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舞劍

  門閥大族之間彼此交好，互相聯姻，各家的長輩分別為友家的後生舉孝廉，友家的後生走上仕途後又會投桃報李。

  如此循環往復，便造就了那些數十年、乃至上百年屹立不倒的豪門大家。」

  「天子一旦動了其中一家，其他與這一家有利益關聯的士族便會聯合起來，無論是面聖辯解、入朝勸諫、聯名上奏、還是討好天子、行賄後宮。

  無所不用其極也要把人保出來，因為他們保的是自己的前途，是家族的未來。」

  

  「天子若是真的狠心動了一家，可其他的士族本就沆瀣一氣，朝局政令又必須倚仗這些讀書人來推行。

  一旦這些人消極應付，輕則朝局不穩，重則動搖國本，那黨錮之禍便是一例。」

  「為何官軍贏不了那黃巾賊，而解了黨人之禁後，各地士族卻能紛紛募集起大量的義軍，一年不到便平了三張之亂。

  因為不是他們募不到兵，而是他們聯合起來，必須要孝靈皇帝將朝堂上的權力重新還給士族，他們才肯出力挽救這搖搖欲墜的漢室天下。」

  屋內陷入了一片安靜，而曹沖用最後一句話結束了他長段的演說，這句話使得劉備與阿祺的內心也徹底的靜默了。

  「不然，只要士族能掌權，即便換個天子，又有何不可？」

  劉備只能承認，曹沖說得這些都是對的。

  他緩緩地道，像是在自言自語：「孔明兄曾經告訴我，袁紹當年能坐擁冀州，表面上是荀諶、高幹遊說之功與韓馥本性懦弱之故。

  可實際上就是冀州的士族希望在亂世之下，能有一個名聲、威望遠勝韓馥的士族代表來接掌冀州。

  這樣既能保全一州的安定，還能讓當地的士族繼續維持他們的利益。」

  周不疑見時機已到，一直沉默不語的他適時地發聲了：「公子，今日世人多構陷丞相為『挾天子以令諸侯』。

  而這句話卻是當年袁紹的謀士沮授說與袁紹聽的。而丞相所尊崇的，一直是『奉天子以令不臣』。」

  劉備知道他是在推波助瀾，並不理睬他，仍舊看著曹沖道：「你的意思是，你父親征伐四方，其實是想要瓦解掉我大漢根深蒂固的士族頑疾，然後還政於天子？」

  曹沖點了點頭，仍舊是微笑著，卻沒有說話。

  他的內心也不知道是不是如此，又能不能做到，但他相信他的父親選擇的是一條對的道路。

  劉備也沒說話，他知道未來的事誰也說不準，但眼下的事曹沖並沒有騙他。

  曾經在離開柴桑的小舟上，魯肅與他談起過曹操，當時就提及曹操打壓士族、扶持寒門，繞開地方大家直接設立屯田等事。

  可他手中有兵權，這些兵的吃穿用度都是曹操給的，因此那些士族也沒有辦法煽動對立，只得暗中攛掇、四處流言，將曹操說成了是第二個董卓。

  而這流言，又恰恰給了割據一方的諸侯口實，讓他們有了合理化自身割據行為的藉口，以效忠漢室、清除奸賊的名義拒絕朝廷的任何詔令。

  在場所有人的沉默，是因為這場對話接下來只剩下最後一個、也是他們都沒有辦法繞開一個問題。

  任用宦官、默許士族兼併土地導致百姓民不聊生、揭竿起義終釀成天下大亂的正是桓、靈二位天子。

  那又如何保證將來四海清平、還政於天子之後，這天下不會重蹈覆轍呢？

  士族希望的是天子擁國，士族治國，這看似沒錯，可士族卻會為了自己的利益而結黨，最終受苦的還是黎民百姓。

  劉備心中在想：「難道普通百姓便不能治國嗎？」

  這個問題太大、太遙遠，亘古未見於史書。

  屋外一聲鐘響，亥時已到，打破了屋內的死寂。

  曹沖讓僕人整理了廂房請劉備與阿祺入內歇息。

  劉備完全睡不著，腦中都是這半天以來見到、聽到的場景與聲音在徘徊、碰撞。

  心煩的時候，對他來說讓自己平靜下來最好的辦法就是練劍。正巧，廂房的牆上掛著一柄裝飾用的長劍。

  劉備取下一看，劍除了沒有開鋒，其他地方倒是與尋常兵刃沒有什麼兩樣。

  他剛想提劍出門，卻見兩名巡邏的守衛經過，這深夜持劍而出難免容易引來旁人的懷疑，可房間裡空間又太小。

  他想了想，等守衛走遠後，乾脆出了門跳上了廂房的房頂，可廂房太矮，還是容易被人看見。

  於是一不做二不休，他往後院縱身，直向著一間較大的屋子的房頂上飛去。

  後院他沒有來過，也不知道這件屋子是誰在居住。可他輕功高深，彈跳飛躍之間足底踩在房頂上也不會發出絲毫的聲響。

  落定後，他四下觀望一番，皎潔的月光泄下，此時的鄴城四下幾乎都沒了燈火。

  可他將眼光放至近處時，卻見到了一幕光景，直驚得他差點沒有握住手中的劍。

  只見後院門口的照壁上，活脫脫的是一副影子在舞動。

  月光將影子照射得分明，這是一個人在舞劍。

  而讓劉備震驚不已的是，這劍，分明就是自己的劍！

  他聽到了劍舞的風聲，向著月光的源頭看去，正是曹沖在後院中舞著他教給他的劍！

  劉備挪了幾步，移動了一下位置，用自己的身體擋住月光，照壁上曹沖的影子便被自己的影子所覆蓋了。

  劉備舉起劍，慢慢舞起。

  起初曹沖還沒察覺到，但影子的跳動、進退還是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又驚又喜地望著月亮看去，見後院房頂上，仿佛有一位劍仙，在幽冷的弧月下翩翩起舞。

  月光將劉備的周身照出了一輪光暈，輕盈的長劍如同匯聚了光芒一般，散發出寒徹骨髓的無情。

  曹沖野舉起劍，跟著照壁上的影子起舞，師徒二人一高一低，一遠一近，使的卻是同樣的劍式。

  劉備心想，是否當年他在荒野石洞中，也是有一位高人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藉由月光的照射傳授他劍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