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元日應春味
2024-05-13 01:37:44
作者: 七寶燉五花
明月出老家管老鼠叫做耗子,這個諢名的來源便是虛耗。傳說里虛耗是耗盡財運福運的小鬼,神話照進現實,變成了偷糧食蛀房梁的老鼠。只是過街老鼠需要人人喊打,虛耗這類晦氣的小怪物卻打不死錘不爛,只能用燈燭照死,照得它吐出所有吃掉的福運,否則這一年必定會天天走背字,時時在水逆。
「這要怎麼辦?」戚思柔問強十娘,別說是戚思柔,就連屠博衍都沒見過真正的虛耗,這類小怪物極少出現在非人家族中,禍禍的都是平頭百姓——沒錢沒勢,連小鬼都來搓巴你,有錢有勢,小鬼自然也就繞路走——六合的法則就是這等弱肉強食,不講道理。
強十娘嫁給幹家似乎也學得了幹家的家學淵源,對這類尋常日子裡的鬼怪事情信手拈來,吩咐了一堆東西,最後找了個沒用的養韭菜箱子,把那作耗放在裡面,旁邊點上一根粗粗的蠟燭,明晃晃的火光對著那作耗一照,便只聽一聲細弱尖叫,那作耗如見了貓兒的老鼠,一動也不敢動了。
「要照到它皮開肉綻,化作青煙,否則它真的帶著福運走了,這一年可怎麼熬。」強十娘說著又點了兩根蠟燭,和剛才那根對著照,「一定要不留影子,否則它就跑了。」
那作耗在箱子裡已經覺得不適,蜷縮在一起痛苦地呻吟顫動。看著這麼一個有點丑萌的小怪物做這般痛苦之態,連屠博衍也有幾分不忍:「這能行麼?我沒見哪裡記載這樣的法子。」
「大過年的……」戚思柔有點牙酸。
「不可不信,這是幹家那本奇書裡面傳下來的。」強十娘解釋,「那書里記的都是名不見經傳的鄉野異聞異獸,上不得台面,也輪不到你們這樣的人物刻苦攻讀,都是我們百姓人家過日子要記著的忌諱。」
明月出想想《搜神記》就要反駁,但又換位思考,如何她是個唐朝仕女,習得文墨,大概率是不會把《搜神記》當做書來收藏的。
「別圍著這東西看了。」大郎身先士卒,將這一套刑罰物件挪到一旁。
四喜倒是對作耗十分好奇,盤在附近盯著那作耗看個沒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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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出深恐四喜一個激動把這玩意當做老鼠給吃了,拿了十一郎做的桃子形的吉祥果子哄著四喜。
這一晚說說笑笑,到了丑時也就散了,再醒來天光大亮,正是正月元日的辰時末。
正日子的活動自然比除夕還多,晉國風俗與唐國相類,非人之家還有不少花活兒。要貼桃符、拜祖先,像是戚家酒樓這幾位都不是背著祖宗牌位跑出來的,也就與尋常的非人一樣,祭拜一下這一族的老祖宗。而如李仙蹤這樣離家出走的人物,也不過是朝著宗族師門方向拜祭,倒是簡單得近乎敷衍。
「師父說了,不要拜他,或者拜折壽,死了拜也沒個蛋用了。」李仙蹤學他那位師父的語氣,學得有模有樣,與他自己平時的溫柔清澈全然不同,帶著一點兒好學生故意說髒話的意趣,惹得戚思柔多看了好幾眼。
若是大家大族或者皇宮內禁,今日還有大儺的熱鬧可看,但孔雀坊這樣的百姓人家拜過祖宗,彼此賀歲之後,就該做椒柏酒,吃桃葉湯了。
椒柏酒是用花椒葉和側柏葉泡製而成的酒,花椒葉是北斗七星里玉衡星的精華,側柏葉則被當做預防百病的仙藥,這兩種中藥泡出來的酒寓意健康長壽。
明月出嘗著覺得味道不壞,但委實有些怪異,那種辛辣微鹹的味道和有些渾濁的口感並不惹人喜歡,但若是品嘖出滋味來還有點上頭。
搭配著椒柏酒的是一系列桃製品,什麼桃湯啦,桃枝串子啦,桃葉蒸餅啦,總之都是從桃樹身上刮下來的,花果葉枝統統不放過,為的就是辟邪。
桃湯容易得,無非是將桃枝桃漬熬煮成湯水,煮多了當做甜水兒放在一旁,隨時吃喝;
桃枝串子也是簡單,用糯米做了年糕類的點心,粘成圓子,沾了白糖或者蜂蜜,用桃枝串了一串,做節節高的寓意;
桃葉蒸餅更是簡單,要不是十一郎非要蒸出千層效果,追求薄如蟬翼,可以透光拓字,桃葉蒸餅根本不難做,因為名為蒸餅,實則連發酵都不用,碾平了貼上桃葉蒸熟便是,不管是看起來還是吃起來都和烤鴨配的荷葉餅差不多;
再有就是桃子味道的點心,這個季節必然沒有新鮮桃子,所有售賣的桃子都是洞子貨,窖藏的必然不新鮮,像是大郎十一郎這樣挑嘴的也不會允許這種蔫巴巴的水果上桌子,於是大郎這樣會過日子的自然選擇桃子醬,那是趁著桃子新鮮的時候用蜂蜜熬煮,加了酒的甜醬,蜂蜜和酒都有天然的保鮮防腐效果,用這樣的醬做饆饠的餡兒,抹在饆饠里,一咬滿口甜蜜燙嘴,倒是與新春佳節的氣氛極其相合。
別說明月出,就連屠博衍也沒有料到這六合的春節會如此注重辟邪寓意,明明屠博衍遊歷的時候民間還不曾這麼在意邪祟之說。
「非人也要辟邪?」明月出覺得這自己都是精怪了,難道自辟不成?
屠博衍嗯了一聲,一邊催著明月出多拿點兒膠牙糖,一邊解釋:「非人與邪祟完全不同,邪是魔道,鬼道,就說運氣一事,難道非人就不需要運氣了?非人撞了邪比人族更容易入魔。」
「入魔?」
「字面意思,入魔。」屠博衍舉了個例子,「早些年魔界出過一位狂魔,惹了不少是非,也傷了不少性命。後來五臧出人將其鎮壓,你猜此人是誰?哎算了,你也猜不到,但你必定聽過。此人就是齊國國君,昔日名為公子小白的,因被寵臣餓死深宮,臨死前咒怨不已,靈魂墜入魔道發了狂。」
「大過年的聽得我這麼瘮得慌。」明月出搓了搓胳膊,又拿了兩塊膠牙糖,「這麼說來,你之前來六合,六合還算太平,而現在的六合經過多少年的發展已經有點滿地邪祟,大家為了討生活不得不全副武裝了。」
這道理就像是防盜門,若是盜賊少,案子輕,又有誰會費勁兒去安裝什麼高級警衛鎖。
正是因為六合如今邪門歪道橫行,百姓人家才如此注意辟邪,能上場的吉祥話都薅下來吃肚子裡,恨不得把桃樹皮也給啃了。
就連明月出手裡的膠牙糖也是桃子味兒的。
好在這類腦洞對話不為外人知,祝酒吃零食放爆竹,一混就到了元日的席面上,席面上屠蘇酒自然必不可少,迎春盤也擺得滿滿當當,還有年糕、白魚之類,都是吉祥如意的好兆頭。只不過今晚這席重要程度和寓意不如昨晚守歲,因此大家也沒有說廢話,一上桌就是吃吃喝喝,說說笑笑,連黃嫂子都說了一大段,逗得強十娘前仰後合,連陳四娘也一掃頹唐之色,與戚思柔舉杯:「樂在當下,人生足惜。」
只不過今天這席多了一個人,所以顯得有些新鮮。
蒼雲海看了一眼滿臉好奇的八郎,咧嘴一笑:「我勸你別問,因為你問我就會說,我可是從來不撒謊的,但我說了你未必快活。」
明月出立刻喊屠博衍:「老鐵,這有一位你的同胞,你們都是誠實派的。」
屠博衍對蒼雲海素來沒好話:「他不過就是那些打打殺殺的事情,還用撒謊麼。」
「放心,我雖然拿錢辦事,但開價有高低,李天人的項上人頭,價格一般人出不起。」蒼雲海吧唧吧唧嚼著膠牙糖,「昨兒是十二樓主求我辦事,我欠著他人情,就要還麼。」
「十二樓主回來了?」李仙蹤對這個信息更有興趣。
「畢竟是過年嘛。」蒼雲海大大咧咧地支著腿,「不過長安城還是有人花錢買他人頭的。十二樓主消息多靈通,馬上就出價更高,買我護住他的人頭。誒,別這麼瞧著我,買十二樓主人頭我可沒有應,君子愛財,也得有命花不是。」
「噗——」陳四娘撐不住笑了出來。
蒼雲海若不是個職業殺手,也是黑市掮客,做這種事情不驚訝,驚訝的是屠博衍提醒明月出:「你之前還對他多有戒備,如今倒是膽子大了。」
「呃,說的也是。」明月出一回味,自己還真的是對蒼雲海放下了幾重戒備,雖然依舊看著皮緊肉緊,但不會和從前一樣炸毛似地。大概是怎麼也一起經歷了陳太后的事情吧。
「好歹也是我親手救的,就好像醫生對自己的病患多少有點護犢子的心理,也沒什麼驚訝的。」明月出想得很通。
有這麼一個小小插曲,這段飯倒是吃得更融洽了,連年紀小的那幾個郎也沒有在揪著蒼雲海的存在不自在,反而一個個好奇地和他攀談起來。
到了酉時,一陣鐘聲傳來,陳四娘解釋:「宮中大儺開始,這是向民間散福。」說著,鐘聲跌宕起伏,聲音古雅,奏出一段凝重莊嚴的樂章。
就連明月出這樣的鏡醒者聽著都有幾分心神激盪,好像全身的負面情緒都被一掃而空,心中湧起熱流,想要在新的一年裡好好做人做事,熱愛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