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八章 陰私（四）

  他驕傲的底氣十足且英勇異常：「吾乃十大神獸之一，是世間最後、最尊貴的應龍！」他說，仿佛這一身份叫他高高在上、所向披靡、戰無不勝的同時，更能令聞者喪膽、應聲倒戈。

  可嘆他此刻面無面、目無目，卻絲毫不自知。不，或許他並非不自知，而是不願、恐懼自知。於是自欺著久了，便連他自己也忘了所謂的事實。

  他的尊貴全然在他自己的嘴裡，就如同衣衫破敗、光腳行乞之人大聲的吆喝「吾乃天子」，在藐視一切的同時，還強硬的要求聽者予他以五體投地的尊重一般滑稽。

  望著他面目全非的形容，透過他對自己身份始終如一的引以為豪的神氣，妖王不期然瞧見了昔年的彼此，以及那段消亡在昔年裡的光景。

  那時，他們都還年少；那時，他們都還無懼天地；那時，他們相信事在人為；那時，他們自以為無所不能；那時，他們意氣風發！

  磕磕絆絆，當頭挨棒，多少年後，他終於活成了大人該有的穩而重的模樣，同時也擁有了他曾經討厭的特質：世俗，刻薄、冷酷、圓滑、膽小怕事。

  糟糕而又現實的聰明！

  這是成年人的活法。

  

  以至於好友白澤但凡與他一見面，開口前總要一改一派的吊兒郎當，抱著胳膊先給予他一通意味深長同時又一言難盡的眼神，仿佛他已然病入膏肓，醫藥罔效。

  而後看不上眼卻又忍不住絮絮叨叨的抱怨：「你這個人呀，壞就壞在過分沉溺於懷舊，所以總不能活的痛快。你看看我，山間風物，世間風情，及時行樂才是正經……」

  雖從未反駁過，可他心底清楚，自己並非懷舊。只不過異常明白，在這世間，消亡是永恆的、如同強盜式的存在。

  開始明白這一點，始於父母的亡故，家族的覆滅。

  消亡與時間狼狽為奸，前者見機吞噬生命，後者負責收屍掩體。為此他不止一次的與它們反抗過、對峙過，可結果不過是一次又一次無奈而又深刻的體會到它是何等的龐然大物，自己決計沒有法子撼動其哪怕分毫。

  不，不光自己，所有存在，終有一日，必將入了時間身後拖著的那條長長的暗河。

  河裡埋藏著所有鮮活過的、死板過的，輝煌過的、陰暗過的，驕傲過的、怯懦過的，尊貴過的、卑賤過的……

  但請不要誤會，他雖對這一客觀認同，也學會了成年人的一套行事準則，但並不代表對任何事都會完全的低頭順服。

  至少，在「終有一日」之際到來之前，對自己念在了心間的，對自己心中所飢餓的，總要想方設法留住。

  所以，為了避免成為「消亡」肆意而又輕而易舉獵取的對象，他不願不長情，也不敢不長情！

  事實上，「長情一說」、「長情之物」，每個人都有。若非人們對這「長情之念」緊抓不放，世間也不會有諸般苦難、諸般煩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