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臨安炒雞面

  金秋立日應食秋盤，倒七這幾天的風俗也是如此，所以從今日起連著七天他們每天晚上都要吃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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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人對四季更加敏感，立春、立夏、立秋、立冬四個換季節日會比人族更為看重，尤其鬼洛陽這樣完全是非人構成的城鎮，不僅僅講究立秋吃秋盤，還把立秋前七天都劃分進了節慶，倒數七天來迎接立秋，這七天叫做倒七，這種倒數叫做數七或者數秋。

  今天正是數秋日第一天，數完七天，第八天就是立秋的正日子，有大鬼節，日夜笙歌曼舞不休，亦對人族無限量開放。

  數七也有講究，要養著些小物件兒小擺件兒，七天速成。

  比如明月出買的晶簇，便是鳥妖炮製的，用特製的營養水泡晶石，七天之後晶石會長成晶簇，看起來與天然水晶無異，晶瑩剔透，漂亮可愛；

  再比如八郎九郎買的紅雪花，買回來是枯枝盆景，一旦開封澆水，每天都會成長一點點，到了第七天會長得比人高，滿樹細細密密的紅色小花，遠遠看去像是枝丫上落了一層厚厚的紅雪。而且比晶簇更好的是這些小花具有藥用價值，泡酒泡茶做湯做粥，和紅花一樣，活血化瘀，通宣理氣。說來價格不貴，但只有洛陰城一家店有做這個的手藝，據說開春的時候便預訂滿了，數七前會再開一次現貨，售完即止。

  排隊等現貨那天，明月出還在矯府，根本沒領略到鬼洛陽網紅產品的風采，十分遺憾，沒想到八郎和九郎竟然偷偷買到了！這玩意就是看著好看用的，既然家裡有一個看，那不就完了！

  大郎二郎其實也買了物件，大郎買的是最傳統最老氣的自生畫，滿七天畫上顏色自己長好，長出一副字畫來。二郎則出乎意料地給四喜買了一個玩具，是一枚蛋，每天對它吹氣，讓它吸收活氣，七天後蛋殼本身會長成脹滿，龜裂粉碎，掉出裡面的絨布玩具來。

  絨布玩具這種東西，就是逗貓用的。

  明月出已經預見它即將被撕扯粉碎，最後變成七郎掃到簸箕里的垃圾。

  秋盤這東西，去年明月出已經見識過了，今年她家屠博衍嘗試了鬼神盛宴里的做法，炮製出一個頗具儀式感的秋盤食單，按照其功效取了一個名字叫做一見喜。

  根據屠博衍嚴格的數據推算，這一套吃下來，應該會瘋狂分泌多巴胺，達到和酗酒一樣渾然忘我，全心全意快活樂觀的效果。這類效果在鬼神盛宴大興的時代是用於祭祀，舉行完儀式以後大祭司分發祭品，吃之則喜，能使信眾頓感歡愉，更加信服。那種效果可比狐狸叫什麼秦忘楚興更能蠱惑人心，畢竟沒有人願意拒絕那種由內而外的快活。

  屠博衍沒有那麼齊備的材料，也缺少圖譜的另一半，因此一見喜的效果必然不如原版，但必然賽過美酒佳釀，且沒有宿醉的後顧之憂。

  連六樓主聽了這一茬，都表示必須放下日理萬機的事業，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及時趕到戚家腳店出席滿月夜，為了友誼與大家吃一通。

  比起野鴨灸，一見喜作為出身鬼神盛宴的菜餚，更有鬼神盛宴的味道。

  為了這道菜，屠博衍還專門和幾個郎一起琢磨，做了一個上下有蓋，內里可以旋轉的立秋盤子，用來放九道秋盤的盤菜，蓋上還挖了一個圓溜溜的洞，讓幾個郎都很期待這玩意轉起來能有什麼奇妙的效果。

  「去年的立秋還是在長安城過的……」戚思柔搓著一朵菊花洗去手上的螃蟹腥味，頗為惆悵地說。

  明月出頗能理解戚思柔的心情，長安城的戚家酒樓變成了鬼洛陽的戚家腳店，若說心中毫無落差，那是絕不可能的，但戚思柔的確從未表現出半分怨懟。

  是因為把她捲入其中的罪魁禍首是李仙蹤，所以心甘情願？還是她已經看透了西市的遊戲規則，甘願放棄事業遠離李唐皇室的王位之爭？亦或是戚思柔本來便是這樣的吉普賽女郎，隨遇而安，無拘無束？

  明月出覺得戚思柔可能也不知道答案，人生清風一道，將命運的小船吹至何方，誰人又能預測？

  好在忙碌又熱鬧的生活令人無暇傷春悲秋，戚思柔還沒洗完手就被剛睡醒沒多久的王神愛一嗓子喊走：「看看是誰來啦！紅拂！」

  來了位熟人，戚思柔自然極熱情挽留她與李靖一同吃酒。風塵二俠也果然留了下來，看這兩人如今的相處情狀，比初見時親密許多，不知是藤蘿花妖版的李靖終於用真情感動了紅拂女，還是兩人另有機緣。

  到了時候，十二樓主攜六樓主一同前來，缺席的是出差的七樓主與五樓主，但六樓主帶來了七樓主的筷子與五樓主的銀刀，擺在手邊，振振有詞：「就當是甜妹兩個同我們一起吃了。」

  十二樓主哭笑不得：「這有點不吉利吧。」

  按照屠博衍要求的儀式，所有人都要用一種菊花湯浣手，並以枝條撣了頭髮，以示潔淨。座次也不分主次，而是按照生辰來單雙來排。秋盤裡的九樣五穀肉料也不是夾到自己的碗裡的，明月出只說大家先吃別的，到了時候自然知道秋盤如何來吃。

  為了怕大家餓著，大郎準備了臨安炒雞面和金橘水團。

  炒雞面是臨安城名物，以肥雞細面為主料，先殺一隻肥雞，衝掉血水，剁成二寸的肉塊，再以白油炸香蔥蒜這樣的香辛料，生雞下鍋，加了佐料大火爆炒，炒到雞肉金黃，下過了水的細面一同翻炒，炒到麵條入了雞肉的出油，雞肉翻滾有了一兩塊兒被鐵鍋灼得金黃的焦皮兒，便可以出鍋成盤。

  大郎喜歡辛辣，芫姜茱萸下得足，端出來便能聞到一股火燒火燎的香辣，再看炒雞面，金黃雞塊，蛋黃細面，搭配青綠芫姜茱萸青麻椒，自帶家常食物的熱鬧滿足，濃郁風味。最妙之處便是雞肉塊和細面炒得黏連之處，兩者一同被鐵鍋灼得焦酥，味道也比別的地方更濃，咬下去輕輕一聲咔嚓，與沒焦的鮮嫩形成鮮明對比。

  水團是夏季風物，用糯米做坯子搓成糰子，可以加餡兒也可以不加，煮熟後加入冷湯如茶湯、果子湯、百花湯同食。以餡料來說，有菜肉水團，野菜水團，豆沙水團，蟹味水團等等，以湯頭來說，有菊花水團、百果水團、槐葉水團、白粥水團，以造型來說，便有茶花水團、金橘水團、柿子水團、含桃水團甚至於元寶水團、金雞水團等等，過了立秋在食肆夜市便難以見到這種可愛便宜的小吃了。

  今天的金橘水團便是做成小金桔造型的糯米水團，裡面放了磨碎的蜂蜜芝麻糊做餡兒，加菊花茶湯，一朵碩大白菊旁金橘翻滾，橘子上還有小巧可愛的面捏葉子，看著與真正的金橘別無二致。

  可惜這樣色香味俱佳的兩道前菜端來，也不過是引得客人們誇了兩句好手藝，便翻不起更大水花，原因無它，只是宋國夜市的飲食太豐富，酒樓的菜餚太講究，大家都不覺得這樣兩道食物有什麼驚喜了。

  就明月出一個人還在兢兢業業地吃。

  王神愛憐愛地摸著明月出的雙刀髻：「這孩子就是吃飯的時候最可愛。」

  戚思柔順口回答：「也是個沒少遭罪的孩子，能吃對她來說，還真的是福氣呢。」

  「嘗嘗這茶！」大郎怕戚思柔說溜了嘴，連忙岔話。

  王神愛倒不覺得，反而點頭認同：「也是，中山國麼，能吃的確是福。」

  萬允貞輕笑一下，沒有搭言。

  大郎給戚思柔使了一個眼色，戚思柔也從有點恍惚的狀態里驚醒過來，施展她酒樓老闆娘的本事，拿了八寶茶勸酒，嚇得王神愛連連擺手：「我可吃不了這一碗，這一碗下肚，還能吃下去什麼啊！」

  明月出認認真真地吃著臨安炒雞面，屠博衍都沒忍心打擾她。

  在座這麼多人，也只有屠博衍知道，明月出吃著這與她故鄉相差無幾的肉炒麵，想起了她那個廚藝平平，又很喜歡擅自發揮的親媽。

  食物就是有這種力量，一口鹹淡之間，便能信手拈來一個記憶盒子，從裡面掏出一段你本已忘記的記憶，就這麼一口，那段記憶里的色香味便撲面而來，好像立刻回到了放學跑回家的下午，進屋還沒脫完衣服就大聲喊著今晚吃啥，再使勁兒吸一口廚房裡傳出來的油煙味兒，如果在裡面聞到肉味，今天便是大吉大利，如果是水水湯湯的青菜味，便會暗暗跟自己約定，既然吃得不好，那就在被窩裡多偷看一本漫畫補償自己吧。

  那回憶太溫暖，那滋味太真實，讓屠博衍憑空生出無限縱容，容她沉湎於這一段再也無可追回，亦不能複製的氣氛之中，渾然忘我，甚至連屠博衍還在同一副軀殼裡都意識不到了。

  「餵。」屠博衍見明月出吃完了最後一根面，才小聲喊她，「你不是說想在六合做個美食家嗎，那從明天起，我們每天嘗試一種沒吃過的東西吧。鬼洛陽夜市千萬條，家家戶戶的手藝都不一樣，保管我們一兩年都吃不盡。」

  「誒？」明月出一愣。

  「不光是新菜餚，新味道也算。同樣是炒雞面，臨安與汴梁風味也不相同，還有沿海，聽聞會加入蛤蜊，滋味更不一樣，這些都算是新味道。」屠博衍解釋，「我們每天都嘗試一種，一則為你積累經驗，二則也給每天增加趣味。若是沒空出去吃，你就努力想想，改良一道舊風味，說給十一郎讓他做，他一定很高興。」

  「為什麼突然這麼決定？」明月出費解。

  「這樣以後你每次吃到新味道，都能想起，在鬼洛陽的時候，和屠博衍那個傢伙一起吃過不少新鮮東西，一日一味，從不重複。」屠博衍很認真。

  「你這是強壓著我在美食見地方面成長？大哥我清身咒剛學完。」明月出噘嘴。

  「未必要你成長，只是你我一同嘗試，讓你記得罷了。」屠博衍回答。

  「我這一生還很漫長，一定會有很多吃到新菜的機會。」明月出拖長了聲音壞笑，「那豈不是總能想起你來？」

  「我就是為了這個。」屠博衍理直氣壯，「只要你活著，就沒辦法把我忘掉了。」

  明月出捂住心口：「尼瑪，直男學霸的直球真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