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刻進骨里融進血里

  傍晚時分，一輛極為奢華的馬車緩緩駛向青州府。

  車內極為的寬敞，擺著茶几香爐，地板上鋪著淺黑色羊絨地毯，上面又鋪著柔弱的坐墊和軟枕頭。

  李學海單手撐著額角，側靠在一側的茶几上，正閉目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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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承文跪坐在一側，將剛剛沏好的清茶遞到他的手邊，「義父，用茶。」

  倚靠在軟塌上，悠閒自在的人輕輕「嗯」了一聲，指尖在茶几上點了幾下。

  李承文輕輕將茶盞推過去，伸手撫平了自己衣袍上的褶皺，坐立不安。

  李承文覺得今日的李府氣氛十分詭異，讓他下意識地神經緊繃起來。

  很明顯，今晚有重大的行動，但是這個行動完全把他排除在外了。

  直到剛才他才被告知了全部的計劃。

  挑眉看了一眼神色不明的人，咬咬牙笑道，「看來義父對於今晚的事，是成竹在胸了。」

  這話一落，李學海抿嘴笑了下，幽幽地睜開眼睛，一雙寂黑如沉寂的眼眸直直朝著他看來。

  四目相對，老者銳利如刀的目光驟然盪起了一抹輕笑。

  「當你對一個人有十足的了解後，承文也能辦到。」李學海幽幽道。

  那聲音就像是寒冬里的飛雪，讓李承文心裡一沉，手心微微出汗。

  他點頭附和了一句，抿了口清茶，垂著頭，低低恭維道，「說到這世上，沒有人能比義父更了解青州王和蕭少主了。」

  話音一落，李承文只聽見了一聲極為自負的嗤笑聲，聽得出來，今晚他心情極好。

  「但是……」李承文頓了下，抬起頭來，一臉的欲言又止，眼底露出些疑惑，剛到嘴的話卻又咽了回去。

  「你想問些什麼？」李學海難得心情好，挑眉問道。

  「承文是在想，如果青州王並不像義父預想的那般，放棄蕭少主，那麼一切就……」

  李承文抬眸深深看了李學海一眼，旋即，垂下視線，看著他不斷擺弄著拇指的扳指。

  車廂內一時之間靜得只剩下車軲轆壓過青石板路發出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低低的輕笑聲將車廂內的死寂打破。

  李學海扯嘴笑了下，壓低聲音道，「你覺得蕭澈像我多些，還是像青州王多些？」

  這個問題讓本就心神不寧的李承文愣了下。

  雙眸微眯，凝著身側的人半晌，心裡一沉，抿嘴笑道，「怪不得，承文每次和蕭少主打交道時，總覺得他的小習慣十分的熟悉。」

  「有些習慣一旦養成，就是刻進骨里，融進血里的，想改變談何容易。」

  李學海漫不經心地朝著李承文看倆，姿態慵懶。

  「況且，老朽養了蕭澈十年，可是養了青州王二十幾年。」

  馬車剛好停下，李學海斂起臉上的輕笑，「以防萬一，你今晚就留在馬車上，亥時一過，老朽還沒出來，就將這封信送出去。」

  「是。」李承文畢恭畢敬地接過信箋。

  李府管家扶著李學海下了馬車，一路跟著早就等在府門前的劉管事，往青州王住的清風小築去。

  院前兩側是高聳的翠竹，李學海幽幽的目光掃了一眼後，緩步進了院子。

  「王爺有禮，」李學海見了端坐在軟塌上的青州王，眼角不由得濕潤潤的，「沒想到，老奴還能再見到小皇子。」

  這一聲「小皇子」終是讓青州王冰冷的目光漸漸緩和了下來，他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我也沒想到再見到公公是這樣的場景。」

  李學海點頭，幽幽的目光掃了一眼屋內，眼眸微眯，惋惜道，「沒想到，王爺對於已逝之人，如此念念不忘，實在是難得。」

  青州王愣了下，黑眸閉了閉，沉默不言。

  「老奴還記得，小皇子第一次出征歸來時，對著老奴說著第一次見清姑娘的樣子。

  那時的小皇子眼底的光太過耀眼，所以老奴才會忍不住替您將人尋了來。」李學海笑著往一側坐下。

  聽見他忽然提起這段往事，青州王眼睛裡的光頓時消失了，嘴角扯出了一抹苦笑，心情複雜道：

  「你可知道，我用了多少決心，才將那人藏在心裡，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我才會將心裡的喜悅和苦澀告訴你，可是……」

  「這世上只要是小皇子喜歡的，不管是人還是物，老奴都會想盡辦法送到你的面前來。」

  李學海望著神色悲愴的青州王，神色更這陰沉下來。

  青州王深吸了一口氣，卻一下子想到了些什麼，呼吸一滯，渾身癱軟地靠在椅背上。

  「我的小皇子那般的善良，值得這世上所有最美好的東西，」李學海沉聲道，「所以我又怎麼能看著你飽受相思之苦……」

  「咔嚓」一聲，李學海望著青州王掰斷的茶盞，眼眸暗了暗。

  「所以，所以你就將一個無辜的女子捲入了這個危險的漩渦中，你再三和我保證，會幫我護住她，可是……」

  青州王手掌死死地握住那鋒利的瓷片，將掌心刺得鮮血直流。

  李學海下意識地想上前去掰開他的手掌，卻被他避開了去。

  他側眸，將滑落眼角的淚掩蓋在黑暗裡，啞聲道，「所以這一切，從那時候開始，不，莫不是從四十年前就開始了？」

  李學海愣了下，看著眼前變得猙獰的青州王，瞧見他脖頸上暴起的青筋，黑眸眯了下，「老奴不知道王爺在說些什麼？」

  死死地握住胸口，青州王定定地看著他，忍著一陣又一陣席捲而來的疼痛，咬牙切齒道：

  「我說的是澈兒，他只不過是個無辜的孩子。」

  眼前這人似乎沒有預料到他會問這個，神色出現了一刻的怔愣，青州王唇角緊抿，咬出了一點血意。

  可下一瞬，就見李學海臉上漫上了一抹自責之色，他遲疑道：

  「都是我沒能教好小公子，但是小公子和您不一樣，他生性頑劣……」

  「住口。」青州王執起沾滿鮮血的手掌重重地在方桌上落下，在屋內響起了一聲巨響。

  李學海此刻終是意識到，眼前的青州王和他記憶中的那人不太一樣，他似乎從來沒有在自己的面前這般失態過。

  他忤逆過當今的太后，也忤逆過顧丞相，卻從來沒有在他面前這般過。

  李學海壓下心裡的訝異，伸手執了杯清茶遞到了青州王的手邊，「老奴有負王爺的信任，讓小公子變成今日這般暴戾殘忍無度，這確實是老奴的錯。

  但是眼下大錯已造成，小公子今日做得出屠村一事，難道以後會犯下大錯……」

  青州王手指都在顫抖。

  李學海將唇角抿成直線，不動聲色地勾唇冷笑了一下，繼續苦口婆心道：

  「眼下只有將青羽營，和那金礦都從蕭澈手裡收回來，這大蕭的天下才能太平。

  丞相大人已經給老奴下了死令了，青州不能在小公子手裡，其實王爺並不只有少主一個兒子，您還有小故笙。

  他自幼生性良善，不假時日，定能成為備受敬愛的青州王之主。」

  可青州王卻嗤笑了一聲，也隨手拿起手邊的帕子，擦著手中的血跡，眼眸閃著明明暗暗的光，「為何，為何你這般肯定，我會放棄澈兒？」

  「因為王爺永遠是站在弱者一邊的，從來沒有違背過這個原則。」李學海擲地有聲道，雙眸灼灼地望著他。

  青州王壓住心裡的怒氣，沒有回應他的話，而是話鋒一轉，厲聲道：

  「關於澈兒一事，過去本王不是沒有懷疑過你，但是你沒有動機。

  這些日子，我才想明白，你是誰的人，你的主子其實是……皇兄。」

  最後兩個字，他咬得極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