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夢魘痴語
2024-04-28 15:46:40
作者: 陌裳
而此時此刻,沈芙卻是沉在自己的夢魘中無法掙脫的,說是夢魘織成的夢境,那卻是她最不想見到,也不想再記起來的前一世真實發生過的一切。
不是她願意記起的,卻烙印在她靈魂里的烙印。
花影灼灼,是那個自己至信的人,與另一個清絕丰神的女子並肩而立。
光影閃爍,是那個自己當做至親妹妹的紅花灌腸,腹中胎兒化為血水,留也留不住。
「噼……」
精緻的磁窯往日她所喜歡的瓷器,那一刻被當成兇器,砸到了最後陪在她身邊的那個姑娘頭上。
「跑……跑……」
無聲的祈求和關懷成了她最後閉上眼前最後的祈求,可當時她沒用的連聲聲音都發布出來。
「王妃,您知道王爺在哪裡嗎?」
那個嘶啞的如同男人,破裂的如同塵鼓的聲音,此刻如同魔咒一樣,糾纏著她的神智,讓她掙脫不得。
「在宮裡啊,準備婚宴。」
她知道,她知道,不要再說了……
「您知道要娶誰嗎?」
她知道!也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所以可不可以不要再糾纏了?
她是蠢人,最蠢的那個,錯將豺狼當親朋,錯將虎豹當摯友,害死了自己的孩子,也還得自己一敗塗地,她已經認了,也深切的吃了這些教訓絕不允許再犯相同的錯誤,為何這些陳年舊事的過往,反倒會像烙鐵烙下的印記一樣,揮之不去也便算了,還如此血淋淋的讓她再疼一遍?
「是我們家小姐。崔氏錦繡。崔家五小姐。馬上就要做新王妃了,接任您,成為下一位楚王妃。」
不要說了!
不要說了!
「有人苦盡甘來,有人半生盛極榮華……」
閉嘴!
閉嘴!
閉嘴!
「沈大小姐,您活的可真可憐。愛你者,棄之;恨你者,榮華富貴集一身……」
「當年誰不羨慕您家世顯赫?背後有一個顯赫的白家做倚仗……」
「可惜爹不親,娘還死得早,姨娘又是一副虎狼之相……」
「當年誰不羨慕您嫁得如意郎君,可惜,到頭來真正如意的,卻是我們家小姐……」
「您活的可真可憐……」
活的可真可憐……
活的可真可憐……
活的可真可憐……
她想發出聲音,可像臨死之前的情況一樣,她的脖子像是被人摁住了,聲音像是被人生生切斷了,她想怒吼,就是連舉起一隻自己的手都是吃力的。
她浸染在從玲瓏身上蔓延而出的血泊里,鮮紅還帶著玲瓏溫度的血液滲透了她的衣衫,浸透了她落在地上的發。
她嘶吼狂喊,卻掙脫不掉這縈繞耳際的絲絲毒蔓般的可怖聲音。
除了纏繞著她的惡魔,沒有任何一個人能聽到她的聲音,沒有任何一個人能知道她在自己的家裡自己的房間裡被施與殘酷的心靈上的刑罰折磨。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明明已經脫離了,明明已經重新開始了,這些竟然還如此鮮明的跟著她,沾著她,仿佛她身上甩不掉的一部分。
她已經在改變這一切了,也已經讓自己重新站起來,給自己的心築起防禦牆了,如何在這種時候,不知不覺,又給過往纏住無法掙脫。
「姜恕,姜恕,救我……」
夢境中是無意識的,夢境中她做任何反抗都只是更深更快的沉淪黑暗而無法掙脫,所以她也並不知道,現實中她激烈的反應已經讓在旁邊倚著床頭而眠的姜恕驚醒。
懵懵頭暈中,姜恕這才意識到她給可能的噩夢驚住了,轉而坐到離她近的床邊上,雙手更是按住她的雙肩,控制著她的雙手以防她會傷了自己,一面著急的喚著她。
「芙兒,芙兒?醒一醒,已經沒事了,你回來了……」
可是噩夢中的人,哪是這麼容易叫醒的?沈芙卻是因為他的聲音陷入更深的夢魔中。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曾經在她耳邊情意綿綿的聲音此刻卻是抱有遺憾的,而在他身邊的那個身影,再也不是她。
「楚王妃如今人還在呢!王爺這番感慨,是所為何?」
那個曾經讓她以為永遠都會是精神滿滿,永遠都會是她的守護神的男人,此刻卻是低沉不已的。
「不一樣了,原來,是會不一樣的……」
「姜恕,姜恕……」
「我在的,我在,你醒醒就能看到我……」
「孩子……孩子……救孩子……」
沈芙的精神是錯亂的,不知道是受姜恕的聲音影響還是噩夢的輕擾,那曾經一幕幕好像將她的靈魂拖回去,重新一遍遍又經歷了一次次的撕心裂肺。
摯友的險惡至親的背叛,以及肚子面對一地從自己身體裡流出的血腥,無助的恐慌和憤怒的嘶吼。
「不是我……救孩子,不是我殺死他,不是我不想要……」
而她床前的姜恕在聽到她這些斷斷續續的夢語,卻在緊張的憂心之中逐漸被冰封住。
他本以為她是被昏迷前的種種驚險嚇住的,叫他的名字也不過是在最後關頭他好歹趕到了,本以為總算在她心裡留下了印象,可這孩子……
這絕對不該是能從她口中蹦出來的,除非,真如他之前所揣測的一樣,她如今擁有的所有上一世的沈芙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技能,是來源自上一世婚後他授予她的,包括前一世沈芙臨死之前保留的所有記憶。
原來,她陷入的,是前一世那些陰謀詭計的噩夢中?
可她之前是做的那麼好呀!自然到讓他根本挑不出毛病來,看他的眼神除了隱隱的冰冷沒有任何的怨憎和熟悉,與上一世重新與她接觸時雖然有所不同,可顯然,在他經歷過那麼多離奇的事,以及當時他們所遇到的處境後,挑不出毛病來。
他曾自信笑言在他面前她根本就像是個脫了一身刺的刺蝟,不懼任何威脅力和隱私性,如今卻讓他清晰的認識到,如果她想,她根本不會讓他看透她的想法的,就像前一世最後相見的那些日子,如果不是她願意,他根本無法再近她三步之內,無論她有多虛弱都好,只要她不想見他,她總有辦法將他趕走的。
原來是你,原來一直是你?
縱然心痛,可如今面前的沈芙是他曾經擁有的那個沈芙無疑了。
他淚如泉湧,顧不得現在沈芙根本不省人事還在夢魘中,緊緊的,再也不想放開。
「芙兒,我的傻芙兒!你怎忍心重新推開我?我是你的夫君,你忘了嗎?」
他所經歷的是他所記憶之中的那樣。
沈芙從被自己的親人背叛,失去孩子後的性情不定,甚至最後對他的冰冷距離,他知道都因他的身份和處境讓她難以再像之前那樣接受,而同樣的,即便他在她身邊派遣了那麼多人,還是擋不住那些人一而再的傷害她,即便是將她保護的那麼嚴密,沈芙所經歷的還是有他太多的不知和苦楚。
他當時分身乏術,以為他們總是夫妻,中間隔著再多的隔閡,只要他不放棄,總能在劫難之後化干戈為玉帛,可他忘記了什麼死心死如燈滅,比身體的死亡更可怕的。
而最後連她的生命都燃燒在那個他曾經一手為她布置的,想讓她如同溫室里的嬌花,比以前更舒服,也想為她擋去外面的流言箭雨,最後的最後,連她的生命他都是無法挽留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