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孔雀長龍魚
2024-05-13 01:42:59
作者: 七寶燉五花
那一群身著紅衣的幹練少年肩頭頂著極長的大木盤走了進來,遠遠看去好像抬著一張大桌子,又像是一列舞龍隊扛著長龍燈。待到近前,眾人才發現那是個長木盤,裡面盛著一條龍!
哦不,不是龍。
明月出被那盤中餐怒目圓睜的模樣嚇了一跳,儘管看著像龍,但其實這就是寒潭裡的火眼金鯖魚。這魚魚肉嫩白,有一股奇異的麥香混著乳香的味道,看肌膚龜裂的樣子應該是上火蒸製之後,又迅速澆上熱油,讓魚皮受熱順著刀口綻開,才會有這種好像「怒髮衝冠」的怒龍模樣。
「這是你早上遭遇的那種魚?」戚思柔小聲在明月出耳畔問。
明月出點頭,這魚她是一口也不想碰,一想到這魚就能想到它們是如何兇殘強奪三徒弟那孩子,差點把人家啃沒了,又能想起三徒弟那孩子怎麼一分兩段,活活潑潑地長成了兩個人一對兒兄弟的。全場也唯有明月出兩人一身沒有嘗一嘗這一口魚,其餘的人哪怕是那些世家出身的公子貴女也都面露驚愕讚嘆,再矜持也夾了兩筷子。等眾人將這長龍般的大魚吃了大半,又有人驚呼,這魚肉之下還覆蓋著一層金絲面。
這金絲面是本地手藝,屬於宋國名小吃,用的是筋道的鹼水面,加入雞蛋南瓜之類的黃色食材揉成麵團,再拉抻做極細的金絲,披掛在魚骨之上。也就是說這麼長一條大魚,要先整個把魚骨剔出來,掛好金絲面,再連面帶骨放回去,把魚肉魚皮整理妥當假裝無事發生,之後按照菜譜炮製,才有此時此刻這等驚喜。
「難為你怎麼想出來的。」王神愛感慨,「明明我也是。」
明月出一哂:「是大師傅的手藝卓絕,不然我縱有萬般想頭,沒有這個手藝,做出來的玩意也要完蛋。」
王神愛嗔怪地點了點明月出的額頭:「你呀你呀你。」
明月出咬著小盤小碗裡的小果子,愣是沒敢吃別的,原因無它,經歷了早上寒潭一段驚心動魄,明月出十分確定以及肯定在這次的祈福宴席上有人想要對她不利。
「但若說有人布置那麼大的陣仗就為了區區一個我?是不是有點殺雞用牛刀?」明月出很好奇這一點,在寒潭裡設下鬼神盛宴也不是什麼容易的事情。
「你這什麼比喻?」屠博衍不樂意,立刻對明月出展開批評,「寒潭祈福宴之時一個月前便在鋪墊,我們靜心算計,對方難道就不會趁勢布置?再者若寒潭之中本身就有,對方只要添加一些布置,就能完成這道殺戮儀式,又何樂而不為?」
「可要是把我啃得亂七八糟,就算我還活著,皮囊也不能用了吧?」明月出最好奇這一點,寒潭魚群這件事情里對方下了死手,並不是賀蘭宓那種想要活捉她的意思,就是在千金坊蒙面蛛妖的追殺,看起來也不像是留有餘地的活捉盤!
「你記得凰霏說的話,還有鐘樓那位刺客的說辭麼。」屠博衍道,「韓丙庚與賀蘭宓素有舊怨,若是韓丙庚不願意賀蘭宓換上一身最適合她的皮囊,想要暗中阻止,除掉賀蘭宓,此事就說得清楚了。」
明月出摸了摸懷裡戚思柔借給她的雲笛:「真是前有狼後有虎。」
這一場宴席就在提心弔膽之中度過,意外的是一切順利,沒有半分波折。換做是明月出自己,怎麼也能稍微鬆了一口氣,只剩下明天下手,對方時間也不太夠了,倉促出手未必成功。然而明月出的腦洞裡有屠博衍這位大神,大神提醒,這等人多手雜的好機會,賀蘭宓那樣弱小的妖鬼必定要大加利用,如果第一天和第二天的祈福宴都沒有出手,只怕賀蘭宓有信心第三天一擊必中。
「你不要忘了,今晚的祈福宴雖然她沒有動手,但早上的寒潭卻是有陷阱的。再說,魚群攻勢凜冽不假,但若你溺水昏迷,只要對方在那時停止號令,魚群四散而去,她一樣能撿的到一個全須全尾的皮囊,被咬幾口又有何妨?」屠博衍提醒。
「蒼天啊,她什麼時候能完蛋!」明月出揉著酸痛脖頸,坐在宴席上裝好人已經很累,還要矜持優雅,不敢吃那些菜餚,就怕中招,這對於一個吃貨來說是多麼痛苦的事情。
好在明月出是個很會勸自己的人,一會兒就用「反正回了家讓大郎給我做我能吃到」安慰好了自己。
這後半夜加上一個清晨就在她迷迷糊糊的胡思亂想之中度過,夢裡屠博衍與她照例巡邏了夢境,等明月出再度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巳時初(上午九點多),今天是祈福宴的重頭戲,這一日之中最後一波貴女們要出場祈福,交際應酬,大展羽毛。
這一天的賓客身份貴重,寒潭附近的安保級別也相應提高,幾乎到了五步一哨,十步一崗的程度。明月出從自己的住處走到廚房便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屠博衍解釋這是因為城主府派出了精銳部隊,這些兵勇都是真正在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與風流倜儻的柳家子弟全然不同。
「看來李煜也很怕出事了沒辦法交待。」明月出一邊核對菜譜一邊說。
「述說今天矯府的當家人也會出現。」屠博衍頗為期待,「此人據說是從明國趕回來的。李煜大概也很想見一見這個行蹤成謎的大人物。」
明月出皺皺鼻子,嗅到了一股山雨欲來的味道。
戌時正,天色晚,月上柳梢頭,人排黃昏後。
落日的餘暉還未盡散,天邊依舊有一線金絲垂晚,兩溜兒厚錦鋪在地上,上面放置著不大的食案和一個緙絲面的蒲團。
六合中人對夏國商國這樣的古國心存敬畏,相信來自這些國家的人具有通靈通神的力量,因此各國約定俗成一旦有什麼祈福祭祀之類的大活動,多半都走這種上古遺風,不穿紅黑大袍供個青銅皿都不好意思下跪上香。
這不,第三天排場最大的祈福宴便是一人一食,搭配兩件食器:一件是盤子大的豆,一件是變形的鬲。豆這種食器,類似於高腳杯或者燭台,有蓋,可以放羹湯或者餅之類的東西,也可以放肉食,用途頗廣。鬲是一種三足,足內中空,可以直接加熱的方便食器。鬲這種東西實在可以當做火鍋的雛形,畢竟煮肉蘸取羹,聽著和涮羊肉蘸韭菜花也沒太大區別。今晚祈福宴所用的鬲則是鴛鴦鍋,一邊做盆比較深,可以放湯,另一邊較淺,很像平底鍋,鍋底還有些棱條,權當做是烤盤。
這麼古怪的玩意,肯定必定來自戚家小酒一干人等的頭腦風暴,原因無它,因為今晚按照風俗用不上太多器皿,菜餚花樣也要緊靠主題,儘量上古儘量陰間,所以加個小小烤盤,也算是殺出一條血路,多一個菜品。
好在這樣的宴席,主業並非是吃,祈福鍍金顯擺身份拉攏人脈交際才是重點。
明月出按著引座的侍婢入席,一落座覺得哪裡不對,她坐得這個位子似乎有點低了,原本的安排是她按著公主的頭銜來坐,如今身邊卻是幾個世家庶女——倒不是她看不起人家,而是屠博衍念叨了一天要小心謹慎,念叨得明月出也有些草木皆兵。
好在今天的餐飲水平,明月出也下不去嘴,不過是裝個樣子端坐在原地——就坐了十來分鐘,她便腰酸背痛腿抽筋,換了屠博衍上線。
「不行,跪坐太不是人了,臣妾做不到。」明月出躲在腦洞裡嘀咕。
屠博衍無奈,只得忍著刺她兩句的衝動,替她乖乖坐好。
由於祈福儀式安排在了子夜,此時端上來的菜餚也不過就是前點,一隊一隊的歌舞倒是排得很滿,先有女郎們的曼妙琵琶舞,後有少年們的凜冽劍舞,哪怕是明月出這樣與貴女們不熟的人坐著也不會無聊,而彼此相熟的貴女們已經無暇歌舞,開始借著絲竹之聲交頭接耳,或者借著更衣之便施展起交際手腕。
「你這座次,倒是頗抬舉了。」矯魔人的聲音響起。
「好傢夥這個貨上個廁所能拐到我這裡來,我只能說這就是真愛。」明月出忍不住自嘲,怎麼著她還沒有捲起袖子到矯魔人夢裡講鬼故事,矯魔人就按奈不住,一見她便想拉仇恨?
「要這麼著,我也不當君子了,做個快樂的小人,我今晚就去她夢裡演午夜凶鈴和咒怨,我嚇不死她!」明月出嘀咕。
「你有那個空閒再算。」屠博衍沒搭理矯魔人,在腦洞裡和明月出聊天。
相由心生,屠博衍和明月出聊天有多專注,對待矯魔人便有多漠然,矯魔人被這般漠視,抓起食案上的茶杯就要潑。
就在此時,一個聲音嬌滴滴地挽上來:「這是矯府的大小姐吧,這般人品出眾,裝飾不俗,我一眼就看出來啦。」
來者是一位容貌頗美的姑娘,生得裊娜多姿,弱質芊芊。大概她自己也很清楚自己的優勢,所以並未畫著矯魔人這樣的濃妝,只是薄施粉黛,在嬌弱上下足了本錢,連頭飾都是一水兒的玉,更顯得她眼波如水,欲語還休。
「好傢夥這個綠茶妝絕了!」明月出恨不得上前管人家要化妝視頻。
「此人是花家女,我記得你柔姐曾與五郎八郎說起,此女是外室子出身,在交際圈很受排擠。」屠博衍記性好得驚人,「她連名字都與花家女不同,名字倒像是丫鬟。」
「我想起來了,叫奼紫,就是那個因為親娘上吊了才進入花家的。我記得是花家歷史上唯一一個登堂入室的外室之女,花家因此還上了十二樓的八卦小報,被人褒貶。」明月出自己是鏡醒者,倒是不會瞧不起外室子,說到底人不能選擇自己的父母,私生子出身的人若能憑著自己的努力和本事占據一席之地,倒是比他們出軌做三的爹娘好得多。
明月出沒有看不起萬允貞,自然也不會看不起這個花奼紫。她甚至還貼心地提醒屠博衍起來上個廁所,把舞台讓給花奼紫。
屠博衍從善如流地起身,瞥了一眼花奼紫身邊的兩個丫鬟,其中一個應該是一位媳婦子,梳著婦人盤發,看著矯魔人一臉毫不掩飾的嫌惡。
「這是那個梳頭娘子。」屠博衍想起,昨天便是這個梳頭娘子說了一句,可以去寒潭泛舟看看打漁的熱鬧。
明月出借著屠博衍的眼風下死眼打量了那婦人幾眼,覺得這婦人腫臉漲腰,並不曾見過,哪怕是身上香氣也是廉價的胭脂水粉,聞不出什麼不對來。
「這倒是奇了,她給這花家外室女梳妝打扮,又跟著花家女伺候打扮,為何要用這等低劣氣味?豈不是自砸招牌?」屠博衍沉吟道,「何況這種濃郁刺鼻的味道,為何不曾沾染到花家那外室女身上?過猶不及。」
「那我們小心著些,一會兒拐出去提醒一下大伙兒。」明月出道。
「好,也與景雲說一聲,宴席上香風四溢,又多古玩,想要排查殊為不易,最好的辦法是嚴防死守,再多加人手吧。」屠博衍道。
兩人一身往恭房方向走去,忽然之間覺得一道怨毒視線黏在背上,等兩人偏頭去看,又消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