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那時煙火遲
2024-05-13 01:37:12
作者: 七寶燉五花
屠博衍出生在冬園,出生那天園中雪鶴翩飛,引吭高歌,但這等盛景卻不曾被傳出來,因為當時屠博衍的生母靜妃吩咐,將所有親見仙歌鶴舞者全都殺了。屠博衍對這位母妃印象不深,因為靜妃在他很小的時候便過世了。
父皇與母后膝下嫡庶十個子女,行六的屠博衍從未受寵過。
哪怕後來那場大亂,他親赴戰場,也未曾被當做是一員大將,甚至也許他被人離魂裂魄囚禁在金烏玄鳥燈內,也可能只是被捎帶著。
白國大將二皇子天縱英才,三皇子神機妙算,四皇子武功高絕,五皇子天賦異稟,皆與他一同隕落。
屠博衍從來都接受這般不溫不火的日子,享受與漫步書香,獨思獨處。
也許正是因為他太習慣,才能在金烏玄鳥燈的一片虛無之中存活,在漫長的無限的漆黑寂靜里,他默默地記誦著看過的書讀過的字,甚至反覆琢磨民間詩歌的韻律,直到有一點星火自漆黑夜空划過。
那是一束光線突然自黑暗中誕生,先從一點迸射而出,接著飛躍半空畫出漂亮的弧度,而後在最高點綻放如煙火。
屠博衍看見煙火的瞬間,聽見了另一個心跳聲。
那一刻他要對自己承認,在無邊黑暗裡他的確非常孤獨寂寞。
若能離開,若能出去,哪怕只是一瞬間也好,屠博衍太想再見到一次黑暗以外的景色。
所以他也要對她承認,是他那種想要離開的心愿化作魔魅吸引了她,是他那種不甘就此永恆沉寂的執著影響了她,在她打開金燈的剎那之間,在他的神魂被她的軀殼吸引納入的剎那之間,他不是沒有想過,這是一副凡人的軀殼。
凡人之軀承受神魂附體,哪怕只是稍稍附體,短短時間,也足可以讓這副軀殼分崩離析了。
那時屠博衍也曾一念成魔。
所以如今一念成痴,飽受折磨,也是他該的,欠的。
最初屠博衍不過是覺得稀奇罷了,這分明是身有餘毒的凡人之軀,卻能夠承受他的神魂,甚至窺探他的記憶。更稀奇的是這軀殼雖然屬於六合,可軀殼裡的靈魂卻是個鏡醒者。
一個來自光怪陸離的雲外世界,樂觀活潑,很會接受現實的年輕女性鏡醒者。
一開始只是稀奇罷了,接下來與她一起死里復活,對她產生佩服之情,隨著她一步一步踩著自己的血自己的命從弱水裡走出來,在某個他自己都無可追溯的時刻,心也被她帶走了。
書里有一句話,叫做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等他回頭看時,已經沉溺太多。
也許這一刻就是報應吧,初見時她那般懵懂,這一念心魔便被他藏在了心裡最隱蔽的角落。
他不會說謊,所以終有一天這句話會被人問出口。
「那時候你知道不知道,你附體於她,她可能會死的。」
就算沒有人問,當她足夠了解六合,足夠了解他,也會問的。
就當做是報應吧,我動過那樣的惡念,你就活成了我的心魔。
明月出一轉過湖上長廊便看見了那個等在湖畔的人影。他今天換了一身衣裳,淺淺舊舊的月白色,看上去比平時不安焦急,哪怕他沒有表情,可他捏得太緊的手指關節已經把他出賣了。
也不是不懂。明月出停住了腳,收攏這一路自己紛亂的思緒,她又不是傻子,屠博衍這麼一說她當然就明白,在他們彼此初見的時候,弱水之下,金燈之旁,屠博衍為了離開囚籠,沒有顧及她的生死,她的軀殼。
也許是在父母過世後,經過見過太多人心善惡,明月出在悟出這件事以後並沒有對屠博衍產生憎惡,她甚至還挺理解他的,據說金烏玄鳥燈內是剝奪五感的虛無,這人蹲在這種地方不知道多久了,沒瘋沒傻心理還挺健康,已經很不容易了。
那時他們彼此都是陌生人,她不怪他一瞬間心念成魔,反正她也沒死,若她當時就死了,有那樣的平行宇宙,那再說。
不過也不能太寬縱了,畢竟他當時那份念頭的確自私,讓她罵幾句也不會罵錯。
明月出就這樣一會兒想著該怎麼利用這一點好好討點兒好處,一會兒想著罷了這世界不可能人人如李仙蹤都是偉大人格,一會兒又盤算權衡覺得他們倆這一路互相扶持,他幫了她很多,也算愛恨扯皮兩不相欠了。
所有這些念頭在見到屠博衍的一瞬間,轟然倒塌,灰飛煙滅。
明月出記憶里的屠博衍,笑起來挺溫柔的,板著臉有點傲嬌,但總體來說是個端莊清正的美男子,氣場十足,她從來沒有料想過能見到屠博衍如此不安,如此憂傷的一刻。
連仰著頭看著夕陽的側臉,都描繪著某種她尚且不理解的痛苦。
可真特麼的好看啊!
明月出人生中頭一回理解到了何謂男色。
太可惜了,屠博衍是屠博衍,但凡他是個故鄉的小白領學霸男神之類的,她都能濕巾渾身解數先把人吃干抹淨再說。
然而這裡是六合,屠博衍是個正經人。
明月出耷拉著腦袋,無比沮喪地走向了她的老鐵。
人類的悲喜並不相通,奈何。
屠博衍看著明月出黯然地拖著腳步走向自己,整顆心揪在一起還打了個轉:是啊,在她心裡他是她最了解最親近最信任的人,突然知道這樣的人曾經做過什麼,她怎麼可能不受打擊,不受傷害呢?
明月出悲哀地看著屠博衍的嘴唇越抿越緊,整顆心掀翻了個兒:為什麼會在這麼微秒的時候發現他的皮相誘惑?她是他現在唯一的親近之人,待她如妹如徒,而她竟然頂著一個資訊時代閱片無數的成年人的腦袋,盤算著到底能不能把他給脫了?顏值的誘惑就這麼大麼?
「你——」
「我——」
兩人異口同聲,又一同噤聲。
屠博衍深吸一口氣抬手示意:「我的確做過,也承認那時的心魔。我不知道如何彌補過錯,所以我可以隨著你怎麼做。」
明月出聽著屠博衍清靈聲線里的顫抖,心中嘆息,其實因為這樣的念頭背負上這麼重的良心債,她屠老鐵也不算是個混球了。
不僅不是個混球,看著還怪可憐的。
明月出抬起頭看著屠博衍的眼睛,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說,索性照直說:「我現在腦子有點亂,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剛開始你沒有告訴我,我的軀殼可能無法承受,所以在我們第一次死了又復活,你才那麼震驚。」
「從那次以後每回不管多痛你都不吭聲,還盡力運氣幫我紓解,是不是覺得有點對不起我。」
「後來你有問必答,有惑必解,並不是因為你好為人師,而是你想補償我,所以努力在幫助我。」
「沒有你,我也死了好幾回了,恐怕當時連弱水都出不來,光是靠近那些光波就能把我活活疼死,更別提找到法陣了。」
「所以屠博衍,在這件事情上我不想責怪你,雖然我心裡肯定不舒服,但也許是美好的回憶太多,我的濾鏡太厚了,就這麼隨隨便便原諒你了。」
明月出說完,掂量著屠博衍的表情,又補了一句,「我倆現在還是同知同感,同居一身,我就想把你怎麼著,又能把你如何?」
屠博衍聽完這一席話,並沒有任何反應,只是沉默地站著。
「大哥,你不會是掉線了吧?」明月出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她覺得她可沒說錯,現在就算她恨上他,還能如何?是能把他幹掉,還是能把他趕出去呢?
既然於情於理都只能這樣,那當然是順應她自己的心意,原諒他好了。
也許沒有皮囊誘惑,她還能說得更好聽一點,繞幾個小彎子討點兒樂子,比如讓他穿個女裝唱個歌。
正胡思亂想著,明月出突然覺得視線一變,拔地而起。
「臥槽老鐵你有毒啊!你把我舉高高幹什麼?!」明月出嚇了一跳。
屠博衍凝神看著明月出:「你,為何唯獨對我這般好呢?」
明月出懵了:「不是,你今晚喝大了怎麼的,你在我心裡,我不對你好還能對誰好啊!」
屠博衍立刻鬆手,猛地轉過身去:「別胡說!」
明月出按著辛苦,得虧她自律練習有了些功夫,不然這一下真的要摔進了湖裡了。
「明月出。」屠博衍沉默片刻,又突然開口喊著她的大名。
「誒,老鐵有何吩咐?」明月出繞到他面前,心驚肉跳地看著他微微皺起的眉頭,緊緊抿在一起的嘴唇,死死繃住的下頜。
「那一刻,我將你的生死置之度外,我會賠給你的。」屠博衍說,「無論你到哪個世界,置身何處,遭遇什麼,我都會賠給你的,我會陪著你,直到有一天你親口告訴我,你不再需要我。」
時間在話尾未落時凝固,好像有什麼人念了咒,讓明月出的頭髮絲兒都不會動了。
鏡湖回雪,天地萬物,只有她自己的心跳聲,激越震動,好似擂鼓。
這又是怎麼了?
明月出覺得四肢百骸電流亂竄,全部湧向心臟,刺激得那塊血肉暴脹,酸麻又熱辣,像是澆了醋撒了鹽,剛出油鍋又進辣鍋。
「你沒事吧?」屠博衍擔憂地扶住搖搖欲墜的明月出,「你的臉色不對,可是哪裡不舒服?」
明月出說不出話來,只是擺了擺手:「不知道,突然很難受。」
屠博衍當機立斷將她打橫抱起,一轉身背入湖水。
橘紅色的微光漸漸明晰,明月出知道,他們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