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一碗清雞湯
2024-05-13 01:36:31
作者: 七寶燉五花
七樓主來了以後立刻扎進了戚思柔的房間,等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她叫了一桌席面請客,叫著六郎:「來點兒好酒,今晚我就不走了!」
戚思柔推她:「你怎麼這麼煩,事少不夠你忙的?你鬧我做什麼?」
七樓主笑得甜美可人:「就是躲活幹才不回去啊!你們不知道,十二哥像是中邪了一樣,分攤下來一堆的事情,還叮囑我們張弛有度,那麼多的事情哪有功夫休息?留在那兒就沒完,索性出來張弛有度一下,他們找不到我自然也就不問了。」說著,她敲了敲那熱在火上的灸彘,脆皮兒被敲出清脆聲響,裂開了去,露出裡面淡紫色的小豬肉來,散發著一股肉脂香氣,還有一股菌菇燒臘混合的鮮味。
「嘖,遇仙樓就是這樣,做什麼都要把簡單的弄複雜了。」戚思柔夾了一筷子,搖了搖頭。
灸彘就是烤乳豬,小豬本來就肉嫩且甜,油脂不豐,吃起來口感均衡毫不油膩,可晉人好奢侈,遇仙樓這樣的連鎖大酒樓必然不能單純地端出烤乳豬來,否則便是不時尚,於是往乳豬肚子裡玩命兒塞料也就很尋常。
「這還不夠巧啊!若是真的巧,就用上等菌子肝膋之類磨成肉醢,然後找皮肉厚的地方劃開皮肉,往裡面塞肉醢,再重新合上,用魚線扎兩道,再烤出來味道就不一樣了。」明月出記得以前在加州帶客人,有的高級酒店就是這樣將五美元的烤雞賣到幾百美元的。
七樓主和戚思柔都聽住了,二郎連聲喊著大郎十一郎:「快!快記住!就拿這個忽悠那些有錢燒手的!」
十一郎已經默誦起做法,搖著六郎去訂乳豬。
「我說,不光是乳豬,上回沒用完的雞也一樣啊。雞胸,雞脖子附近都很容易加料,做出來口感有點像是酥盒,還真不錯。」明月出回憶。
十一郎立刻就衝出去了。
翌日一早七樓主回了,明月出送完了人,吃了十一郎特地給她做的杏仁茶,配了酥盒和鹽水焯的白菜絲,跟著六郎九郎十郎出去買菜。
清早的建康城大半都是靜的,宮城裡因為帝後出行未歸無人上朝,烏衣巷中的門閥貴族還在夢鄉,只有市井間有了生息,往大家族送菜的,中等人家出來買菜的,百姓人家賣菜賣勞力,連非人都大大咧咧擠在其中:有長安城一樣的蛇蟲鼠蟻成精怪的,兜售力氣啦雜七雜八的符咒啦法術啦;有棗樹精一家,就賣自家的棗子,兼賣棗糕棗泥,明月出買了半袋,甜蜜鬆軟,還加了核桃仁;還有建康城特產的水中妖物,賣魚賣蝦,自產自銷,大半夜撒網撈了自己的同族,剁頭掏肚,也只能落個果腹。
「這還是非人,多多少少強健一些,有點小本事,人族百姓更苦。」九郎嘆氣,他身上帶的錢沒幹別的,這一路都拿來買那些可憐人的產品了。
十郎拎著九郎買的一堆東西,憑著九郎的臉蛋和十郎那身腱子肉吸引不少小娘子拋了花果過來,急得十郎直喊:「這些都能吃,遞給我行不行啊!」
明月出和六郎躲在一旁狂笑不止。
這一天就是採買日,亦無生意要做,四人索性四處閒逛,又多探了幾處,還找到賣進口貨物的地方,買到了明月出想要的玄豆,也就是咖啡豆。
這家店的小二都見多識廣,存豆的方式也很合理,裝滿的袋子抽乾了空氣扎了口,豆子雖然不夠新鮮卻也比丹陽郡主那裡已經只剩下焦苦渣子味道的強太多。
明月出是鐵了心要試試那份鬼神盛宴的清夢星河飲,據李仙蹤說其實這種飲料可以讓人在夢裡保持清醒,還不止與屠博衍相見這麼一個好處。
在綺麗夢境裡保持清醒,若是做了美夢自然好,若是噩夢就遭罪了。所以屠博衍查邊資料,有關這清夢星河飲的故事,也只是一位思念成疾的帝王飲此茶,與戀人在夢中見面罷了。
誒,與戀人見面什麼的倒不至於。明月出甩著腦子裡的奇怪感覺。
這麼轉來轉去便到了夕陽西下,憑著那塊棗糕和幾個瓜果熬到現在,明月出的肚子也跟著六郎一起咕嚕嚕叫起來。
「回去嗎?」十郎掛了一身的貨物,也有些累了。
六郎點頭:「抄近路快點回去吧。」
話音一落,四個人的肚子齊聲叫了起來。
九郎看了一眼天色,指了方向:「就從這邊鑽過去吧。」
「這邊」是一片貧民窟,大約是居民都外出做工,幾乎沒有人氣,只偶爾飄出來一兩聲嬰兒啼哭,說明這地方還是有人住的。
不知道為什麼,明月出有點害怕走進這片安靜破敗的地方,她和屠博衍嘀咕:「既然有人住說明也沒有那麼恐怖,對吧,怎麼都是人,就不是人也是非人,幽冥鬼魅是不能隨便出來流竄的對吧。」
「換吧。」屠博衍說著,丟開那本《標準日本語》,接過了駕駛權。
明月出有點吃驚,從前有這種小事,屠博衍都是一副「你需要鍛鍊儘快適應六合才能站住腳跟」的態度,巴不得有機會歷練她!
「你沒事吧,最近怎麼變得這麼溫柔?」明月出前一句說完,屠博衍還沒搭理她,可惜後一句「該不會是受到漂亮道士影響吧」一出口,屠博衍就罵了人。
明月出悻悻然受教,閉嘴不說話了。
「咕嚕嚕,咕嚕嚕。」
橘色的夕陽之中,窄巷土牆安靜無聲,只有幾個人偶爾肚子來一句叫喚,倒顯得格外刺耳。不過很快就有別的聲音加入,吱吱呀呀一路過來,像是有人一直在搖晃一把破竹椅。
「是輪子聲音,有人推車過來了。」六郎側耳傾聽。
「吱呀,咕咕咕咕——」那聲音越來越近,木輪子壓過地上的爛石頭,破竹子撐不住老車架,磨得人牙根都酸了起來。
六郎沒覺察明月出內里換了司機,一步上前擋住了明月出,直面那聲音的來處。
那聲音的來處里,兩人一車慢悠悠地出現。
推車的是一個徐娘半老的婦人,臉上突兀地塗著暗紅口脂,一條身段倒是頗美,帶著一個半大的小子,推著一輛賣湯餅的推車。
這會兒的確是販夫走卒回家的時候,所以貧民窟里出現這麼一個賣完了湯餅回家的婦人也沒什麼不對。
這片地方六郎是走過的,住的都是窮苦人,唯一一戶有點名堂的姓干,據說家裡曾經出過大官和文人,只是如今敗落了,只剩下一對夫妻和一屋子的書。據說這對夫妻自己窮得叮噹響,卻依舊樂善好施,周圍的住戶和附近的非人都很敬佩,有人把這事告訴十二樓,十二樓主還發過話,誰也不許動這兩口子和這一屋子的書。
也多虧貝家發了話,若不然光是書就夠人偷搶,這對夫妻若長得再有點顏色,恐怕連命都保不住。
「幾位是路過的,還是來找幹家娘子的?」那推車的婦人問。
六郎指了指十郎:「路過的。」
推車的婦人點一點頭,嘴角抿出個笑容來,笑得竟然有些妖妖調調的。那輛輪車隨著那一朵笑容,慢悠悠地從眾人的眼前走過去,慢悠悠地帶起一陣熟悉的香氣。
那似乎是一鍋老湯,滿是雞骨骨髓油的味道,大概也加了點兒野菜,有一股葉子綠的清香,雖然放在平時這不算什麼,但是今天他們幾個都餓了,一聞這清清淡淡的雞湯味道,簡直熬不住。
那婦人聽見接連的肚子咕嚕,連忙停了車,回頭問:「幾位,用一點?」
六郎一想,索性點頭:「那就一人來一碗,可還夠?」
那婦人點頭:「夠,剩下的我正好送到幹家娘子那裡。」
就在這個時候,一位挺著個大肚子的孕婦從不遠處走了過來,淺淺微笑:「黃嫂子,我聽見你的車輪子聲,饞得——你有客,那我便不叨擾了。」
「不用不用,你要也吃,一起吃啊。」六郎招呼。
今兒這四人組,六郎一臉佛相,九郎十郎都是俊俏小生,明月出又是個討人喜歡的明麗臉蛋,那孕婦也就沒有如何戒備,坐到了那黃嫂子端出來的墩子上。
「今兒我侄兒鬧麼?」黃嫂子看著孕婦的大肚子。
孕婦甜甜一笑:「是個好孩子,不鬧。」
黃嫂子也滿意,撈了滿滿的湯餅並一個雞腿給那孕婦:「就這幾個日子了,你也少出來逛。」
孕婦點頭:「這不是聽見嫂子的輪子聲,若不然不出來。」
「產婆請好了?」黃嫂子問。
「請好了,已經來家了,不便宜。」孕婦比劃了一個手勢。
「生完了也不要急著做活兒,熬壞了眼睛呢。」黃嫂子叮囑,「晚上有事招呼我,喊一嗓子就到。千萬別跟我客氣,回頭多給我家那幾個混球講講道理,你那些道理都在故事裡,他們聽得住。上回那個狐狸精的故事,還有枯骨女的故事,聽了以後最皮那兩個都乖了不少。」說著,黃嫂子拍了拍身邊的長子,「這個都知道出來跟我出工了。」
「好。」孕婦笑得很滿足。
明月出喝著湯吃著湯餅,津津有味地聽著這種家常對話。
這湯雖然沒什麼稀奇的,但湯頭清潤,撈得乾乾淨淨沒有碎沫子,也沒有冷油花,湯里的湯餅搓成手指長的魚兒,滾圓可愛,有點像是明月出從前在西北吃過的搓魚兒。
坐在小吃攤邊,一邊吃東西一邊聽別人的家長里短,這種愜意許久未曾有過,明月出沒想到在建康城的一處貧民窟里尋到了。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屠博衍音色極美,入耳像是一闕山水,靜心明目,令人心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