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籠中金絲雀
2024-05-13 01:43:03
作者: 七寶燉五花
大唐西京長安城有東西兩市,東市又名東都會,做的是一等生意,來往達官顯貴,貴氣升華;西市別稱利人場,匯聚四海商賈,胡姬酒肆,寶貨繁雜,贊的是八方來客,萬國來朝的無邊熱鬧。這一東一西兩個偌大坊市,就像是長安城裡風情不同的兩位絕色美人,一位端莊華貴,有令人不敢凝望的高華淑麗,一位鮮活潑辣,有讓人嘆為觀止的異域風情。尤其是宵禁更鼓起,東都會的貴婦還要自矜身份,眉目掩在冪離之後,利人場的胡姬卻已經在花燈下挽起煙紗半臂,旁若無人地活色生香。
今日是利人場一間酒樓制新酒的日子。酒樓名喚戚家酒樓,東家是一位北地來的女郎,美貌非常,因素日樂善好施救助有困難的平民女郎,得宮中天后武皇后一副手書做牌匾,喚做胭脂英雄。戚家酒樓今日得新酒,白日裡便大請美人,於絲竹聲里輕歌曼舞,為這名喚歇芳露的美酒造勢。如今雖禁夜閉坊,利人場內月白樓里卻依舊是人聲鼎沸,那容貌漂亮俊俏的大掌柜卷著袖管,親自帶著茶酒博士下場,吆五喝六聲里美酒灌入人腸。粗粗一望去,像是一幅鎏金箔貝的細工畫卷,人面如花,燈燭入畫,金閃閃地刺著人眼,衣香鬢影里,許多聞所未聞的美食樽於富麗器皿里流水般地端到客人們面前,那剛剛灸好的駝峰,脂油還滋滋地冒著火花,那酥酪打得綿密,雪山似地堆著,山尖兒上的櫻桃紅艷艷顫巍巍,讓人不由得便聯想到那擎箜篌舞羽衣的舞姬,不知道她們纖弱無骨的腰肢彎下來,是不是也有這樣的芳華。
「這位女郎滴酒不沾,佳肴不碰,可是不合口味?」猴兒精的小跑堂對她擠眉弄眼,表情又活潑又好笑。
她只覺得袖子一濕,低頭看自己手裡的酒杯傾覆,那淡琥珀色的歇芳露已經折在了袖子上,殷紅宮裝深澤一片,露出袖子裡貼著手腕收著的匕首形狀。
「來嘗嘗今日配酒這灸駝峰,烤得好手藝,還烙了一句歌舞文章。」漂亮俊俏的男掌柜緩步繞到她身邊翩然落座,切下滋滋作響的駝峰,片若薄雲鋪在她的碟中,又折袖為她斟酒:「既是相逢便是緣分,女郎請滿飲此杯,天大地大皆為四海,海中游魚何須惆悵。」
「你說的很是。我不過一魚蝦爾,何苦去愁龍鳳事。」這話說得豪氣,她接過羽觴杯,一飲而盡,只覺得喉嚨一熱,而後便有馥郁香氣自唇齒間逸散而出,滿口滿心仿佛是百花綻放,不由得心生喜悅。
是了,她被召入宮中,原就是家族所願,盼著她用她的青春美貌留住垂老的帝王心,盼著她能分去寵愛,為家族賺得幸運與威名。
是她不願嗎?非也。她願意的很,她這樣的傾世姿容,本就不該賦予凡俗男子,不管是什麼王侯將相又有什麼福氣消受?她真心所願者唯有阿兄一人,可那並不可能。她與阿兄哪怕此生不負,也要各自嫁娶,永遠變成一樁權貴之間壓低聲音討論的秘聞傳言,永遠見不得光。
阿兄為了護著她不惜自污,她難道就不能為了保住阿兄的富貴,握住這大唐的天子,讓這位老龍賜予阿兄無邊的權力和財富?
有何不能!
可她偏偏算錯了一個人,那宮中的女主,當今的皇后,並不是憑著君王的寵愛留在宮中呼風喚雨的!那竟然是個手握權柄,勢力不亞於君王的女暴君!女暴君看透了她的野心,她能怎麼辦?
女暴君容她忍她,無非是因為她尚且青春無敵,又大把時間精力與她的母親對抗。多好笑啊,她的阿姨利用她來分薄她的母親所獲得的寵愛,多愚蠢啊,她的母親以為只要獲得君王的寵愛就能取代她的阿姨,變成這天下最尊貴的女人。
她清楚地聽見她的阿姨武皇后對身旁的女官說:「韓國夫人不足慮,賀蘭氏亦不過貓狗。」
貓狗。
她的母親在皇后眼裡還能因為親姐姐的身份,沾一點點感情份量,她呢,她就是貓狗,連個人都算不上。
這樣狠毒的強權者竟然會為了這麼一家酒樓的女東家賜匾,從前她不理解,現在她來了這酒樓,或許明白一二:這酒樓里的人有種無人不可幫的憨傻,不管是流落街頭的女乞兒,還是與親人失散的媳婦子,只要見到了,這酒樓里的人總要問一問,就連她的這點落寞都被人看在眼裡,借著斟酒勸她一勸。
越是高高在上精於算計的人,就越會為了路旁這一點點善意感動?
她冷笑一下,可惜了,她學不會做這樣的人。她想要的東西,永遠都可以用她的美貌與笑容握在手中。
皇后的喜愛沒有用,皇后的看重才有用,皇帝的寵愛沒有用,皇帝的寵愛帶來的權勢才有用。她會做個皇后用得順手的刀,當刀刃誅盡一切障礙,成為皇后的心腹,便是反刺皇后取而代之的時候。
要麼登上權力的巔峰,要麼死。
可是死亡那麼痛。
毒酒入腸,像無數把小小的刀子,刀尖剜著心,刀刃割著膽,反覆凌遲,永不休止。那短短几個時辰,比一生之中遭遇過的所有的痛苦加在一起都更可怕更漫長!
最終拯救她的也只有她見不得光的愛人。
阿兄偷偷潛入,將他的婢女刺死,將她抱出去,將那間屋子付之一炬,對她說:「別擔心,他們找到屍首以後,會以為那就是你。阿兄帶你走,從此你就自由了。」
那又是一場劇痛,比死亡更痛,但痛過之後她便成了非人,比人更強大,更貌美,更長壽的非人!
她簡直要高興瘋了!
哪怕阿兄對她說,因為鬼神盛宴的法術還沒有完全研究清楚,她不能完全變成非人,只能變成畫皮皮囊不能長久,也沒有關係。
只要她比人族強壯,只要她能留在阿兄身邊,只要她有機會復仇,向她卑劣的家族復仇,向她貪婪的族人復仇,向她愚蠢的母親復仇,向令她痛苦的君王復仇,向令她肝腸寸斷的皇后復仇,那就足夠了。
然後她發現,她的阿兄,她的愛人,為了她委身於更強大的非人,變成了對方的金絲雀。不過這也沒關係,她可以慢慢蠶食對方的權力,偷取對方的力量,最後替代對方存在。到了那個時候,她的阿兄就是她的金絲雀了。
她自己的皮囊堅持了兩年,兩年之中阿兄為她找到了時辰匹配的皮囊,於是新的畫皮又用了一年半,接下來的事情不太順利,她的軀殼有些崩壞,她不得不用土蜘蛛來維持軀殼的存在,再披上並不那麼匹配的皮囊。那些美得各異的美人畫皮都不能持久,而最有希望的皮囊反而是當初她的一個失敗任務里逃跑的目標。
這就很容易了,抓住那個小姑娘,剝皮剔骨,畫皮一張。
她是真的真的沒有想到,種種不如意就是從這個小姑娘的出現開始的:她的小任務失敗了,她的大任務也失敗了,她的走狗她的堂妹脫離了她的掌控死了,她的皮囊越來越不好用,她的身體越來越臭,她的蛛妖部隊遭受重創死傷慘重,她的仆眾紛紛投向更強大的力量,投向比她厲害的一個男人。
一個和她一樣臭的男人。
那個男人也是煉製而成的妖鬼,只不過他有更奇妙的本事,他的靈魂可以分裂成幾個部分,每個部分都占據一副軀殼,可那又怎麼樣,那個男人最重要的命魂只能附體於最卑微渺小的人族軀殼內,連一隻金絲雀也不如。
她都不需要親自動手,她只要給那個男人添些麻煩,就足夠他手忙腳亂,為了保護命運顛三倒四了。
只要有這個男人去牽制他們的主人,她就可以去見阿兄,從容布置,奪取她最理想的畫皮,最終取代他們的主人,成為這一股強大蟄伏在黑暗世界的力量的新女王!
她差的就是這麼一副最適合軀殼,一張最完美的畫皮!只要有了這張畫皮,從前那些失敗算什麼,她可以立即重新得到主人的信任,取而代之!
對,只要這一張皮,就差這一張皮!
沒有寄生用的土蜘蛛沒關係,沒有最適合的場地了也不要緊。
她為了這張皮,不得不委身於那個命魂都保不住的韓丙庚換來現在這個臨時的皮囊,連主人放置在寒潭的法陣都擅自動用,還怕找不到另一個矯府的地下室麼?!
只要有了這張皮,連她頗為喜愛的戚家酒樓都能悉數到手,到時候爽朗漂亮的女東家,俊美風流的男掌柜,精明活潑的小跑堂,都是她的金絲雀,她的百鳥園,因她而生,因她而死,只為她一個人而活著!
那麼現在只有一件事情,她馬上就要成功了,她只要把她的皮囊帶到她和阿兄準備好的歸隱之地,施展手藝剝皮就夠了。
她借著祈福宴接近了她的皮囊,她那臭男人的火焰晃瞎了她的皮囊,她用她主人的鬼神盛宴法陣偷出了她的皮囊,現在她的皮囊就握在她的手裡,掌心溫熱,雙目失明,順從地跟著她走進她準備好的專屬屠宰場,好像一點也沒有覺察出危險。
原來她過去的失敗都是為了這一刻的順遂,現在她的皮囊就像是一隻羔羊被她捏在手裡,隨時隨地可以揮刀,割開那張臉,看看那張臉是否還能笑得那麼幸福,看看那副軀殼失去血肉,還會不會那麼有人緣,看看那雙眼睛還能不能說話,鼻子還會不會那麼靈敏,肌膚沾上臭味會怎樣——她太喜歡她的皮囊了,如此幸福,幸運,輕易便擁有一切,她簡直想多留這孩子幾天,養著這隻金絲雀,餵它,逗它,占有它,撕裂它,然後再殺了它,使用它。
讓這皮囊那張最愛說俏皮話的嘴,婉轉喊著她的名字,賀蘭宓,賀蘭宓!
太完美了!
她安置好燈燭,轉過身,對她乖順的皮囊溫柔一笑,鬆弛堆疊的臉皮彎起五六層皮肉褶子,左耳經不住這番變動,往下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