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建康內外景
2024-05-13 01:36:08
作者: 七寶燉五花
大雨從荒村一路陪著戚家酒樓這一隊車馬來到建康,足足下了兩天。
還未入城,明月出便能從城外感覺到建康的繁華盛景——建康城外有不少臨時搭起的棚戶,有的人是此做小生意的攤販,有的人是將城中房屋出租,自己則蝸居在此靠房租差價生存的平民,有的人是趕路到此,嫌棄城中逆旅價格昂貴,在城外拼鋪的旅人,還有不少擠在別人的屋檐下苟活的流民,橫躺豎臥,占據著屋檐之間陽光最好的空隙,身上搭著草蓆,成天也不醒。
一眼掃過去,建康城外這一段是極其平凡熱鬧的場面,可若細看一看,便是不了解六合民生的鏡醒者也能體會出建康城與長安城的區別。
長安城外春明門雖然也是平民百姓擺攤做買賣的地方,但秩序井然,街道潔淨,就連乞丐也有固定的地盤,每夜也會有武侯在此巡邏,守衛城外禁夜的安全秩序。
建康城外這一段恰好與之相反,到處都是亂鬨鬨的,那些棚子蓋得到處都是,那些攤位也沒有個主題,這裡一家賣糕的,那裡一家做鞋的,茅樓挨著便道,門口流出黃湯子來,偶爾一輛齊整些的牛馬車駛過,便有一群流民乞丐一擁而上,不打發些銀錢食水,絕對無法通行。
「建康城極重門第血統,寒門平民於貴族而言不過是豬狗,流民乞丐更是豬狗不如。」屠博衍冷笑一聲,「所以從前我只來過一次,就受夠了。」
明月出有點好奇屠博衍上回來見到了什麼,但戚思柔先開了口:
「阿七提醒我們,入夜後若無事,不要在建康閒逛,守好門戶。」戚思柔環視幾個郎,「建康是葷素不忌的,月娘那話怎麼說來著,只有攻受之分,沒有男女之別。咱們在這裡沒有什麼身份,被人抓走了我可沒本事救你們。」
「建康只有貴賤之分,你們就別以為身上有些三腳貓的功夫便抖起來,門閥貴族看上你們,八個四郎也救不回。」大郎也板起臉來叮囑。
四郎抱著胸口,滿臉肅然。
八郎呲牙:「你別擔心,你肯定沒事,人家一看你這鐵棺材板子的臉,都不會動心。」
戚思柔抬腳踢了八郎一下:「那可未必,有人喜歡你這猴子樣的,就有喜歡棺材臉的。」
說話間馬車已經到了城門外,大郎先舍了錢與那些流民乞丐,又遞了銀子與守門的兵勇,再驗公文,順利地進入了建康城。
一入城氣氛立刻不同,城外的混亂立刻不見,城裡芳花綠柳,秩序斐然,路邊還有扎堆的青春少女,手持花果投向路過的俊美少年,一種天真美好的氣氛在空氣里彌散。
不過是一座城牆,便隔絕了塵世間的大苦大難,隔絕了餓殍遍野,隔絕了流離戰亂。
明月出突然不想再看那擲果盈車的風景。
「若你不喜建康,待到適合時機,我們就離開。」屠博衍道。
這話說得音色輕柔,語氣渥暖,讓明月出不由得心中一燙,好像心尖尖滾進了牛肉湯里沾了沾。
「突然想吃牛肉的面線糊。」明月出感慨,「六合有哪個國家的福建地區比較繁華?有機會去看看。」
「建安郡偏南又臨海,宋明清三國海運較為興盛,何時我們去明國,從杭州往外,經明州到泉州,便入了福建,不管你想吃麵線糊還是蚵仔煎,明國都是一處好地方。」屠博衍回答得頭頭是道。
明月出狐疑地問:「你這幾天好像突然變溫柔了,是你看書看迷了,還是我有什麼毛病活不久了?怎麼這麼瘮人呢?」
「滾滾滾!」屠博衍吼了起來。
明月出這才安心一笑,轉過頭和戚思柔耳語起閨蜜間的瑣碎小事來。
馬車進了建康城後,那種顛簸感便減輕了大半,一條主路修得通明平整,時不時還有僕役提著水壺往街面上灑水除塵。少女們手拉著手圍著一輛便車,車裡的清秀少年哎呦一聲,被一隻青瓜砸到了頭。
那情景讓明月出想起了自己故鄉里追星少女們看見了自己偶像的模樣,甚至還想起頭一回見到周杰倫的時候激動得差點哭出來的心情。
十二郎沒留心那些少年少女,倒是因為習慣很關心市容市貌:「這麼多人和車馬時時刻刻來往,街面還這樣乾淨,這得早上幾點就起來掃大街啊!」
「你也要向人家學習,早點起來把家裡掃乾淨。」五郎嘿嘿笑著。
「貴族名門都要經過這條路,不弄乾淨了,豈不是髒了王謝世家的眼珠?」十三郎刻薄了一句。
正說著,一陣急鈴之聲傳來,路上的車馬紛紛避到兩側,路邊有少女尖叫起來:「是庾七郎!」
這一嗓子高高拔起,不像是見到偶像,倒像是見了鬼。
「啪!」一道爆竹炸開的聲音響起,明月出尋聲望去,卻是個小廝在甩鞭子,正甩到了一位抱著幼童的婦人身上。
「讓你們閃開!聾了嗎!」那小廝吼道。
婦人被抽得血流如注,站都站不起來,卻死死抱住孩子,不讓飛舞的皮鞭抽到孩子身上。
「再打就要打死人了!」那群少女尖叫跺腳,可也不敢頂著鞭風上前。
「我來丟個減速,讓她快跑。」明月出和屠博衍說了一句,就要出手。
誰知還沒念完口訣,李仙蹤已經撩起窗簾,只見那皮鞭又落下來,卻抽到了一片看不見的殼子上,好像有什麼透明的保護罩在護著那位婦人。
「你應該把那個爛人給炸了!」戚思柔咬牙切齒。
明月出眼尖,看見那孩子身上貼了張畫符,薄花紙凝汁墨,畫個符都這麼講究除了李仙蹤還能是誰。
「誰?!什麼人!?敢跟我庾家作對?!」那庾七郎與丹陽城見過的庾家郎君有幾分相似,但打扮氣度一看便知兩者不是一個庾字。
「這一位倒是擔得起衣冠禽獸四個字。」屠博衍批道。
庾七郎陰沉著一張臉掃過附近幾輛馬車,吩咐他的小廝:「給我搜!我倒想看看是哪位大神來了建康。」
李仙蹤把手伸入懷中,戚思柔嚇得連忙攔住:「也不能在大街上真的把人給幹掉啊!」
「胡說什麼呢。」李仙蹤掏出一塊玉牌。
戚思柔鬆了一口氣,原來是打算把師祖袁天罡的名號打出來了。
這邊廂馬車裡李仙蹤正要下車,那邊廂一輛馬車徐徐上前,先有一位氣質清冷的女郎下了車,隨即她又伸手扶著另一位一臉淺笑的甜美少女下了車。
甜美少女蓮步輕移,走到那位婦人身旁伸手扶她來,招呼那一群少女:「來。」
那群少女一擁而上,扶著人的喊大夫的哄孩子的,邊忙活邊往庾七郎身上飛眼刀子,還有一位很直接:「你這般心腸,還想與王七郎一較高下,你比十一郎都差了一百個陳九郎和五十個謝四郎!」
明月出差點笑出眼淚:陳九郎這個名字她是聽過的,是陳四娘的膀臂之一,那回丹陽城草草見過一面;謝四郎麼,一聽就是謝家人,仿佛他有個妹子訂了王家又毀約,所嫁非人,生了孩子小產了。
這些八卦還多虧了丹陽城賣柳葉銀魚面的柳嫂子。
那群追星少女似乎出身也不差,面對庾七郎一臉陰沉毫無懼色。庾七郎轉頭瞪著陳四娘,忽然一笑:「我當時誰,原來是陳家四娘,怎麼,不忙著琢磨如何嫁給妖怪,生個孽障了?」
陳四娘笑容不變:「庾七,你除了盯著別家小娘子的婚配,還能做點什麼?回回都只會用香堂主刻薄我,你也這般戀慕於他麼?」
「哇!」那群追星少女立刻沸騰,逮住這句話使勁兒出氣,「怪不得庾七不肯娶妻,原來是思慕香堂主!」
「何必執著,做不成姬妾,或許能做個打手。」
「我看你鞭子耍得不錯,說不定白馬山莊缺個門房!」
這一群追星少女平素在街上攔住美少年有多口燦蓮花,這會兒就有多刻薄,那庾七郎本來就是個氣量狹小之人,這些話砸過來,恨得他奪過小廝手裡的鞭子便朝著陳四娘甩了過去。
陳四娘一臉淡定,連頭髮絲兒都沒動一下。
那條鞭子被一隻纖柔素手握住,那隻手隨意一拉,便將那庾七郎從車上扯了下來,皮鞭脫手。
邢岫煙繡花似地將那根皮鞭折了兩下,掰斷了。
明月出想起書里那位邢岫煙,又看看面前這位,嗯,姿容氣質談吐還是一樣的,就是功夫手勁兒有點區別。
庾七郎心口起伏,熱血上頭:「陳四娘!你等著!我這就回家去提親,讓你落到我手裡生死不如!」
陳四娘笑容燦爛:「庾七郎,你是老了不成?你來陳家提親,難道陳家會應你?」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庾七郎卡了殼。
陳四娘是陳家繼承人,守灶女,陳家的生意全都在陳四娘手中,陳家只聽陳四娘的話。
「我與你不同,你要仰仗父兄供你錦衣玉食——快點回家去吧,否則庾家的臉面被你丟盡,你還有六個兄長十二個弟弟,正愁你沒出大笑話呢。」陳四娘說得十分懇切。
庾七郎氣得渾身發抖,刷地一聲拔出了身上裝飾用的短刀。
「看看你,連帶一把刀都不敢開刃。」陳四娘搖頭。
「啪啪。」有節奏的拍手聲混著噠噠的馬蹄聲踩著某種韻律由遠及近。那一群少女立刻伸長了脖子,捧著心口:「啊,是十一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