得外面的帳算完了，現下自家哥哥是要與她算帳了，亦步亦趨的跟在身後。

  果然，一進屋，夙千琪便劈頭蓋臉一句：「你跟九重達成了什麼協議？」

  夙千玥瞧著他的臉色，想著搪塞過去的可能性：「也沒什麼，就……」

  夙千琪：「好好說。」

  夙千玥：「端茶倒水。」

  夙千琪：「……？」

  屋子裡陷入一片死寂，半響，還是夙千琪開了口：「他們要聖珠，想回去嗎，有一句話她說對了，他們不會再為難你。」

  夙千玥斬釘截鐵拒絕：「哥，這件事，你想都別想。」

  夙千琪張了張嘴，到底無言。

  夙千玥放軟了語氣，略帶些撒嬌：「哥，你不是常跟我說，要知恩圖報嗎，況且人家對我們是救命之人。

  端茶倒水來報答，已經算是輕的了。」

  夙千琪：「可你是我當成大家小姐的模樣養的，怎能……」語氣堅決：「不行，救的是我的命，此恩理應由我來報！」

  夙千玥可不願夙千琪與九重碰硬，使起了小性子：「我已經答應人家了，哥你這樣，不是出爾反爾，讓我失信於人嗎？」

  夙千琪：「此事……」

  夙千玥蠻橫的打斷他的話：「此事什麼此事，不就是端茶倒水嗎，端茶倒水怎麼了？哥哥這是看不起端茶倒水的？」

  夙千琪：「你聽話。」

  「我就不聽，」夙千玥執拗道：「我又不是在無理取鬧。」

  夙千琪：「……好，你說說你的想法。」

  夙千玥這才放軟了語氣：「我就是想著，哥哥不是現在已經在教書了嗎，咱們的日子也算是安穩下來了。

  既然在他府上做事可以算作報恩，我呢反正有沒有什麼事情可做，有什麼理由拒絕呢？」

  夙千琪：「……」

  夙千玥：「哥哥又在擔心什麼呢？」

  夙千琪摸著夙千玥的發：「我與他說過幾次話，總覺此人為人過於深沉。」

  夙千玥摸摸鼻子，暗嘆自家哥哥還是真尖銳，嘴上卻道：「好，我記下了，不該看的不看，不該說的閉嘴，只做事。」

  夙千琪還想說些什麼。

  夙千玥又道：「不過哥，我是沒有工錢的。」

  夙千琪無奈，牽了牽嘴角。

  夙千玥繼續裝可憐：「我以後可全靠你養了，或許要養一輩子呢，你千萬要好好教書掙銀子！」

  「好，」夙千琪聽她說的萬分認真，失笑：「不會餓著你。」

  「現在就餓著了！」夙千玥拉上他的手：「既然我已經要在人家府上做事了，你是不是得登門將我託付託付啊，也好讓人知道我是有哥哥的。」

  夙千琪：「……嗯。」

  夙千玥自覺將自家哥哥欺負的太狠了，揚起笑臉誠摯的保證：「那這事就這麼定了哈，哥哥不許再生氣，以後我一定乖乖聽你的話。」

  夙千琪無情拆穿：「上次決定找聖珠的時候，你也這麼說的。」

  夙千玥：「我沒有騙你的，上次說的時候，是真心那麼想的。」

  夙千琪：「這次不是真心？」

  夙千玥：「這次也是。」

  夙千琪：「你確定，下次不會再有這麼個真心？」

  「下次如果再有，那要不，咱們商量著來？」夙千玥試探。

  夙千琪：「……」

  瞧他沒什麼脾氣，夙千玥拉著他一腳踏進九重府門，便瞧見九重正陰晴不定的睨著她。

  「我這就去做面！」夙千玥立即道。

  九重掃了他們兄妹一眼：「你剛殺過人。」

  「矯情，難不成連飯都不吃了？」夙千玥暗暗在心裡吐槽。

  九重眯了眯眼：「你在罵我？」

  夙千玥正直表態：「沒有，我只是在想，要不今天買些吃的？」

  「嗯，」九重應聲。

  夙千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九重面上顯出疑色：「怎麼了？」

  夙千玥笑眯眯道：「銀子呀，你知道的呀，我沒工錢的。」

  「頑皮！」夙千琪輕輕拍了下她，向九重道：「小妹頑劣！」

  這護短也是夠了，

  九重不咸不淡的道了句：「令妹活潑開朗，甚好。」

  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方遞到半空，瞧見夙千玥盯著銀票的眼睛亮晶晶的，驀地又收了回去，改拿出一些碎銀子。

  夙千玥：「……」

  瞧他揶揄的眼神，多故意。

  夙千玥接過，向夙千琪道：「哥哥，你們先說話，我很快回來。」

  「嗯。」夙千琪邊與九重走邊道：「聽聞你今日受傷了，可嚴重？」

  九重眸子眯了眯：「只傷了胳膊。」

  夙千琪：「先前聽玥兒提及，說你府上並不知何人所為。聯想到方才家中來人，我想著應是我和玥兒連累了你。」

  九重抿著唇未說話。

  夙千琪一臉誠摯：「今日，他們離開時，撂下話語，說不會善罷甘休。

  我與玥兒已累你頗多，若繼續住在此處，恐又會給你帶來麻煩。

  恰好前幾日外出，發現一座院落，離附近人家較遠，準備明日收拾收拾便搬過去。」

  九重面上山雨欲來：「搬走？」

  夙千琪仿佛毫無察覺，只道：「是的。」

  九重神色變的越來越危險。

  夙千琪繼續：「只是我眼睛多有不便，玥兒也定是擔心，不知可否能讓玥兒只做白日的工？」

  九重：「……可。」

  「多謝，」夙千琪仿佛鬆了極大一口氣，道：「我教書的學院與這兒不遠，如此一來，早出晚歸能同道而行，她也不必憂心了。」

  九重：「言語間一波三折，可見她是你帶大的。」

  夙千琪面上溢出暖融融的笑意，道：「她自小就不大哭鬧，乖巧的很，不必怎麼帶就大了。」

  九重罕見的捏了捏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