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不必那麼緊張

  阿祺又看了下四周，小心翼翼地確認了只有夫人一個人居住在此，便又問道：「先生還沒回來嗎？」

  夫人輕輕地握起阿祺的手，撫摸著她的手背。似是傷心又似是欣慰地說：「好孩子，也就是你，還記得老頭子對你好。他還沒回來呢。」

  「那先生什麼時候能回來？」阿祺被夫人細聲輕柔的關懷感動，又見她年逾花甲，孤苦伶仃一人獨居於此，又是止不住淌下眼淚。

  「能不能回來又有什麼區別…」夫人撫摸了阿祺的頭，看了眼門外的劉備問道，「那位是？」

  阿祺這才反應過來。深夜之下，劉備蒙著臉，又警惕地看著四方，左手時刻不離劍柄，她擔心夫人以為劉備是曹操派來的。

  趕緊解釋：「阿祺一時急切，忘記向夫人稟報了，這位小郎姓阿…姓吳，字子明，是劉玄德的軍師諸葛孔明先生的摯友。」

  「叫他進來吧，不用守著外面，沒有歹人的。」夫人笑著對劉備招招手。她並不知道諸葛孔明是誰，卻聽說過劉玄德仁義美名。

  劉備雖然站在門口，但兩人的對話字字句句她都聽得真切，聽到夫人叫他入內，他趕緊回身往屋內走了幾步，卻不敢抬頭。

  只是躬身一揖到底，問候道：「小郎拜見華夫人，深夜叨擾實在是抱歉萬分，只是事出有因，還請夫人諒解。」

  

  「哎，沒事沒事，吳公子，你進來坐吧，外面不會有事的，我這沒有危險，不必那麼緊張。」夫人又向他招招手。

  她見劉備有些猶豫，又補了一句：「阿祺就像我和老頭子的女兒一般，你就當是與她阿娘見面，不必拘謹。況且這大半夜的站在廂房門外，也怪冷的。」

  夫人一提醒，劉備反倒醒悟。自己因為避嫌不想進屋，可站在門口反而更有瓜田李下之嫌。於是便關上門，在兩人稍遠處坐下。

  「你們不用擔心曹丞相的人，雖然老頭子以我生病為藉口，不肯去鄴城為丞相治病，被定了一條欺君之罪、一條不從征罪，但在這譙縣，官府對我還是挺好的。」

  夫人說著用手指向屋外：「你們進來的時候應該看見了，這麼大的院子，每隔兩天縣丞都會派雜役來幫我打掃，定期還會送來米麵。你不必掛心，一切安好。」

  阿祺哭著點了點頭。

  「就是有一件事，我還是放心不下。」夫人慈和的眉目中起了一絲憂慮，「那樣東西，還在你那嗎？」

  阿祺又是點點頭，並將如何被夏侯惇追殺，如何遇見劉備和趙雲，又如何被劉備軍眾人相救都告訴了夫人。

  夫人聽得心疼，不時撫摸著阿祺的手背，聽完後淡淡地說了一句：「孩子你也吃了不少苦，是老頭子對不起你。」

  阿祺趕緊拜倒道：「夫人千萬不要這麼說，若不是先生和夫人，我早就死於年幼之時，又何來今日。」

  「那本書是老頭子一輩子的心血，卻也釀成了現在的結果，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夫人又是長嘆一口氣，「不過現在毀了也好，一了百了。

  難為你了孩子，為了這本書，鬼門關走了一遭。」

  劉備在一旁坐著，一直注視著二人，微微地在阿祺臉上發現了一閃而過的驚異。

  「接下來你們有什麼打算？」夫人問道。

  阿祺看向劉備，劉備拱手道：「回稟夫人，我們想去鄴城。」

  夫人臉上雙眉微微一皺，又看向阿祺，見阿祺輕聲「嗯」了一下，便問道：「吳公子，此去鄴城可是有什麼目的？」

  「說來話長，難以一時秉明。我與身邊摯友曾多次遭遇險境與設計，屢番脫險，可其中一位摯友最終仍是慘遭殺害。

  近日自從離開荊州來到江北，又遇到一些古怪之事，其中的緣由，也許只有去了鄴城才能弄個明白。」劉備生怕夫人擔心，因此不去提被拉麵販夫下毒之事。

  「唉。」夫人又是嘆了一聲，擠出一絲笑意，「老頭子也是這個性子，年輕的時候喜愛醫術，廢寢忘食的學習、孜孜不倦。

  可後來看到那些年幼時身邊玩耍的朋友不是被舉茂才，就是被徵辟進了官府當差，看著自己清苦的生活，才後悔以方技為生。」

  「可又怎麼辦呢？年輕的時候，誰沒有倔強過，不見到內心所見，死不回頭。倒是張仲景比他豁達得多，向來對出仕為官嗤之以鼻。」

  「張機先生可有音信？」阿祺聽到夫人提到自己另一位救命恩人，關切地問。

  夫人搖搖頭：「我一個鄉野婦人，哪還有什麼消息。」

  她半喜半哀地看著阿祺，臉上堆滿了欣慰與擔心夾雜的神情，劉備從來沒有見到過這種表情，但他心底隱隱明白，只有內心中真正的關心與愛護。

  才會在臉上呈現出這樣複雜的表情。

  「你們不能在這裡久留，既然要去鄴城，那就去吧。不過有一件事，我今天倒是要為你辦掉，你須得聽我的。」夫人對著阿祺說。

  「阿祺但憑夫人吩咐。」阿祺在榻上一拜。

  「老頭子不在，那就由我做主了。你在我們家當了十年的侍女，但我們都知道，你是好人家的孩子，冀州楊氏的後代。

  從今往後，你不必再自稱是華佗家的侍女，你便是老頭子的關門弟子了，你就與吳普、樊阿他們，將老頭子一輩子研究出來的那些東西，傳下去吧。」

  阿祺難以置信地看著夫人，眼淚再一次奪眶而出。當時全天下除了接生的產婆由女子擔當外，所有世間認可、可以公開行醫的醫官均只有男子才可為之。

  有漢四百年以來，能夠得到官府獲准行醫的女醫只有武帝年的義妁和宣帝時的淳于衍兩位。

  同時，侍從與婢女都是於下等人，即便沒有賣身契，也只有在主人獲準的情況下，才能擁有一些人身自由。

  雖然阿祺的這個侍女與尋常大戶人家的侍婢不同，但今日聽到夫人如此交代，仍舊等同於為她去掉了縈繞在世俗禮教與心頭上的一道枷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