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此念混沌生

  此時此刻的鏡湖名副其實，湖水如鏡，映照著夢境世界永遠晴好澄澈的碧空，白雲倒影如煙，一眼望去仿若仙境。

  如果明月出這會兒抵達，一定會站在迴廊之上來回找角度，然後一臉可惜地說：「真想拍下來做壁紙啊！」

  可惜今天迴廊不在，無處駐足。

  屠博衍走到鏡湖湖畔，垂眸看著清澈但卻看不到底的湖水。

  一絲漣漪悄聲無息出現。

  若是把湖水比喻成杯中水，那這一絲漣漪便是有人拍了拍桌子，讓水杯輕顫，杯水微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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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那個「有人」拍桌子的力道越來越大，水面波瀾也越來越劇烈。

  轟然一聲巨響，無數水珠水柱激盪到半空之中炸開來。

  屠博衍伸手沒入湖水，隨著清思咒念出，激流落回湖面，然而還未等湖水恢復平靜，第二波炸裂緊隨其後，就像是有人在撞門，一次未成又來一次，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清思咒再起，可激盪卻沒有平息。

  竟然無用？！

  屠博衍愕然，清字號的咒決在夢境幾可號令天下，若非如此，也不能用來隔絕神思，掩藏他無路可退的心意。

  怎會不起作用？！

  看來這道波瀾並非是因為今日之事，也與金縷玉身鏡影響無關，是有人入侵。

  屠博衍眼神一冷，來的正好，他一腔情緒無從發泄，就拿這入侵者開刀好了！

  想到此節，屠博衍步入湖水之中，雙手一拍水面，一股力道震盪而去，頃刻之間山河顛倒，日月無光，遠處的山脈摧枯拉朽般被推了過來，死死壓住了湖水的激盪。

  五臧白國六皇子屠維既然能夠展開夢境建造自己的鏡湖回雪，也能收縮夢境抵抗任何外力。

  攤開掌心，是為了牽住心上人。

  捏緊拳頭，亦可以重拳出擊，保護他所想保護的人。

  移山填海，眼前一切已變成一片虛無，漆黑寂靜，屠博衍連自己都看不見。

  這才是他最熟悉的夢境的模樣，關在金烏玄鳥燈中一切皆是無的模樣。

  因為沒有視覺，所以看不見光，因為沒有聽覺，所以萬籟俱寂，因為沒有嗅覺和味覺，所以沒有風起青萍的味道，同樣沒有觸覺，摸不到一絲一毫自己還存在著的證據。

  因此，堅不可摧。

  鏡湖？漣漪？震盪？

  屠博衍輕輕一笑，不知道自己是否笑出聲來。

  那股外力就在這一瞬間回縮，好像受到了什麼刺激似地，頃刻之間敗退如山崩一般，在屠博衍譏笑這一秒消失不見。

  湖水清涼，屠博衍慢慢走回岸上，踩著迴廊的木質台階，一臉懷疑。

  儘管那入侵者不可能衝破他的虛無之夢，進入下一層，但突然回縮卻令他始料未及，到底是什麼打擾了入侵者的攻勢？

  屠博衍索性沿著迴廊往對岸走，心裡湧起一股不安：她今晚來得遲了，是因為情緒波動，還是因為這股入侵？

  「你……快點回來吧。」屠博衍靠著廊柱望向天際，「如果我能，我想成為你的家，快點回家……」

  「這尼瑪是哪兒啊？！」明月出揉揉眼睛，再三確認眼前景象絕非鏡湖。

  但是也有點眼熟？

  明月出牙疼般地吸了一口涼氣，試圖理順思路：

  睡著之前她的確喝了清夢星河飲，還是屠博衍改良過後那種，更香甜，也更能安神凝思，價格便宜量也足，還沒有過度用腦之後的副作用。

  喝完清夢星河飲，屠博衍去搞研究也沒理她，她自己回憶了一下白天六樓主的一舉一動，盤算著夢裡巡邏的時候順便和屠博衍聊聊這個六樓主。

  胡思亂想之間，她應該就睡著了。

  一般人入睡是很難發現自己是何時進入夢境的，清醒的神思在某個一個未知的瞬間掉線，潛意識全面吞沒頭腦，除非噩夢驚醒，否則一般人無法尋找到進入夢境的具體時刻。

  這是連明月出也知道的普遍認知，哪怕她沒有來到六合，也知道這一點，但是憑藉清夢星河飲入夢則不同，在睡前清醒思考與睡著進入夢鄉之間，會有一個混沌地帶，明月出能夠藉由清夢星河飲的效果感知到自己是如何從清醒變成迷糊，在混沌地帶里午夜飛行，最後徹底進入夢境世界。

  混沌地帶就是半夢半醒，能感覺到外面的世界，聽見夜間蟲鳴鳥叫，也能看見夢中的世界，在抵達鏡湖回雪之前，夢境是一片璀璨的午夜星空，記憶碎片模糊旋轉，神思已經融入了幻夢。

  以明月出自己的經驗來說，那種感覺類似於自己分成了兩個人，一個明月出清醒地知道自己還沒睡著但就快要睡著，另一個明月出的思緒卻已經飛入夢的世界，開始了光怪陸離的旅行。

  在這個混沌時刻，明月出幾乎可以看見「並不清醒」的自己在夢裡行動，這種感覺就像是自己審視自己的潛意識，有時候甚至可以看到自己完全意識不到的事情，比如最近因為頻繁入夢巡邏商討事情而經常無意識與屠博衍發生肢體接觸，又或者發現自己每次離開夢境之前都會下意識地留一個話口子，好像如果以這個理由再次入夢就會更加順理成章，又比如今天的屠博衍好像在努力掩飾某種情緒，他好像脫口而出說過什麼，可惜被清思咒隔絕了。

  比起屠博衍的心情，明月出對最近的自己更撓頭，勸人通透，自己能不能下定決心誠實一點，對得起自己在六合度過的每一天呢？

  明月出記得剛剛的自己一邊思考這件事情，一邊等著兩個自己合二為一徹底走進鏡湖的迴廊，然後突然發現眼前的情景好像和平時不同——天邊最後一抹夕陽紅落入山下，一筆墨藍沿著群山起伏輪廓氤氳而出，霧氣里書房的青瓦白牆看不真切，好像有點歪歪斜斜的，晚風貼著黃草而來，吹動草葉如鬼影子般搖擺。

  「這——」明月出環顧四周，「這不是你的書房鏡湖回雪吧？」

  沒有人回答。

  明月出心頭一緊，往常屠博衍怕夢裡突然遭遇襲擊，時常在迴廊這一頭等她，今天竟然沒有人。

  「若你實在覺得心緒起伏不定，一定要立刻念這句咒決，速速離開夢境，否則遭遇心魔，哪怕我能護住你，對你的神思傷害也極大。」

  今天入夢之前，屠博衍還說過這句話。他說話的時候語氣酸得可以，好像連李仙蹤一句囑咐的醋都肯吃。

  明月出情不自禁地笑了，四下環顧尋找屠博衍的身影。

  墨藍色遮天蔽日，天徹底黑了下來。

  與尋常山中夜色里風吹蟲鳴的熱鬧不同，這片夜色極其安靜，連風聲都像是被扼住了喉嚨，只能吹起不吉利的暗影搖曳，卻掀不起半點聲音。

  一股許久不曾造訪的恐慌感襲來，明月出不得不攥緊拳頭才能努力控制自己不要發抖，把差點出口的呼喊聲咽了回去。

  不管這夢裡出了什麼情況，如此寂靜的環境突然開口大叫喊屠博衍，感覺就是在立活靶子。萬一真的是有什麼狀況，這一嗓子不一定能把屠博衍喊出來，倒是可能把怪物吸引出來。

  不過……

  明月出慢慢走到一段殘牆旁，她總覺得這個環境在哪裡見過。

  因為每次想到這類熟悉感的時候，屠博衍總是會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告訴她這種熟悉感從何而來，所以明月出竟然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遲鈍了。

  這是依賴性。

  明月出嘆了一口氣，這就是所謂的嘴上說著不想要，身體卻很誠實？

  不管自己想不想承認自己的心情，是否要坦白這份喜歡，潛意識卻已經在第一時間展開了信任、依賴，緊緊靠著他，貼近他，張開雙臂接受他，把他變成了自己悠長神思的一部分。

  如果講出來自己喜歡上了一個連拉肚子和生理痛都能與自己感同身受的男人，不知道別人會怎麼說呢。

  明月出苦笑一下，無奈的同時，也有一絲絲難以言喻的驕傲。

  別人也不可能會擁有這種生理和心理雙重意義上的心有靈犀一點通吧。

  也許正因為什麼好的壞的都見過，什麼真善美假惡丑都知道，如此真實坦白，心照不宣，才更容易深陷不出吧。要不然憑藉自己的定力，這麼久了，這份心情早就該淡了，絕不應該越來越濃。

  自己有多擅長自我勸說，自己還能不知道？

  大學時的學弟，社團里的師兄，剛工作時一個寫字樓里的帥哥，還有咖啡店的漂亮女店長，每一回有人讓她心動，她都能勸著自己算了吧，她真的不想再體驗生離死別，再為誰魂牽夢縈。

  可是這一回勸得這麼用力，清醒時自以為是地信了這門邪，潛意識卻偷偷背叛了自己，已經拉住屠博衍不肯放手了。

  然而此刻，在這詭異夜色之中，屠博衍不在。

  來到六合這個鬼地方以後，第一次，她的呼喚沒有回應。

  明月出貼著牆慢慢地走著，努力克制自己的恐慌感。

  只有在這個時候，明月出才發現，原來她自從離開弱水便習慣了屠博衍的存在，原來她已經很久沒有害怕過了。

  他到底在——不！不能這麼想！明月出咬緊牙關，猛掐了自己一把，現在這裡就是沒有人，只能靠自己！

  不是早就習慣靠自己了嗎！

  死都不怕，還有什麼好怕的。

  這裡不過是夢境。

  既然是夢，一切可怕的事情便沒有發生，只要念著咒決驚醒便能逃離，還有什麼可害怕的？

  明月出又掐了一把自己，凝神看了一圈，想起了這是什麼地方。

  這是大唐長安城萬年縣杏花村。

  已經消失於一場大火，全村皆亡，不存於世的杏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