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泥人都有三分土性

  轉天丑時，柳二嫂子終於醒了。天還沒亮，屋子裡黑漆漆的。抬了下胳膊，點兒沉，仿佛不是自己的。

  現在是啥時候？怎麼身上的衣服沒脫就睡了。

  有些懵，靜下心來想了下，腦袋「嗡」了一下！

  她挨揍了，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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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呢？孩子怎麼樣了？

  著急忙慌的摸著身邊，有人！不是他的孩子，一般晚上都是三兒睡在身邊，這明顯……

  女人？！

  柳二嫂子如此摸著，讓本來熟睡的佟雪瑩幽幽轉醒。看著身上的手，一個激靈坐直了身子。屋裡很黑，微弱的月光從窗戶打進來根本無濟於事。

  伸手把窗台上的煤油燈點起，看著瞪大眼睛瞅她的柳二嫂子，長長的舒了口氣，拍著胸口輕聲地說：

  「嫂子，你嚇死我了，瞎摸啥呢！」

  柳二嫂子還是有些懵，看著突然冒出來的佟雪瑩，半天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醒了。餓不餓？有哪兒不舒服嗎？」

  面對她的幾個問題，柳二嫂子本能的搖頭。掙扎著坐起來，除了各個關節發出「嘎巴……嘎巴……」響聲外，其他的都沒有啥不對勁兒。

  看著眼前的人兒，納悶地啞著嗓子問：

  「雪瑩妹子，你咋來了啊！俺這是……你救得？」

  佟雪瑩點點頭、並沒有多說，而是披上衣服下地，去到外屋地的爐子上，給她倒了一碗溫水。端進屋後，遞給她說：

  「喝點水吧，你昏迷有幾天了，喝口水緩緩。」

  「幾天？」柳二嫂子問完，接過碗「咕咚……咕咚……」喝起來。

  昏迷幾日，水米未進，不餓就怪了。

  佟雪瑩看她的樣子，扣好扣子，去到外屋地給她做飯。

  這會兒她最需要的不是知道昏迷幾天，而是要吃東西，補充體力。火是現成的，亥時那會兒起夜，怕二嫂子會醒，所以架了火、還燒上了點兒水。

  鍋里水夠不用添，把晚上吃的蘿蔔燉牛肉下里點兒，又放些鹽巴。蓋上鍋蓋、等著開鍋。蹲在灶台旁，佟雪瑩往裡面添柴，看著旺旺的火苗，小巧的打了個哈欠。

  開門聲響起，不禁讓她抬起頭。借著火光，看著滿臉慘白、扶著門框子、十分虛弱的柳二嫂，趕忙站起身走過去。

  把她的胳膊架到肩上，抻哆著說：「咋起來了啊？身子還沒好，那麼弱，萬一摔了呢！」

  說之餘心裡還是挺佩服。

  佩服她的剛強，佩服她的要強，更佩服她的堅強。

  換做是她，肯定在炕上躺屍，等著別人來伺候。

  柳二嫂子瞅著數落自己的佟雪瑩，輕笑出聲。被她扶著來到灶台旁坐下，微微喘了幾下說：

  「哪就那麼不中用，俺身子骨可棒著呢。」

  佟雪瑩還想說她，可鍋開了，小妮子趕忙把鍋蓋打開，把下午吃剩下的黑面窩頭，掰成一小塊、一小塊扔進去，然後用勺子攪和了幾下，再次蓋上鍋蓋。

  燜上個三分鐘左右，將裡面的東西盛出來，放在灶台邊上，說：

  「快吃吧，三天都沒吃東西，餓壞了吧。」

  「嗯。」

  柳二嫂子這次沒有客氣的點點頭，接過她遞來的筷子，大口大口吃著。

  佟雪瑩把大鍋里添水，刷乾淨鍋後，裡面又添了些涼水。灶里的火不撤，就這麼煨著，明兒早上用來洗臉剛剛好。

  滿滿上尖一小盆的燴窩頭，柳二嫂子就那麼西里呼嚕的吃了個底兒朝天，連湯都沒剩下。吃完之後，她抹了下嘴，滿足的打了個飽嗝，說：

  「哎呀妹子，你做的可真好吃啊！俺從來都沒這麼吃過，這可算長見識了。」

  佟雪瑩笑著沒吱聲，把她手裡的小盆接過來，用水清洗乾淨。柳二嫂子也沒有裝假，就那麼坐在小板凳上，看著她忙碌的樣子，嘆口氣說：

  「妹子，你都知道了吧。」

  沒有轉頭，只是用鼻音「嗯」了一下，算作回答。柳二嫂子再次嘆口氣，眼睛盯著灶膛里的火，鼻頭髮酸，眼睛發熱，瞬間眼淚就流了出來。

  她要強，即便遇到多難的事情都不會哭。但是這一次，她承受不住了。抽泣聲讓幹活的佟雪瑩頓了一下，隨後便又繼續手裡的動作。

  仿佛跟沒有聽到一般。

  柳二嫂子需要發泄，經歷這麼大的事情，半條命都沒了，是得好好哭一場。

  挨打、被逼借錢、還要顧及三個孩子。

  隨便一件事兒，都夠一個女人喝一壺的，更別提三個全都落在了她的頭上。

  刷好盆，佟雪瑩坐回小板凳上，默默的陪著。

  不勸、不說、不動她。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屋裡的二丫頭起來了，推門來到外屋地打斷了柳二嫂子的哭。小丫頭起來方便，見娘坐在外屋地，揉著眼睛，迷糊的說：

  「娘，你咋還不睡啊。」

  「馬上就睡了，要撒尿嗎？桶在那兒，自己蹲，啊！」

  柳二嫂子鼻音濃厚，二丫頭睡意十足，並沒有察覺。只是點點頭，蹲在尿桶上方便。佟雪瑩起身過去，替孩子提上褲子，把人送回了屋裡，安頓睡下之後又給她蓋了蓋被子。

  三個孩子養的多好啊，柳二嫂是個有福氣的。返回外屋地，坐回小板凳，輕拍她的肩頭說：

  「哭過就好了，以後別再想。只要日子過好就行，其他的慢慢來。要強是好事兒，可也要圓滑一些。看勢不好先應下，然後再找人替你評理。逞強不是聰明人所為，你別忘了，還有三個孩子需要照顧呢。」

  這話說完，自嘲的笑著搖頭，拉著她的手揉捏了幾下又說，「其實大道理誰都能說的一套一套，真要是發生在自己身上，估計都不能這樣算了。」

  「別說我了，估計換做是我娘，都得當場爆發。泥人都有三分土性，更別說咱們有血有肉的人了。嫂子，這件事咱們就算過去了，你也別再憋悶，至於怎麼處理的，我這就跟你說。」

  後半夜丑時，兩個女人圍著灶台，把白天發生的事情全部說了一遍……

  轉天早上，董老爹便帶著小七來到了柳二嫂子家。一來不放心佟雪瑩在這兒，二來也是過來看看柳二嫂子醒沒。見人坐在炕上剛吃完飯，提溜一晚上的心也就放了下來。

  佟雪瑩帶著幾個孩子收拾桌子，董老爹給柳二嫂子把脈。病已經看的七七八八，剩下的就是吃藥、調養身子。都弄好之後，老爺子收拾藥箱。

  把昨天回去配好的重要拿出來，放在炕上，說：

  「這個，一定要按頓吃，別擔心藥錢。柳舉人他們家給了一百兩銀子呢，夠你吃藥看病的了。」

  柳二嫂子聽了眼眶有些紅，站起身，穿鞋下地、「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如此突然，弄得董老爹愣了一下。伸手打算把人扶起，卻被她搖頭拒絕了。三個孩子放完東西回到屋、見母親這般，也都跪在她的身邊。

  佟雪瑩帶著小七從外屋地回屋，看著屋裡這樣的境況，驚住了。

  幹嘛呢這是，咋都跪地上了。

  「董老爹，俺謝謝你。雪瑩妹子昨晚兒都跟俺說了，如果不是你及時救俺，俺現在就躺在炕上癱吧了。」邊說邊磕頭，等她再抬起頭時，眼淚都已經流了出來。

  董老爹於心不忍，堅持要讓她起來，可這小寡婦還挺犟，搖頭擺手、跪在地上繼續說：「董老爹，你就讓俺跪著說完吧。俺知道，你能給俺看病，全都是看在雪瑩妹子的面上。」

  「給俺看病還不要俺出錢，來看病還受氣，真是太不應該了。你還因為擔心怕俺們母子日後吃掛勞，那麼費心的警告柳春源，嗚嗚……俺這心裡……這心裡……真是不知道該說啥好了。」

  「咚咚咚……」

  又是連著磕了三個頭。

  董老爹無奈，扭頭看著佟雪瑩，那意思再告訴她，讓她趕緊想想辦法。佟菇涼也無語，只得走上前，阻止她繼續磕頭的動作道：

  「身子骨還沒恢復，醒來之後就哭過，這會兒還哭，要不要身體了？老爹救你是讓你好病的，你可不能辜負他的一片苦心啊。」

  柳二嫂子聞言頓了一下，隨後借著佟雪瑩的勁兒，慢慢的站了起來。腰還有些疼，下意識的用手扶了扶。董老爹看她這樣，重重的嘆口氣，側身坐在炕沿兒上，說：

  「石頭他娘啊，你這傷雖然都只是皮外傷，可腰部那裡最為嚴重。你仗著年輕，身體底子好，這會兒還能下個地。可你要是逞強過了頭，再有個三五年，你就真癱吧在炕了。」

  話說到這裡，柳二嫂子滿臉的驚恐。有些無措的扭頭看著佟雪瑩，仿佛她是她的救命稻草一般。董老爹摟著小七，看著她的三個孩子繼續說：

  「老頭子真不是嚇唬你，你這傷雖說是皮外傷，可裡面到底是淤了血。排淨之後，剩下的就是靠你自己修養。不能說一定要臥炕，至少不能累著，知道嗎？」

  「嗯，俺知道了，俺一定聽話。」柳二嫂忙不迭的點頭應著。佟雪瑩走過去，扶著她躺在炕上，拿起炕上的中藥，去到外屋地給她煎藥。

  董老爹看著他們娘四個，想了一下又道，「你也別擔心，好在現在是冬天，不用你下地種田。只要你修養好了，來年開春還是可以種地的。」

  又說了一些吃食上忌口的事情，佟雪瑩便端著碗進來了。把人扶起，餵她喝藥後，開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