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鹹菜白饅頭
2024-05-13 01:38:33
作者: 七寶燉五花
「咱們還住一起吧。」
努力用平常的語氣、平常的遣詞造句,說出平常說過的話,可不平常的心情讓明月出有了不平常的緊張和期待,好像等了一個世紀的回答。
可屠博衍沒有回答,一秒,兩秒,三秒,十秒,三十秒,一分鐘……沒有回答。
明月出用盡力氣集中精神,卻感知不到他的情緒想法,頓時理解自己在念清明咒的時候屠老鐵那份崩潰抓狂的心情:明知道對方心裡有事,明明以前都能同知同感,現在偏偏因為法咒便無從得知,那種貓撓心肝的滋味真的不好受。
尤其是當你小心翼翼捧出心意,伸出爪子試探對方時,這種無知和等待就更令人發瘋。
求而不得,輾轉反側。
明月出咬緊牙關,自己這份心意最好不要被屠老鐵知道,否則同知同感起來,萬一她忍不住腦補點兒什麼兒童不宜的畫面,暢想點兒不可描述的展開,那該多尷尬!那以後還怎麼相處?!
別的女孩子單相思被人拒絕,還能轉頭捂臉哭著跑開,她能往哪裡去?還不是要一起吃飯穿衣,一起生理期。
算了,他若是知道了,以後自己還怎麼這麼順口相邀,還怎麼夢中相見?
「喂,你睡了?」明月出提起一點勇氣,故作不滿。
「沒,我只是想了想。」屠博衍的聲音有點低沉黯淡,「我會的,只要你還在六合。」
「你會——那說好了啊!」明月出剛一高興,立刻鄙夷自己,怎麼就這麼高興啊!
大概是這種無法理解的興奮里塞了太滿的愉悅快活,屠博衍低落的心情也振作起來,又習慣性地開了口:「我不同你在一塊,你寸步難行,連大都會都不敢住了吧。」
「去去去,我還不能學習了嗎?我就當做是去了外國,我留在了委內瑞拉。」明月出心情一好,精神頭上來,跟剛充了電似的,全然忘記自己置身晉國慎刑司,一個不好會被人陷害獲罪,人頭落地的。
這一夜平靜度過,翌日一早在眾人的肚子此起彼伏的叫聲里,昨天那個中年太監帶人送來了粥菜蒸餅,雖然無甚油水,但也做得頗為新鮮。
一份米粥里放了紅豆,粥濃米稠,是建康城殷實人家才能吃得起的噴香實在;
兩份小菜,一缹菌,也就是焯水蘑菇再用麻油蔥姜滑鍋攪拌,一菹肖,菹就是用佐料攪拌後醃製的菜,是把肉類切成絲,下鹽、豆豉汁炒熟,拌上剁碎的醃菜,澆醃菜汁,吃起來咸鮮有味,入口菜汁混在米粥里,提高食慾。
一屜蒸餅手藝不凡,竟然真的蒸出裂口,鬆軟綿柔,便是門閥世家,也只有一等豪奴才能日常享受這樣的美味。正如文人所云,弱如春綿,白如秋練。行人失涎於下風,童僕空噍而斜眄,擎器者舔唇,立侍者乾咽。除了金字塔尖那一群,尋常人見了這樣的蒸餅都要大流口水,望洋興嘆。
另外還有一份細面,澆了香氣濃郁的魚湯,撒著暖房裡長的細蔥抹,白者如乳,青者如碧,看著都覺得胃口大開。
最後是幾碟漬菜,也就是醃製的各類鹹菜榨菜,又紅又綠又黃,甜鹹不一,單配了一碟茱萸油辣子,幾隻切開一半的白煮蛋。
戚家酒樓雖然也時不時會這樣鄭重地吃一餐早飯,但那也是有好事慶祝,平時不過是米油餅子就鹹菜頭,誰料今天在牢獄之中吃到了御膳房的手藝,還吃得這般豐富!
戚家酒樓諸人交換眼色,都覺得吃得這麼好,可挺不吉利的。
「不會的。」戚思柔咬牙,「李仙蹤昨晚跟我說,三日內無虞。若三日後不能澄清,也會想辦法把我們帶走。」
明月出看了一眼戚思柔,心中瞭然,這必定是李天人動用了夢境法術,還真的是充完電就不怕浪費,剛發了工資購買慾強啊!
「若非最後一餐,便是打通了關節,不想得罪我們。」屠博衍冷笑一聲,「可惜,小惠未眠,民弗從也。他們稀爛事把我們做添頭,不是幾塊鹹菜能抵得過的!」
「老鐵息怒,我對天發誓我下回死了我一定捎上你,再也不念咒隔絕同感了!」明月出肅然。
三個年輕太監抬著長案和飯食,就這麼將早餐擺在了陽光明媚的院子裡,單看四周,這院子雖無草木,卻也打掃得乾淨整潔,最小的那個太監還提了一桶水,細細撒過壓了塵土,才對戚家酒樓眾人道:「諸位可以用了。」
小太監的態度恭敬,與其說是對著一群嫌疑人,亦不是對著上位者,更像是對著一群稀有動物,有一種頭一次飼養孔雀那種小心翼翼的緊張。
那中年太監也很奇怪,竟然就這麼坐下與戚家酒樓眾人吃起朝食來,邊吃邊隨手撿了個話題,看似東拉西扯,實則互相關聯。這邊問戚思柔父母因故去世後怎麼投奔到大郎家裡,那邊又問大郎村里日子過得是不是還挺富裕,收養得起一個沒名沒姓的小姑娘。
聊了一會兒大家都緊張起來,這還是在審訊,只不過又換了一個方法。
幸而當初在長安城為了應對天后,他們也早就準備起一套滾瓜爛熟,九真一假的說辭來,若非如此還沒那麼容易得到胭脂英雄那道匾額呢。
這一頓獄中牢飯吃了一個時辰,吃得八郎表情扭曲好像胃疼,吃得五郎頻翻白眼猶如抽筋,吃得二郎幾次張嘴又拼命忍下。
中年太監用汗巾擦了擦嘴,微微一笑:「諸位,饔食還有一位同僚,還要請諸位照顧。」說著,起身看了一眼一個小徒弟。
那徒弟瞄著自己的師父走出幾步遠,才擠出一絲聲音來:「天人在外奔波,各位稍安勿躁。」
戚思柔盯著空空如也的粥碗回了一句:「有勞了,只要能查出真相還我清白,蹲幾日牢獄不算什麼。」
小徒弟嗯了一聲,快步趕上中年太監與自己的師兄,幾人仿佛對身後這一套悄聲對話渾然不覺,中年太監腳步輕盈,連一絲塵土都沒有踩起。
「看來確是景雲。」大郎略鬆一口氣,回頭看著老幾位,「大家多休息,事態未明之前只怕天天都要這樣。」
「你們不要忘了,此地是建康不是長安,在一貫高傲的門閥世家眼中,天師李家也不算什麼,未必天然清白。連公公是太后勢力,出於合作和面子安置了我們,但若說為了我們與非人對峙,這種美夢還是醒醒吧。」屠博衍上線發言,一針見血。
唐國對李家有天然好感和信任度,但其它國家未必有,這就如同在中國人人都愛火鍋,但放在德國火鍋人家最喜歡的菜餚還是味道不怎麼樣的酸菜香腸大肘子。
想到火鍋和肘子,明月出覺得哀傷。
「別想了,這樣的重案很快便會有個結果。」屠博衍讓她多點時間睡覺,養足精力再說,清者自清,這句話說的是理想狀態,如今若是非人與世家聯手非要戚家酒樓喝這一壺髒水,陳太后也無可奈何。
「要不然現在沒什麼事你先睡,萬一要越獄就靠你了。」明月出建議。
「我只管三日,三日後若無結果,我就要平了那破地方,把我的美人兒救出來。」蒼雲海說起打家劫舍越獄,就像在說買菜做飯。
李仙蹤亦是面無表情:「如今我們所知絕不會錯,只不過三方拉扯,尚未談好罷了。我已通知王家,三天後沒有交代給我,就等著全城之人看盡他們的醜態吧!」
「你有這回溯時間的法術倒是當真方便,不如你把白馬山莊和皇后那場好戲也播出來讓大家見識見識。」蒼雲海咧嘴一笑,「我說你也是個美人,不要這麼板著臉嘛,笑一笑多好看。」
李仙蹤被蒼雲海的混不吝攪得沒辦法,可他人手不足,委實少不了這麼一個武藝高強的幫手,便只能白他一眼,繼續和十二樓主、四郎並蒼雲海議定下面的步驟。
「證據只在王家手中,且王家一言九鼎,省去許多辯解。至於白馬山莊那邊,幾個堂主威信皆不如香雪郎,但香雪郎一出門只怕命不長,或許我們可以拉一把貝二娘子,催催非人貴族……」
「貝二娘子所在狐族自然願意登場開腔,單就能壓住白骨族一條便是他們萬般稱願。」十二樓主也梳理著各方勢力。
「陳太后那邊依諾而行,並未為難他們。」四郎探宮回來,安心不少。
李仙蹤計算了一下,下定決心:「既然只剩王家,那不能明修棧道,便唯有暗度陳倉。我們需要暗中潛入王家,而王家族長為了防備我這一手,必定會嚴陣以待。」
「若是潛入王家以後你有辦法,我也有辦法讓你不驚動旁人,翻進王家。」十二樓主出語驚人,「這還要感謝黃嫂子,她知道許多年前城外有一條下水道,不過半人高,雖然不容易走,可卻能抵達王家內宅。這條道是王家為了風水堪輿之說,引水入宅建活水荷池所用。只要我們能尋到洑水的鮫鯊衣,便能扛過水流陰寒,潛入荷池。」
「非鮫鯊衣不可?不能運功抵抗?」四郎皺眉。
「若是李天人,他蘊力深厚,道家正宗,自然不怕那種陰寒,但是你我只怕就進不去了。」十二樓主誠實地說,水有水道,陸上的規矩和水裡全不一樣。
「可如今貨物流通都斷了,時間又緊,哪裡去買鮫鯊衣?」四郎問。
「那要在寶貨圈子裡找找,或許可以問問陳四娘。」十二樓主給出了建議。
李仙蹤起身:「我這就去請陳四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