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曹氏臘祭

  兩人坐在榻邊，聽著窗外的冬雨落下，一應俱全的屋內卻是生著火爐、烤著木炭，暖洋洋的。

  劉備若有所思地說：「曹操既然將希望與志向都寄托在他的這個小兒子身上，將來還要傳位給他，那麼若是我能夠引導他向善。

  從學劍里悟到兵凶的危害，了解天下的疾苦，不是比斬殺十個、百個張允之流來得更加有用麼？」

  

  阿祺點點頭，告訴劉備無論他決定怎麼做，自己都會支持他。

  只是她總覺得，或者說總是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卻也說不上為什麼。

  冬至過後的第三日，來到了臘日，是一年一度家家戶戶舉行臘祭的日子，既要祭拜列祖列宗，也要供奉「門、戶、窗、灶、行」五位家神，祈禱新的一年家和萬事興。

  尋常人家尚且認真對待，更何況大漢丞相家，在鄴城的曹氏宗親除了有軍務在身不得擅離崗位的，都提前三天離城趕赴譙縣，參加一年一度興師動眾的曹氏臘祭。

  曹沖特地向劉備告了假，劉備自然不會為難於他，也給自己放幾天假，和阿祺四下遊蕩、看看雪景，順便遙拜一下兩人早已不知道在哪的家和親人。

  雖然臨近開春，但這日的雪卻特別的大，小赤兔馬到了北方有些不適應，身上漸漸長出的棗紅色的絨毛，劉備聽從了馬夫的話，將它留在了馬廄中，改由馬夫和一名守衛駕著一輛馬車載他們出行。

  劉備問馬夫，鄴城的百姓除了在祖宅祭祖，平時還會去哪裡祭拜。

  馬夫笑著回答劉備，只有那些有錢人家才有自己祠堂和祖廟，尋常人家都是去城南的漳河邊上祭拜禱告，順便還求一下來年風調雨順，能夠有個好收成。

  「那就去瞧瞧吧。」劉備告訴馬夫。

  兩人所住的小莊園在鄴城外城外的城西，劉備讓馬夫從城外沿著官道走，馬夫和守衛豈敢不從。

  眾人看得真切，五官中郎將幾次三番地下令要好好招待兩人，並且這幾日來，丞相最喜愛的兒子曹沖每日準時登門拜訪，沒有絲毫的世子架子。

  這些雜役私下都在傳，一個是嫡長子，一個是要接班的小兒子，都對這位「吳公子」畢恭畢敬、好吃好喝地伺候著。

  那這位「吳公子」將來必然是人上之人，趁現在好好服侍，說不定以後也可以攀個高枝。

  馬車套的兩匹馬雖然沒有小赤兔那樣高大，雖然矮小但四肢卻更健壯，絨毛更是厚實，在不厚的積雪上一路踏出，每一步踩出的將積雪壓實的馬蹄聲，聽上去都有一種別樣的安全感。

  鵝毛大雪不間斷地飄落，但風卻不大，阿祺時不時地打開車窗看看外面，四下銀裝素裹，偶有農田民戶，雖沒有城內熱鬧，但比之一路而來的其他地方，鄴城處處都透露著生機。

  走了差不多一個時辰，雪也小了一些，終於來到了漳河的岸邊。兩人下了車，看到沿河果然有不少百姓在祭拜禱告。

  劉備和阿祺沒什麼可拜的，便讓馬夫和守衛原地等著，他二人隨意沿著河走走。

  劉備近來一直在和阿祺商量，上哪去打聽華佗先生的消息。雖說曹丕表面上三令五申讓所有雜役守衛都按劉備的吩咐行事，但畢竟人家的主子還是曹家。

  曹沖每日都要來學劍，他沒來由的外出不回，總是容易引起懷疑。

  可即便外出了，曹操攻下鄴城後，便得到了天子的冊封，領了冀州牧，這鄴城就成了他實際上頒布政令、掌管全軍的中樞，守衛之森嚴絕非合肥城可比。

  加上他一進城便露了面，去任何地方明著打探，都容易被認出來，一舉一動立刻便會在監視之下，可若是暗地裡刺探，茫茫大的一座城，卻又毫無方向和下手點。

  兩人一邊走著看著，一邊想著該怎麼辦，不然這一日又一日的看似清閒，卻仿佛是被困在了此處一般。

  又走了一會，兩人看見在稀稀落落的一個不起眼的石頭上，端坐著一位老者，身旁擺著幾個碗碟，盛放了些許的祭品。旁人都朝著祭拜，唯獨他看著西面。

  他只坐著，靜靜地看著上游的河水奔流而來，看著雪花落入水中消弭於無形。身後不遠處有兩位僕從在垂首站立，一動不動地等候著。唯一在動的，只有隨著微風吹動而瓢擺的白須。

  腰帶上佩掛的玉剛卯與頭上戴著的進賢冠都表明著這位老者絕非凡人。

  劉備本想和阿祺就這麼悄無聲息地走過，就像走過剛才那些祭拜的百姓一樣。但不可避免的，他的目光與老者的目光交匯了一下。按照禮制，劉備作為後生，便合手對士子打扮的老者行了個禮。

  本以為這樣就結束了，沒想到老者笑了一下說道：「足下年紀輕輕，一表人才，但比之關雲長…呵呵，似乎還有些不及。」

  劉備一怔，看了看四周，見並無旁人，問道：「老先生是在我說話？」

  老者說：「四下並無旁人，自然是與你說話。」

  劉備吃不准此人的來路，客氣地說道：「關將軍義薄雲天，武藝天下第一，世人皆仰慕，在下一介草民，如何能夠相提並論。」

  「若論攻城略地，足下自是遠不如他，但要說武藝天下第一，恐怕關雲長還差得有些遠，這點足下心知肚明，不必過謙。」老者微微笑著，口氣溫和，說話不緊不慢，他鷹眉花白向兩側豎起，遠遠看去不知道是眯著眼還是閉著眼，但隱然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場撲涌而來。

  「先生怕是認錯人了。」劉備匆匆行了一禮，不再想與他糾纏，拉著阿祺準備離去。

  「足下不必躲藏，整個鄴城早就傳開了，丞相最寵愛的兒子拜了一個師父，風雨無阻每日一刻不差地前去求教。曹丞相閱人無數，能把視作曹家未來希望的曹沖如此放心地交給你，就可見足下是天下一等一的人物。」

  老者說完，輕撫鬍鬚。劉備見對方點破了，只能回身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