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月光烤豬頭

  「哈哈哈哈兩個時辰，哈哈哈哈哈！」戚思柔笑來了大姨媽，抱著暖爐和老薑糖水在床上打滾。這個梗很快就傳遍了左鄰右舍，全靠蒼雲海這個大嘴巴。

  到了第二天就連來送小菜的廖元娘都調侃明月出：「聽說你央求景雲做了一個法陣，讓你的青梅竹馬每天可以過來瞧你？就兩個時辰？」

  明月出拼著幾年導遊服務行業的經驗和職業素養，才能端住臉上的笑容：「對。其實不足兩個時辰。」

  是的，經過昨天他們的試驗，在超過兩個時辰之後，屠博衍那副高級手辦就會開始出現裂痕，如果超過一個時辰，手、臉這樣的地方就會露出原本的面目——偶人，本著真的弄壞就沒有玉料修的原則，兩個人商量把時限定在一個半時辰。

  「習慣是很可怕的，如果不習慣於凡事按照兩個時辰考量，若有意外便會超時，可如若一直習慣於一個半時辰，那麼即便偶有意外，也不會招致麻煩。」屠博衍這麼說。

  「好的大神，知道了大神。」明月出笑呵呵，一個半時辰能做的事情也不少了，逛一逛思鄉大道，吃個飯續個攤，喝兩杯小酒，以及——

  

  「沒有以及！」屠博衍立刻打斷了明月出的腦補，「我絕不會以及！」

  明月出十分遺憾，這人怎麼就這麼執著，非要堅持不是自己真正的軀殼就不行的原則呢？大哥您真的理解「自己的軀殼」這個短語的意思嗎？您那「自己的軀殼」不是在咱們倆眼前成天晃來晃去嗎！

  那一位業內著名殺手掮客代辦跑腿人士蒼雲海蒼先生雖然靠著一身鯪魚皮易容並沒有全身燒傷，也仗著軀殼來自五臧神人還能正常起居坐臥，但一場畢方火畢竟不是鬧著玩的，他原本那身皮膚也有不同程度的傷勢，尤其是而後手肘這樣鯪魚皮交接之處，原來的皮也燒破了，更是嗆了不少的火氣，動作大些便會咳嗽，頂著屠博衍那副白皙端凝的皮囊，不開口還有點病西施的味道。

  「美人，哥哥買了豬頭肉，吃酒嗎？」

  明月出正在嘆氣，蒼雲海那張原本的面孔就探頭進來，皮膚是那種不見光的蒼白，眉目是那種測量好的端正，可惜這樣一張臉蛋搭配了蒼雲海自己的性格舉止之後，沒有半分屠博衍那種清正和書卷氣，反而看著有點像是胡同串子街溜子，帶著一種人間灶膛火的味道，換個馬褂就能無縫混入閒漢人群，拉起人力車來。

  這會兒這位大爺穿著一身青灰色的長衫，下擺如那些街頭風流少年般掖在腰帶里，露出下邊的闊腿褲，手裡拎著一瓶酒和一個碩大的油紙包，油紙包上並不是熟悉的「祝」字，而是一個陌生的「靈」字。

  「哦，是靈玉家裡的那個烤味館子。」明月出想了起來。

  說來也是有趣，靈玉在城主府統管所有的內務官員，素有城主府大總管之稱，她是前代城主招進來提拔的，按說一朝天子一朝臣，到了李煜李從嘉上位，靈玉應該人走茶也涼才對，偏偏靈玉非但沒有被邊緣化，反而又升了兩級，從前代城主手裡的女官尚宮變成了內務總管，與司則外務的副官平起平坐。

  靈玉家裡是尋常樹妖，自來重男輕女，靈玉小時候沒少吃苦頭遭白眼，實在是家裡熬不住才會年紀不大便跑出來到城主府做侍女。幸而前代城主是個有眼光的，見靈玉機靈又忠心，將她轉為女官，這才有了靈玉的現在。

  自打靈玉得到前代城主賞識，靈玉家裡便翹起了尾巴，靠著這點子關係從郊外莊子搬進城，大哥開了一間鋪子，用親娘的方子做豬肉湯。小妹也不讓做活，打扮得精緻漂亮，待價而沽。

  只可惜靈玉的老娘大哥小妹都資質平平，生意也做得半死不活，勉強餬口。家裡但凡有大項開支，依舊要靈玉出錢出力。

  靈玉這點子家事大家都知道，所以某天聊起來煮豬頭湯，明月出隨口說了一句「豬肉煮著吃其實不如烤著吃，味道濃郁，更適合平民百姓的嘴巴。」

  再者靈玉家裡本來就是賣豬骨湯，豬頭平時也不過是當做熬湯的添頭，煮個稀爛之後味道也很尋常。明月出索性出了主意，現在戚家小酒里試驗，用豬骨老湯煮了豬頭，時間不要太長，再塗抹醬料香藥，劈開四瓣炭火灸烤，烤好以後撒芫姜、茱萸等細葉香料吊起味道來。其餘諸如豬腳肘子亦可這般炮製，這樣湯也有了，肉也烤了，多費些醬料，兩不耽誤。其餘若有心可採購新鮮的裡脊梅花肉之類，再做灸烤、串烤，豬皮還能做旋灸皮肉呢。

  這個辦法簡單不費事，因夜市里本也有各色燒烤，不顯得突兀，還能把莊子裡養的豬一點兒不浪費地用上。靈玉是聰明人，一聽就知道靠譜。回家叮囑家人調配醬料也要像明月出說的那樣，每次都記住什麼醬料用的多少，這樣調出最佳口味的時候就能記住把這比例當成是配方。

  這種最為簡單的辦法在六合其實也只有讀過書的人或者家裡長久做這類生意的人才能知曉，如靈玉家人那樣大字不識一個的老百姓是想不到的。

  為了這件事情，明月出還很感慨，十分感激故鄉的九年義務教育，掃盲真的是太重要了！

  火令皮肉緊，這事兒現在明月出很有體會，因為蒼雲海坐在她對面，耳後臉側的傷痕讓他原本漂亮的輪廓凹陷了一點兒，塗著厚厚的藥膏，好像是某種昆蟲眼睛後面長著的氣孔，又像是玩偶娃娃的紅臉蛋兒，瞧著頗有幾分喜劇色彩，搭配蒼雲海大馬金刀的坐姿和粗糙的風格，明月出真的是一點兒也想不起來這皮囊還是屠博衍的。

  五臧之人真是神奇，神魂永生，皮囊還能轉世自己變成另一個人，這要是被人五馬分屍了，是不是還能變成五個人？

  「能。」屠博衍「穿」好了人偶，坐在了明月出身邊，「青帝之子遭人分屍，後成六人復仇而來，自六合殺上五臧，是個傳奇。」

  「這，這還能組個男團復仇的？」明月出目瞪口呆。

  屠博衍嘆氣一聲：「我那同父異母的兄弟，亦被車裂，若他也轉世六合，大概也會變成幾個人，只是他素來性子悶，又軟弱可欺，不會復仇罷了。」

  「你說的就是你的記憶里跟在你後面那個陪讀吧？」明月出想起帶著拖油瓶變成皇后的漢武帝的親媽，沒想到屠博衍的親生母親也是這個情況。只是屠博衍的身世遭遇可比漢武帝慘得多，明月出不願多提，連忙換了話題：「誒，這個豬頭的腦子還在呢，都烤成豆腐凍兒了！」

  「那給你吃。」對面蒼雲海已經倒好酒，也不管明月出嫌棄不嫌棄他，就這麼徒手掰開了烤豬頭，遞了一塊過來。

  明月出自然不會計較這個，高高興興地接了那塊烤豬腦，問：「你今天覺得好些了？還咳嗎？」

  蒼雲海把手往衣擺上蹭了兩下，正要去拿酒，就敏銳地覺察到了明月出的視線，嬉皮笑臉地放下手來：「我不喝，真的不喝。」

  「等你不用藥了，自然也就能喝了。」明月出與蒼雲海也說得很明白，甭管蒼雲海願意不願意「做小」，她是不願意的，她也不喜歡玩什麼備胎曖昧，哪怕蒼雲海的皮囊自帶光環buff。

  蒼雲海聽沒聽懂，明月出不知道，但從他的表現來看，至少他嘴上的花花少了許多，如今只剩下喊喊美人，自稱哥哥。

  這傢伙喊李仙蹤和戚思柔也喊美人，一樣自稱哥哥，這麼一想，明月出也就能釋然地與蒼雲海喝酒聊天了。

  大雪與地動後的鬼洛陽進了秋，滿城金枝玉葉紅蓋頭，戚家小酒院子裡這一棵樹也掛了密密匝匝的金黃色的小扇子，大郎在樹下擺了一塊兒大草蓆和老松木長案，得閒的人就會在這裡吃吃喝喝，賞一賞銀杏葉紛紛落下，看一看白月亮溫柔光芒。

  再過幾天就是中秋佳節，半空月輪飽滿，好像給小院罩了一層輕紗，紗帳里看蒼雲海的皮囊，總讓明月出忍不住轉頭看身邊的屠博衍本人。

  清冷淡泊，就如同這天上的月亮。

  然溫柔也是月亮一樣清清淡淡的，生怕打擾了誰似地，藏在驕傲矜持的言語之後，藏在每次把荷花酥推給明月出的時候，那些「少吃點」和「就會吃」之中。

  「我聽過一句話。」明月出看著那輪月光，「大概意思是說，不管你置身何處，說著什麼語言，我們總歸都是看著同一個月亮。」

  屠博衍沒什麼表情，但還是沒讓明月出這句感慨掉在地上，接了一句：「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對了，燒我那個鳥！」蒼雲海一錘桌子，「是吃了吧？」

  「嗯，給那鳳凰家的孩子吃了。」明月出回答，「不過好像剩了些食材拿回來了，說是吃了可以辟火，大郎說中秋節的時候做了吃了。」

  「過完中秋節就是那個什麼活見鬼的祈福宴，你那個內務大總管女朋友家裡的小妹子也要去？」蒼雲海一個話題結束又連上另一個，一邊說一邊瞄著屠博衍，好像就是不想讓屠博衍插話。

  只可惜事情並不如他預料那般，屠博衍並不是真的通過法陣來到鬼洛陽的青梅竹馬，他不穿人偶的時候都蹲在明月出的腦洞裡，一體同心，同知同感，明月出知道的典故八卦，他一樣知道。

  所以屠博衍扯了扯嘴角：「她那個娘親極為精明計算，她小妹的生辰不符，卻偏偏也要參加，為此靈玉十分為難，怕真的當場出了什麼事情不能照顧周全。」

  「要我說就推給柳永，給侍郎一點表現機會嘛。」明月出啃著烤豬頭。

  說曹操曹操到，三人正吃著，五郎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月娘，六哥，柳侍郎來了，他說那鳳凰兒要講故事。鳳凰兒不願意留在城主府，跟著鳳火師叔與景雲來了咱家。」

  「哈？！」明月出愣了。

  蒼雲海啪嘰一下拍在大腿上：「嘿！我還想著紅拂那屋子大些，我換了去住，這下好了，沒戲了。」

  明月出忍俊不禁：「你就算啦，那是給女客布置的，紅拂兩口子回家了，鳳凰女來住不是正好嘛。」

  蒼雲海垂頭喪氣：「酒也不給喝，大屋也沒得睡，美人又不願意從了我。」說到這裡，他看了屠博衍一眼，上下打量，「我看你也很美，美人兒，不然你跟了哥哥？小美人跟了你，你跟了哥哥，豈不是兩全了！」

  屠博衍淡淡地撥開明月出的手，淡淡地開了口：「別攔著我，讓我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