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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當時明月在

2024-05-13 01:39:08 作者: 七寶燉五花

  六合晉國建康陳家祖籍潁川,在大南遷中來到建康,是最先一批與本地非人接觸合作展開生意的名門世家,百餘年來一直控制著晉國幾條重要的貿易線路,對晉國各地的空港和轉星陣也很有影響力。陳家先祖早早便悟出亂世之中,萬事皆有可能,因此摸索出一套層層交錯的經營模式,各項生意各個內容皆由不同的人管控,嚴格執行同一套流程,像是織出來的漁網,陳家本家嫡長則做那隻拋網的手,決定家族所有人的力氣要往哪個方向使。一旦出現變故,拋網的手換了一隻,但大部分的生意還能按照原來的計劃與流程運行,最大程度地避免了一人倒下全家遭殃的情況。

  這樣的經營模式傳到陳四娘祖父輩時已經趨近完善,傳到父親手中時已經運轉自如,父親只要把握好方向,站好隊,維持好與宮中、世家和非人三方勢力關係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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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四娘的父母伉儷情深,沒有生出兒子,便尋了六合的古訓拿了五臧的先例,力排眾議讓陳四娘做了守灶女。陳四娘至今不知道自己六歲時變成守灶女,對自己來說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

  在陳四娘的手帕交之中,真正的世家貴女其實是庾二娘那樣的,她們沒有太多機會出門走遍天下,因此見識不廣,腦子不夠,但又因為出身高貴受人追捧,養成了嬌蠻任性,自以為是的毛病。

  諸如見多識廣聰明不凡的王神愛、出身庶支懂得審時度勢的陳五娘、身旁有高人名師指點的海鹽公主,她們都不是最正統的世家貴女,陳四娘自己也不是,所以她更難說清,到底是她們這幾個異類更幸福,還是庾二娘那樣的人物更快活。

  六歲起,陳四娘便把自己當做了陳四郎,所見所學皆不與尋常人同:

  七歲時她開始學拳腳皮毛,八歲時已經熟讀經史,十歲便男裝騎馬去巡視鋪子,十一歲就能說得那些老莊頭冷汗涔涔。

  一直到十六歲都是如此,她做得很好,所有人都說,哪怕陳家父再生一個男兒,也不一定比她更強。然後還要再嘆一聲,她要是男孩多好,哪裡還有這麼多麻煩。

  有什麼可麻煩的啊?

  陳四娘不懂,男兒家學這些難道就更簡單?她覺得未必,都是一個爹娘養的,聰明與否,不過是肯不肯用心教罷了。自己家裡傾盡全力教她一身本領,她學得比陳家男兒還要好,這不是理所當然的。

  在算盤鋪子細帳地圖裡,陳四娘度過了她的童年時代,一晃兒一根總辮子拆了,俏皮伶俐的垂環髻上簪了花,更襯得本就眉目甜美的她更引人喜愛。

  到了十三歲,陳家的守灶女要說親了。

  自古以來招贅都招不到什麼好人家,她所見那些世家公子,要麼將她當做了工具,要麼將她當做是跳板,最好的也不過是把她當做男人,稱兄道弟,好像喊她一聲四弟,就能改了她的性別一樣。

  陳四娘一直很奇怪,為什麼她不能同時做女人和族長,難道這兩個身份不能相容?難道她不能呵手試梅妝,洗手作羹湯,落手撈金銀,抬手擎棟樑?她就不能不當一個郎君,做一個懂生意擅交際的女郎?她就不能全心與人相愛而結婚,做妻子又做陳家的掌家人?這一批寶貨能不能從長安城送到建康城,跟她是男是女有什麼關係嗎?

  然而不管這個問題是否有答案,時間拉著日子總要往前跑。

  十四歲那一年年初,陳家希望陳四娘迎娶庾家一位嫡支幼子,儘快為陳家生出下一代。陳四娘認識那位幼子,他是庾二娘的堂兄,與她恰好是同年,性子軟弱可欺,說話像是蚊子哼哼。

  開什麼玩笑,她陳四娘哪怕不是個偉丈夫,也不是垃圾桶!什麼爛的臭的都要收!她為什麼就不能作為一個姿容甜美,出身高貴的女郎,找一個頭腦見識都匹配的好郎君?難道就因為夫君要與她住,孩子要跟她姓,這麼一點點連入港延誤都算不上的小問題,她便沒資格擇選這個國家最優秀的男子,只能找個蠢物廢物?

  那年女兒節,陳四娘應謝家邀請赴宴賞亭,庾家那位幼子與她相看,見過之後便黏連不清,受氣的小媳婦一樣跟在她身後,她實在煩得要命,索性使詐將他騙走,自己一個人走到角落裡自斟自飲,自得其樂。

  就在這個開著一叢迎春花的角落裡,陳四娘遇見了香雪郎。

  誠然,香雪郎是英俊的,非人的英俊之中有一種人族所沒有的妖異圓滿,好像妖氣滲透在眉眼之中,讓哪怕最尋常的三庭五眼都帶有一種吸引人的魅力,但彼時的香雪郎其實不如現在這般優雅醇熟,他還帶著一股青澀的焦慮,但那份焦慮卻與世家公子不同,是真實的,獨立的,是自己在關注著自己的命運,因為挫折與不確定才會出現的。

  陳四娘自詡看人從不出錯,她判斷出這位非人公子儘管看上去並沒有那麼成熟,儘管舉手投足有些落魄,儘管對她露出的笑容有點緊張和茫然,但這位非人公子為人很端正,願意為他人著想,不會自我為中心。

  因為一見到陳四娘,這位非人青年便從藤蘿後走了出來,站在了路上顯眼的地方,主動報上家門,這樣即便是他們發生對話,在外人看來也更光明正大,不會連累陳四娘的名聲。

  陳四娘記住了香雪郎,也記住了他的身份,一個白馬山莊刑名堂小小管事。

  此後的一年之中,陳四娘見過香雪郎數次,卻聽過無數次,這個優雅英俊的非人青年連破幾樁大案,有一次還順手救了馬車裡的她。

  那時候的陳四娘還笑著問:「救命之恩,無以為報,以身相許,郎君可願意嗎?」

  香雪郎只是笑笑,將她妥當送回家。

  這兩年建康城與非人相關的人命案子層出不窮,香雪郎的消息也就源源不斷,不管是多小的案子,陳四娘都能背誦下前因後果,只因為辦案的人是他。

  屢屢破案已然是珍稀人才,但最可貴的是,香雪郎不會因為過於正直不敢在查案過程中施展手段,也不會因為過於奸滑在面對真相時失去公心。他越來越善於把握一桿天平,將自己磨鍊得優雅完熟,最終成為白馬山莊最受看重的堂主。

  十五歲那年的女兒節,陳四娘又在老地方見到了香雪郎,兩人聊了迎春花和幾樁案子,陳四娘知道香雪郎的母親生前最喜歡迎春花,香雪郎也了解陳四娘為何如此關注發生在丹陽城寶貨店的兇案。這次見面落在庾二娘眼中,庾二娘當著許多貴女和非人客人的面質問陳四娘是不是與香雪郎私定終身。

  世家貴女與非人堂主可以私相授受,可以曖昧拉扯,甚至可以變成地下情人,但唯獨不可以私定終身。

  賓客們本都不以為然,甚至覺得這事兒連個八卦都算不上,誰知道在人群紛紛散去時,陳四娘回答,是的,她倒是想和他私定終身,可惜,她只是單方面的傾慕於他。

  貴女們頓時哀婉,有人出謀劃策,甚至起鬨說,只要娶了懦弱的庾家郎君,想要什麼樣的情人還不是手到擒來,庾家不敢說一個不字。

  然而陳四娘回答,既然所愛隔山海,無緣婚嫁,那其餘人也不過就是過眼雲煙,連個玩物都算不上,就不耽誤庾家郎君了。

  庾二娘氣得四處散播陳四娘的謠言壞話,可眾人的反應卻是,就是女身的男兒家,愛慕個美人實屬正常。陳四娘這句坦白的作用,除了勸退與陳四娘定親的庾家幼子以外,也不過是捲起幾場流言蜚語罷了。真正掌握著晉國血脈流通的強者,又怎會懼怕這區區流言呢。

  哪怕是傾慕著香雪郎的自己,也沒有辦法一直把心神都放在這一場無望的愛慕之中,因為陳家還需要陳四娘,那是陳四娘的責任,也是陳四娘的願望。

  所以當邢娘子告訴陳四娘,紅葉山妖鬼狐妖事出,香雪郎是那麼擔憂著陳四娘的安危,陳四娘也只是當面拜謝香雪郎,再沒談起其它。

  他們之間的感情,早在那個沉默的微笑里,已經寫明白了。

  無望又如何,在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求而不得,但兩情相悅亦不是人生的全部啊。

  陳四娘本來以為日子就這樣過下去了,誰知一場突如其來的栽贓陷害,讓她被軟禁在白馬山莊。

  一見白馬兒,陳四娘就知道自己是被這位非人魁首利用,引為質子和出氣筒。她不甘心就此赴死,可也沒辦法逃出生天,面對魁首的刁難,她哪怕是個具有能力的生意人,甚至可以許諾白馬兒無數金銀,但終歸非人的世界裡,實力才是最重要的。

  陳四娘一直等著白馬兒開口,誰知道白馬兒問她,願不願意把自己交給他。

  「金銀或性命,君盡可取去,再無其它。」陳四娘回答。

  白馬兒或許是因為受辱,或許是因為只是單純想要殺人滅口罷了,他一聲令下,要把陳四娘送出煉製成妖鬼。

  於是香雪郎只能漏出破綻,透了話給邢娘子,讓了路給李仙蹤。

  結果就是李仙蹤救走了她,香雪郎也受了重傷。

  「你,你是狻猊!你快用狻猊的辦法重生啊!」陳四娘滿手都是香雪郎的血,好像下一秒鐘他的血就要流幹了。

  「我不能。不是你,就不能,是你,便更不能。」香雪郎笑笑,給出旁人聽不懂的回答。

  那時陳四娘望著香雪郎的眼睛,她覺得她懂了,也悟了。

  狻猊要借腹重生,借了旁的女子,他不願意,借了她,他又不能。

  是的,就連她自己都無法想像,將自己的心上人生出來,那是一種怎樣敗壞倫常的孽緣!

  就像當初她也不願,既然不能名正言順地締結婚約,互許終身,那就讓枕邊的位置一直空著吧,連情人也不必了。她永遠不忍心讓他變成見不得光,說不出口的情人,正如他永遠不忍心讓她變成敵人們的靶子,復仇的對象。

  只是,她還是盼著至少再見一次,一次就夠了,就算是不給自己留下遺憾吧,她不要那最後一眼,看見的是那個夜晚奄奄一息的他,是躺在床上無知無覺的他。

  所以,陳四娘還是來了,一入夢便發現自己進入了這一場初遇的夢境,變成了夢裡年少的自己。

  原來,他也還記得這一次。

  原來在宴席開始之前,他就已經見過涼亭中的她。

  這夢中聲音縹緲,可陳四娘偏偏對香雪郎說的每個字都能聽清。她聽見香雪郎說,他又被家族找到,又要面對白馬兒的施壓,知道太多,只能一死了之。

  陳四娘不會自作多情,覺得香雪郎也是為了自己,可她捫心自問,真的不希望哪怕只有一點點,是為了她?

  「陳四娘子,我家主子請借一步說話。」

  戚大娘子的聲音響起,陳四娘望著那張美艷臉孔,心中揪痛,這一位也與自己一樣,人妖殊途,所愛又是那樣的雲中君子,心懷天下,只是大娘子終究比她幸運,哪怕只有一瞬間,總歸是擁有過心上人,觸碰過夢中的他。

  現在,此刻,他也在夢中。

  也許這就是他們此生最後一面,在他漫長的生命里,她一生幾十年,也不過是彈指一揮間罷了。

  多好,也是一場輪迴,自這個地方開始,就從這個地方結束。

  陳四娘緩步走向那個人,站定,嫣然一笑:「香堂主,許久不見,多謝你救我一命,此恩深重,我唯有來世結草銜環報答。」

  香雪郎的嘴角微微一僵,這一次,他沒有笑笑不回答,他說:「我不打算離開建康,也不想繼續沉睡,至於理由,我給你們講一個故事吧。講講我為什麼離開香家,又為什麼不想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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