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玉色十二樓

  「我還以為憑著景雲的個性，他會直接找到三皇子詢問，沒想到如今他也學會暗中觀察了。」大郎一邊收拾床鋪一邊猛拍了一把二郎，「你讓讓！」

  二郎不滿地看了大郎一眼，往裡面挪了一挪，冷哼一聲：「月娘怎麼說來著，建康城他既沒有找出韓丙庚，也沒有錘死萬允貞，反倒被陳太后借了東風謀朝篡位，哪怕他是個泥人也該有土性，要改一改行事風格了。想知道這麼大一樁案子的真相，學人家做兩袖清風的隱士，可哪個隱士能解救天下了？」

  「別說是景雲，便是月娘也變得多了。」大郎一嘆，「從前月娘總是疏離在外，這一回有了不少六合人的模樣。不管是策劃宴席還是幫景雲查案子，都積極許多。」

  「也就是那個六殿下太護著她，若不然你看玩世不恭如王神愛，汲汲營營如萬允貞，利慾薰心如丹陽郡主，哪個不是鏡醒者了？就因為有六殿下在，她才總有盼頭，以為可以回家。從古至今，又聽聞哪個鏡醒者回了故鄉呢。」二郎一開始還說得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說到最後又感慨心疼，「就盼著和李仙蹤那傢伙說的一樣，回故鄉的沒回來，所以沒有留下什麼記載。若不然她一腔期盼終成空，又是自幼孤寡，又是飛來橫禍的，又是身有頑疾的，命也太苦了。」

  「也不知道六殿下對她來說，是福還是禍。」大郎最後一抖被子，瞪了二郎一眼，「出去！」

  

  二郎就勢一滾，把自己滾到了被子裡裝死不動。

  明月出也在裝死不動。

  三皇子趙恆這座城郊府邸說是府邸，其實卻是個花花綠綠的園子，裡面正經屋子沒有多少間，倒是亭台樓閣修了好些處，因為遠離鬧市倒是十分闊朗，風流婉轉，早春時分里，青柳依依，更顯得鮮美嬌柔，因此得名「嬌園」。

  一聽就知道是幹什麼的地方。

  華燈初上時，嬌園之中已經有絲竹之聲傳來，夾雜著嬌嗔笑吟，聲音撩人悅耳，簡直可以自帶腦補畫面。

  可惜明月出畢竟是個鏡醒者，什麼什麼片以前也不是沒看過，單憑這麼點兒聲音，必定坐懷不亂，她看了看同樣一臉淡定的李仙蹤問：「天人啊，你覺得我們是該尋聲而去，還是趁夜探一探暗處？」

  淡定的李仙蹤淡定地回答：「明處，看得清楚。」

  好吧，這個理由還真的是無法辯駁。明月出和屠博衍也同意這點，兩人索性趁著這個時候練習輕功和左右互搏——明月出負責五感活動，探知深究她那份敏銳直覺，施展時間法術，而屠博衍則負責四肢活動，施展輕功翻牆越地。

  自從兩人修習了清心咒開始學清思咒，這種一人負責一隻手的本事便見長，練習之後發現兩人一身，各司其職，頗有奇效。

  也能給屠博衍找點兒事干。

  兩人一身跟著李仙蹤，身手輕靈地來到了那一片鶯啼燕囀，琉璃霓虹之中。

  明月出很懷念地深吸一口氣，這種酒氣與香氣混合的味道正是她異常熟悉的旅遊景區或者高端應酬宴席的味道，毫無疑問，裡面宴席正酣，餘興節目還沒有登場，所以聞上去只是美味佳肴，還沒到秀色可餐——「看菜果子沒少下本錢，應該是有荔枝酒，還有甜瓜，這個季節的甜瓜，肯定是洞子貨。若不然就是做成果醬了，這甜味別說我了，都能把螞蟻蜜蜂招來個夠！」

  李仙蹤頗為佩服地看了看明月出：「不愧是你。」

  「承讓承讓。」明月出用匕首劃開一個口子，往窗戶紙里看。

  「……人在裡面嗎？」

  「不在，那個二皇子也不在的。」鹿玖透過紙洞，沒看見兩個主要角色，「而且這席位看著有空位，應該是中途離席了。」

  李仙蹤立刻放棄了這邊的絲竹盛宴，轉向這宅邸另一側略顯黑沉的部分：「既然十二樓主並未真的醉酒，他的安危應該一時無虞，我們就先去那邊看一看。」

  「只要十二樓主開口，千金酒麴，儘管開口就是了！」三皇子趙恆果然是中途離席的，一臉醉態，口氣大性子急，好像恨不得立刻就讓十二樓主兌現承諾似地。

  十二樓主跟著三皇子趙恆在遊廊之中緩步前行，眼睛半開半合，似笑非笑地對三皇子說：「那也是殿下憐香惜玉，只是僅憑几句話，我也沒有把握能查出殿下這位心上人的來歷。」

  「其實她從哪裡來到哪裡去，本王也並不在意，只是美人病弱，似乎就不開懷，本王也只能找出緣由解決美人的煩憂，否則又如何抱得美人歸呢。」

  「多情總被無情苦。」十二樓主一笑，一副不勝酒力的模樣，擦了擦額角。

  三皇子哈哈笑出聲來：「若是不能令她身心都臣服於本王，哪還有什麼意思呢？」

  十二樓主身形一晃，扶著竹籬笆才勉強站住，重重吐出一口氣：「可殿下若是尋我們辦事，便不該灌我酒的。」

  三皇子笑得頗為得意：「可既然難得請動十二樓主親臨，不把十二樓主灌醉了，本王能討到甜頭麼？」

  十二樓主儘管臉色依舊酡紅，動作依舊飄忽，口齒依舊黏連，可三皇子得意仰頭之際，十二樓主眼角餘光一寒，像是刀刃在三皇子的咽喉部位抹了一道。

  三皇子渾然不覺，還在滿口說著他與那白衣仙子是如何在相遇的，什麼那日遊獵，在山中發現了這昏迷不醒的美人，立刻一見鍾情，驚為天人云雲，說的滿口唾沫橫飛，十分帶勁，幾乎是帶上了幾分瘋魔之態。

  十二樓主卻漸漸沉默，看著那院落的小門越來越近，心也越來越往下沉。

  這一股複雜香氣，絕非單純的胭脂水粉，誰知道裡面混了什麼東西。

  香氣越來越近了，明月出也覺得這香氣越來越奇怪了，明明距離在接近，但一開始那種複雜混合的昂貴味道卻漸漸淡了，反而有一種若有似無的古怪甜香飄出，這味道令明月出想起香家那兩位郎君，一位水清蓮香的香雪郎，一位提拉米蘇味的香九郎，身上都有這種難以描述的絕妙香味，只是眼前這股香味之中，還藏著一縷腥氣。

  從剛才的宴席之地離開，她順著直覺和嗅覺帶著李仙蹤走到了這個地方。

  這裡是個精緻的小院子，院子裡亮著燈，分明是住著人的，但院門口連著大路小路都沒有半點燈火，院落猶如海中孤島，顯得格外詭異靜謐。

  「外面的來客，不必客氣，請進吧。」一個格外撩人的女音響起，音色語氣分明是端正清持的，可尾音咬得重了些，平添惹人遐思的嬌嗔之意。

  明月出剛要動，被李仙蹤一個手勢攔住了：不遠處的院門那邊有兩個人提著燈籠走了過來，一個正是那離席的三皇子趙恆，而另一個不是十二樓主又是誰呢？

  只是此時的十二樓主看起來不太妙，他那一副玉色面孔染了酡紅，衣領微敞，有平時絕無法見到的潤澤欲滴，以明月出的黑話講，便是又純又欲，別說本來就是紈絝之王的三皇子，便是明月出看了也忍不住老臉一紅。

  三皇子把十二樓主帶到這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孤島院子，難道是為了秉燭夜談詩詞歌賦的嗎！

  十二樓主一聽這屋裡人的聲音，本來繃緊的神經不著痕跡地鬆懈下來，可是鬆懈過後他又覺得十分不耐煩，極其失望了：若這三皇子趙恆只是這種見美起意的多情種子，那這一趟費盡心思的安排，也就沒了多大意義，恐怕這樣的貨色也沒有本事暗中操縱鬼洛陽，把非人勢力捏在人族皇子手裡。

  那鬼洛陽真正的鬼王到底是誰？不是三皇子，總不能是宋國皇帝趙匡義。

  然而這位三皇子的確是個能提供不少秘聞的人物，觸角也的的確確伸到了鬼洛陽城裡，十二樓主也不想與他交惡，因此還是跟著三皇子進去。

  屋子裡坐著的的確是一個白衣美人，一臉濃艷刺青，配上一身雪白衣裙，有一種對比強烈，呼之欲出的絕艷。

  見三皇子進來，白衣美人露蜜色皓腕，跪坐在席上點茶。

  一見那雙蜜色手腕，十二樓主便微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

  那白衣美人見了三皇子帶了一個陌生人來，倒是微微吃驚，可她手裡的技藝卻沒有停下：水花落雲霧，懸湯擊兔毫，伊人皓腕轉動，茶湯如注傾落，在兔毫盞里繪製了一副茶沫圖，正是一個身披羽衣羽衣的美人起舞。

  「我曾再三告訴殿下，那日林中我雖受襲昏迷，但深山老林之中，我並無性命之憂，殿下對我也談不上救命之恩，我便更不需要以身相許。殿下怎麼還是執迷不悟呢？」美人烹好了茶百戲，自顧自地喝了一口，顯然並沒有把三皇子的身份地位放在眼裡。

  這三皇子竟然也沒有惱怒，而是涎著臉坐下：「姑娘怎麼不賞我一杯茶喝？」

  那美人抬眼看了看十二樓主，突然露出一點驚艷來，但旋即她就壓著眼中表情，吩咐自己身邊身量瘦小的小婢女：「金甌，去再拿一個杯子吧。」

  片刻之後小婢女拿回杯子來，那美人又開始擊湯煮沸，在茶水之中畫了「無緣」二字。

  三皇子看也沒看那小婢女金甌一眼，隨口命令：「你出去吧，今晚不要再回來。」

  小婢女金甌戀戀不捨地看著十二樓主。

  「快些滾！不然打殺了你！」三皇子皺眉。

  小婢女金甌垂下眼睛倒退著離開，眼中一絲怨毒落在了十二樓主的視線里。

  白衣美人將兔毫盞推給了三皇子和十二樓主。

  三皇子拿起一杯剛要喝，想了想又遞給了十二樓主：「客人先請。」

  十二樓主也並未存疑，一飲而盡。

  白衣美人順勢靠在一旁的茶案上：「殿下可是有什麼話，要單獨與我說？」

  三皇子搖了搖頭，轉頭看著十二樓主。

  十二樓主眨了眨眼，打起晃來。

  三皇子對白衣美人笑：「姑娘說自己是妖，專以美男陽氣為食，本王想要以身餵食姑娘，姑娘又說不喜歡本王黑峻峻的模樣，那姑娘覺得這一位算不算美男？可還入口？」

  白衣美人伸手撫上十二樓主的臉，淡淡一笑：「自然是美的。」

  三皇子笑意更濃：「那若姑娘吃得滿意，能否滿足本王的小小心愿，與本王夢中一敘？」

  白衣美人蹙眉：「三殿下，我並非夢中生靈，並無把握為你找到什麼人。」

  三皇子連連擺手：「誒，找到找不到，如今也不是問題，見了姑娘，有了姑娘，本王夫復何求？今朝有酒今朝醉，姑娘，良夜苦短，美味在旁，不可不嘗啊。」

  白衣美人一笑，臉上刺青幻化成凜冽奪人的鮮紅，更顯得她有一種魔魅之美：「那三殿下是打算如君子般離去，還是要在這裡看完？」

  三皇子笑得更歡：「本王可不是什麼君子，本王是個紈絝。美人若不下手，本王還可以取而代之。」

  白衣美人冷笑一聲，伸手一拉已經陷入混亂迷魂的十二樓主，將他摟在懷中，順著衣領剝了下去。

  三皇子迷離眼神之中幽光一閃，似笑非笑地靠著迎枕，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