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白雲玉璧岩

  石鍋是上好的白雲岩，夠薄夠光滑，耐得住極高溫度，導熱快受熱均勻，用牛胸口油的白油滋潤過更加潤澤，哪怕是酥皮貼在其上也絲毫不粘，反而因為石板的火力能立刻讓面衣均勻起酥。

  酥皮之下兩層嫩肉都是新鮮割取又放置熟成，熱度穿過酥皮將其燜熟，最大程度保留了肉汁水分，吃起來一點兒也沒有老柴之感，反而偶爾在酥皮起泡破裂的地方吃到一點兒焦黃，更添小小樂趣。

  鵝肝並不是什麼肥鵝，就是家養的草鵝，質地並不像是法式肥鵝肝那樣豐腴，反而密實緊湊，好像一塊兒上等的生巧，落齒切割也是一種味覺享受。

  這樣的美味乍一看會以為是酥餅點心，第一口咬破嘗到肉汁，又會猜測是肉餡，吃到牛排處是第一層頓悟，原來是旋灸皮肉類似，但吃到鵝肝又會想起網油肝膋，這一層一層的反轉讓這道菜多了幾分活潑趣味。

  反觀厚切，雖然一目了然知道這是三層的煎炸肉，但由於肉料直接煎炸接觸到了最熱的石板，多了一層焦皮，肉焦之酥香比面制的酥皮過癮多了，尤其是牛肉自帶的那種乳香炸出味道來，讓好久沒吃牛肉的明月出覺得舌頭都起飛了。

  如果移魂換位這是這般，移魂的都是好人好事，一揭開外殼表皮，裡面都是閃光的金子般的心靈，那他們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比如說，把這種法術用在復健上，用在治療絕症上，用在讓故去之人與現世之人見最後一面上——「這倒是有的，不叫移魂換位，叫請神上身。」屠博衍輕嘆一聲，「若是人人都能如你一般想，六合就天下太平了。」

  「也是。」明月出也跟著嘆氣，那就是君子之國，夜不閉戶，路不拾遺，人人皆為君子的理想國——怎麼可能！

  「你也知道，生物的本能就是生存，本質是生存資源的爭奪，你們的科普片不是也說，雀占鳩巢是大自然優勝劣汰保持平衡的方式，無可指摘麼。」

  「那倒也是，狼吃羊羊吃草，這是生態平衡。」想到這裡，明月出愣了一下，她似乎從頭到尾都沒有擔心過屠博衍會雀占鳩巢，將她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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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趕走你幹嘛？」屠博衍挺喜歡這皮包肉的滋味，這讓他想起了在明月出的回憶里見過的鍋包肉，關於鍋包肉的回憶都很快樂。在那樣的回憶里，他總能見到最開心最自然，最無拘無束的明月出。那是他理想的樣子，也是他盼望著能在六合復刻出的模樣。把明月出趕走，他占著這副軀殼還怎麼看見那副模樣呢？

  「我借了你的軀殼才能離開金烏玄鳥燈，我幫你便是幫自己，你若能單純些快活些，我還能少些愧疚。」屠博衍如實說。

  「那麼單純的快樂嗎？」明月出笑了，「就像這樣？」

  屠博衍見不到明月出臉上的笑容，但她的心音如溪水，潺潺流動，就好像她此刻的快樂那麼淺白純粹。

  這又是為什麼？怎麼突然就這麼開心了？

  嘖，比起幕後黑手，女孩子的心思更是深不可測，撲朔迷離。

  屠博衍記得在那些有關鍋包肉的回憶里，明月出不是在與親人相聚，就是和同學一起慶生，那些都是非常值得紀念的日子，周圍圍著許多真心喜歡她的人，他以為在六合她要再經過幾年，真正適應了這裡的生活之後，才會在戚家酒樓這些朋友的陪伴之下再度展露那種近乎放肆的笑容，怎麼這會兒說來就來？在座的幾位一一數人頭：李仙蹤，嗯，是個朋友，但是交情不足一年，應該不算是至深交心吧？而且兩個人三觀差距頗大，李仙蹤可比不上她的好同學啊！

  大郎，對她真的是極好，沒得說，不過比起朋友更像是大哥，或者縱容可愛外甥女的舅舅，算親戚？

  洛陰城主，這就更離譜了。她還懷疑洛陰城主情史有問題呢！

  屠博衍覺得解函數題都比解讀明月出這奇奇怪怪的情緒更容易，背圖書館都比研究她的心思更輕巧。

  「行了學霸，你那勤學苦練的鑽研勁頭與其用在研究我的情緒上，不如用在研究一下洛陰城主的過往，誰更有可能心理變態因愛生恨。」明月出吐槽。

  屠博衍更不理解了，這一句話里愉悅情緒掩飾不住，她竟然因為他在這裡苦惱地琢磨，更高興了。

  「我只是想你的生辰快到了，又見到皮包肉，想到鍋包肉，覺得應該籌劃一場慶生家宴讓你高興高興。」屠博衍誠實地解釋，「你這個人，情緒真的是起起伏伏，小孩子一樣。」

  「拉倒吧，你把這事兒當個課題研究，比小孩子還小孩子。」明月出一邊吃著剛端上來的荔枝白腰，一邊繼續關注洛陰城主李煜與李仙蹤的對話，只是心裡好像哼著一首歌，怎麼也停不下來。

  「……所以那鳳凰火號令汴京之火，如此這般。」洛陰城主梳理思路，反而鬆了一口氣，「若果真如此倒是更好，總比有人居心叵測操縱火妖作亂好得多。」

  李仙蹤也同意這種觀點，火種家家都有，人人都用，如果有人真的可以利用邪法操控火焰，事情要比白馬兒想當皇帝更可怕。

  白馬兒野心勃勃，但做皇帝頒布政令還需要一定時間來層層推行，所以陳太后與宋王可以利用這時間差在他成長之前將其扼殺，可火焰不同，水火無情，災厄不過是瞬間。

  明月出看著那侍兒為石板添加銀霜炭的動作，想想那飛艇墜毀之事，也心有餘悸：幸虧是落在了森林裡，這要是落在汴梁城，後果不堪設想。要是能操控火焰讓其落在宋國皇宮，那簡直就可以預見天下大亂。

  「若那幕後之人能有通天本事能操控天火，衝破宮城上方的法陣，也不必用什麼火焰法術了，直接奪取天下不好？你當宋國的法師道士大內高手都是吃素的啊。」屠博衍又搬出他那套交換平衡的理論來。

  世間並無永動機，自然也就沒有空手白來的天下第一。

  萬事萬物不過都是矛與盾，強勢與弱點一體兩面。

  明月出沒想到屠博衍的哲學觀也挺牛，要知道這種辯證哲學論可是二十世紀才誕生的。

  「是二十世紀才講得更清楚淺白。」屠博衍糾正，「道家自源頭便是陰陽之道，事物皆有陰陽兩面，這不就是辯證？」

  兩人話題越扯越遠，明月出連中二少年時喜歡過主觀唯心主義都說了出來。一餐飯吃到這時，大事已畢。李仙蹤雖未應允到了洛陰住在城主產業，卻也同意雙方要展開溝通合作，還說好了城主有事忙的時候會讓少年柳永傳話。

  「七郎與我生死之交，自娥皇之後，我身邊可以全心信任之人也唯有他了。」洛陰城主李煜不無感慨，位高權重的另一面便是孤家寡人，奈何。可又有多少人嘗過權力的肉味以後還能甘願退隱田園吃糠咽菜呢。

  少年柳永面無表情地吃著皮包肉，好像根本不在意什麼信任不信任的。

  也是，真正的信任就是你覺察不到你的信任，你只是覺得那般理所應當存在著罷了。

  明月出瞄著少年柳永嘀咕。

  等等。

  明月出突然停住咀嚼，那般理所當然——

  「明月小心！」大郎猛然拽過明月出將她按到自己身後。

  一隻全身燃著火的貓狗大小的動物從灶台里撲了出來，照著洛陰城主的臉就迎面而去。

  洛陰城主一甩袖子，將面前的骨碟丟向那隻火焰小動物。骨碟擊中了那隻動物，但那動物只是因為這一擊落地，一轉身又跳上了水槽，然後再度發力，轉向了那侍兒。

  侍兒並無武功，事出突然反應不及，竟然被那隻火焰動物撲上了臉。

  也不知那火焰有什麼妖異之處，一瞬間就把侍兒的整個上半身吞入其中，侍兒在火焰里慘叫，跌跌撞撞倒在石板上，更是令原本沒有著火的下半身也接觸到了炭火燒了起來。

  李仙蹤第一個反應過來，捏起寒冰訣，不顧火焰灼熱，雙手一對從兩側按住了侍兒著火的腦袋，把那隻火焰動物給夾在了寒冰訣之間。

  寒冰訣立刻生效，在侍兒頭上升起一片白焰。那火焰動物嗷嗚一聲，噴出火來。

  洛陰城主雖然不會寒冰訣，但他也有那名為雕欄玉砌的法術，此刻幾道玉牆升起，光暈之間只見那隻小動物動作奇快無比，一路躲閃著繞開玉牆，只是最後一道玉牆升起，終究還是抓到了它的行跡，哪怕它速度驚人也被玉牆切掉了一條尾巴。

  細長火焰落地，是一段沒長毛的粉紅色尾巴。

  「天人，我來築牆，你來瓮中捉鱉！」洛陰城主喊了一聲，玉牆環繞眾人四起，形成了一個小小的玻璃罩子一樣的屏障。

  李仙蹤又念了一句什麼，一陣寒氣襲來如強烈的龍捲風，整個玉牆罩子裡都起了霜，那隻火焰小動物熬不住這等寒氣，嗚咽一聲，變成了一股白焰。

  「這是什麼妖術？」明月出嚇得夠嗆，不過是幾個呼吸的功夫，剛才還恭恭敬敬給大家烤肉料理的侍兒已經變成了一具焦黑屍體，這肯定也不是尋常火焰。

  上線後的屠博衍調轉視線不再去看那侍兒的屍體，反而是打量起那道還沒有完全消散的白焰：「這是火鼠的火焰，雖與鳳凰火的力量相去甚遠，但對普通人來說，蔓延速度極快，難以抵抗。」

  就如那侍兒一般。

  便是明月出，若沒有大郎反應及時，被火鼠沾到身上，哪怕屠博衍及時施救，也會嚴重燒傷。

  果然屠博衍話音一落，白煙盡散，一隻全身被寒冰訣冰成了清白色的大老鼠屍體掉在地上。

  「這恐怕不是鳳凰火所為了。」洛陰城主脫下外袍蓋在那侍兒身上。

  「果子娘子，鳳凰火，火鼠。」李仙蹤皺眉，要是次次都要小心這種情況，小心各處火焰，那當真是防不勝防，除非不要吃飯。

  「事已如此，見招拆招吧。」洛陰城主反而生出一股豪情，「我倒想看看是誰非要用火來取我性命，不敢直接真刀真槍動到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