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昧村姑 003

  「瑤瑤，媽媽有件事要跟你說……」

  趙美秀拉著郁瑤坐到旁邊，然後把衛家的事情跟郁瑤說了。

  「……事情大致就是這樣，瑤瑤你跟阿淵有婚約，所以得讓你知曉這些，還有，我和你爸也想知道，對這件事，你是怎麼想的。」

  夫妻兩人神情凝重。

  郁瑤頓了頓，然後說：「今天時間太緊張，要不這樣吧，明天我跟爸媽一起去衛家。」

  郁正國沉沉嘆了口氣：「閨女，有些事，爸得跟你說說……你五歲那年調皮偷跑出去玩，差點遭了狼，是你衛叔叔救的你……七歲那年差點掉進井裡，是你衛淵哥哥把你拉住，你奶奶覺得你和衛家有緣，所以給你和衛淵定了親……」

  郁正國又點了根煙：「這是大人定的，按理說，你要是不願意，我和你媽也不會逼你，可爸想跟你說的是，你現在年紀還小，即便是要退婚，也不必非急於一時，咱們也等衛家緩過這段時間再說……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落井下石啊閨女。」

  郁瑤猜到，這些話原劇情中應該也有，可原主沒聽進去。

  她急於擺脫一個殘廢了的未婚夫，甚至不願稍微晚一點再提退婚，急於去追尋自己喜歡的男知青……而這個選擇，也間接導致了她最後的悲劇。

  郁瑤嘆了口氣，有些無奈：「爸，你想什麼呢，我什麼時候要退婚了……衛家哥哥負傷回來，於情於理，咱們也該送點東西去探望一下呀。」

  

  郁正國夫妻再度愣在那裡……

  而就在郁家人正坐在桌前商量明天放工後帶著郁瑤一起去探望衛淵的時候，與他們距離不遠的衛家，氣氛一片死寂壓抑。

  衛淵的母親趙靜正躲在灶下一邊燒熱水一邊抹眼淚，然後就聽到噗通一聲悶響，是從衛淵房間傳出來的。

  趙靜一愣，連忙朝兒子房間衝進去，砰的推開門，看到屋子裡的情形，終於忍不住淚如雨下……

  她原本高大威武的兒子此刻滿身狼狽的倒在地上，他兩手向上抓著床沿想要把自己撐起來……可因為受傷這段時間身體虧空，身形消瘦，愣是沒辦法做到。

  七歲的小女兒咬唇拼力想要幫忙把哥哥扶起來，急的滿眼淚花……

  衛淵眼底一片赤紅，牙咬欲碎。

  以前在部隊……他是戰友口中的獨狼，出了名的兇悍強大，可現在，他連從床上挪到椅子上都做不到。

  從受傷到現在，他以為自己已經完全接受了一切，可這一瞬，看到自己無力顫抖著的雙手，看到驚恐啜泣的妹妹，聽到身後被推開的門，原本在戰友面前強撐著的面具，終於徹底分崩離析。

  趙靜用袖子胡亂摸了臉，深吸了口氣後快步走過去故作無奈絮叨：「你這孩子，都說有事喊媽，你不吭聲，瞧瞧，摔壞沒……」

  一邊說著，趙靜一邊吃力的把衛淵扶到床上……泱泱在旁邊幫忙把哥哥的腿挪上去。

  小姑娘剛剛七歲，卻早已經懂事。

  她知道哥哥不能再和以前一樣把她架在脖子上把她舉高高……她想要像媽媽照顧自己一樣，去照顧哥哥。

  等衛淵靠坐到床上，母子兩人都已經滿身大汗。

  趙靜把兒子衣服拍了拍，轉身一邊絮叨著一邊往外走：「你啊，從小到大都是頭倔驢……」

  就在她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響起衛淵有些嘶啞的聲音。

  他說：「媽……對不起。」

  趙靜身形一僵，抬起頭努力想把眼淚憋回去，卻終究忍不住淚如雨下，狼狽踉蹌著躲進廚房裡，靠牆捂著胸口無聲痛哭。

  那些勳章、榮譽、堅強，都是別人看到的光鮮……在她眼裡，看到的只有自己兒子從原本的英武俊朗變得沉默絕望。

  母子兩人都想在對方面前裝的平靜一些，不想讓對方痛苦和傷心，可傷口太過鮮血淋漓，一個不經意，輕易就會讓人痛斷肝腸……

  …………

  第二天，郁家兩口一大早去上工，郁瑤也沒閒著。

  她餵了家裡的三頭豬和六七隻雞，給暖瓶里燒滿了水，然後鎖了門背著背簍出村往山里走去。

  正是夏末初秋，山貨都快下來了。

  靠山吃山，經常有人到山裡撿山貨什麼的，郁瑤想著要去看望傷患，總要帶點東西……可家裡現在也沒什麼好東西，想去買都不一定能買到，所以她就打算去自己找些東西。

  身手還在，再加上蘋果的幫助，她半早上就收穫頗豐。

  抓了只野雞掏了雞窩裡的五顆野雞蛋，又撿了些菌子……把野雞擰斷脖子後和雞蛋放在背簍最下邊，上邊又摘了些野菜野果的蓋住。

  走到河邊時把去的時候下的網子撈起來，就看到網子裡一大一小兩條肥魚……照舊把魚也藏到背簍下邊，郁瑤這才心滿意足哼著歌兒往回走。

  回到家後，郁瑤在院子裡乾淨利落把野雞和兩條魚處理乾淨，把魚用鹽醃了放在廚房窗口通風，然後把肥大的野雞剁了一半下來切成塊，又切了兩個土豆一起下鍋燉著。

  等郁正國夫婦放工後匆忙趕回家的時候，剛進院子，聞到的就是噴香的雞肉味。

  進去正屋裡，看到擺在桌上的土豆燉雞肉和玉米面餅子，還有溫度剛剛好的水……兩人都有些傻眼了。

  昨晚小女兒說以後要幫忙幹活，兩口子並沒當真，沒想到，小閨女還堅持到今天了。

  關鍵是……哪裡來的雞？

  趙美秀有些擔心：「瑤瑤，咱們家的雞……還健在嗎？」

  郁瑤笑了：「放心吧媽，這是我早上進山撿菌子的時候撿到的一隻野雞，翅膀斷了撲棱著飛不起來，就被我抓到了。」

  郁正國驚了：「我閨女還能抓野雞！不得了了……」

  郁瑤笑嘻嘻：「還有兩條魚哦……早上進山下了網子，回來就撈起來了。」

  趙美秀哭笑不得：「這魚什麼時候那麼好抓了？」

  這個年代物資匱乏，村里人想改善伙食都是下河摸魚上山追兔……魚很不好抓。

  郁瑤露出些得意的神情：「你們也不看是誰出馬。」

  夫妻兩人無奈又寵溺：「你啊……」

  解釋了雞肉和魚的來路，被問及怎麼會做雞肉燉土豆的時候，又以看趙美秀做記下來的作藉口……總算是把這頓飯對付過去。

  就在郁家三口其樂融融吃飯的時候，衛家那邊，趙靜正眼圈泛紅給衛淵包紮手上的傷口。

  雖然家裡現在不缺錢，可沒有糧票拿著錢也買不到糧食……家裡還有三口人要吃飯，趙靜不得不繼續上工掙工分。

  趙靜去上工，衛淵就想幫忙做飯……可案板太高，他坐在輪椅上夠不著，就讓泱泱拿了個凳子放在輪椅里，自己艱難的挪到凳子上。

  可飯還沒做好，他自己卻從凳子上摔了下來，切菜的刀切破了自己的手，血流如注，嚇得泱泱哇哇大哭……

  趙靜回家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心都要碎了。

  慌忙把衛淵扶起來，她一邊給衛淵包紮傷口一邊忍不住低聲說：「兒子，你別這樣，媽能照顧你的……」

  衛淵低頭看著手上的紗布，沉默半晌，低低出聲。

  「媽，對不起，我現在就是個廢物……拖累您了。」

  趙靜的眼淚刷的就冒了出來，一邊哭著一邊忍不住在衛淵身上一下下打著。

  「你這臭小子，你胡說八道什麼呢，我兒子個人二等功，集體二等功，我兒子是保家衛國的大英雄……你不准這麼說自己，不准糟踐自己，聽到沒？」

  衛淵垂眼低聲說：「可是……我唯獨對不起您！」

  其實沒人知道，當他知道自己徹底癱瘓再也站不起來的時候，他冒出過那個懦弱的念頭。

  他不想做一個殘廢，也不想母親一個人艱難把他養大後，還要被他拖累後半生……可他更不忍心殘忍的讓他的母親白髮人送黑髮人。

  死是最簡單的事情，難的是活著。

  深深吸了口氣，衛淵伸手抱住自己母親：「對不起，媽，我剛不該說那樣的話扎您的心……」

  趙靜一邊抹眼淚一邊罵他：「臭小子、你這個臭小子。」

  就在這時，外邊傳來聲響。

  「趙靜嫂子，趙靜嫂子在家嗎，我跟老郁帶著瑤瑤來看看阿淵……」

  趙靜驀然一愣，一顆心頓時沉了下去。

  她指揮泱泱去開門，自己把衛淵用輪椅推回房間裡。

  郁家兩口子昨天來過了，今天又來，還帶了自家三丫頭……是來做什麼？

  趙靜第一瞬間想到的就是：退婚。

  郁家三丫頭心氣兒高大家都知道，聽人說她好像看上知青站一個男知青，整天往知青站跑……自己兒子現在又這樣了，她當然是要退婚的。

  趙靜暗暗咬牙……她不能再讓兒子傷心！

  到了房間，趙靜蹲在衛淵面前故意裝的若無其事。

  「阿淵，郁家你應該知道，你跟郁家三丫頭小時候定了娃娃親……媽知道你一直沒當回事，但兩家大人一直記著這事。

  你不在家，不知道那郁家三丫頭，心氣兒高，想嫁知青，媽覺得，要不……咱們把這親事給退了，你覺得咋樣？」

  幾乎是立刻的，衛淵就猜到了什麼。

  他知道自己母親不想讓自己生氣傷心，於是沒有戳破，微笑了笑：「媽做主就好。」

  趙靜哎了聲，這才轉身出去……

  郁瑤和父母拿了東西站在衛家院門口，她媽手裡拎了個籃子，下邊放著一條魚，半隻野雞，幾顆野雞蛋，還有之前哥哥拿回家的一桶麥乳精，用一片粗布蓋著。

  下一瞬，院門打開，她就看到了還沒她腿高的小丫頭，瘦瘦的，眼睛很大，面色有些營養不良，脆生生說：「媽媽和哥哥在家……」

  郁瑤跟著爸媽走進去，很快，趙靜迎了出來。

  心裡已經有了計較，趙靜神情依舊客氣熱絡：「哎我忙的還沒顧上收拾，家裡有點亂，隨便坐隨便坐。」

  趙美秀把籃子遞過去，拉著趙靜的手低聲說：「靜嫂子，昨天太匆忙，也沒給阿淵帶點啥……剛好家裡有些東西，我就給你拿過來了，給阿淵補補身子。」

  籃子裡的東西上邊蓋著一片粗布，趙美秀掀開粗布叮囑：「魚是醃好的，能放兩天，雞要趁早吃，怕放壞了……給阿淵燉個湯補補，還有這麥乳精，每天早上衝著喝，對身體好，我昨天看著阿淵那孩子瘦了好多。」

  趙靜看到郁家人又是雞又是魚還有麥乳精這樣的稀罕物，心裡基本已經坐實了之前的猜測，勉強笑了笑，坐下來等著他們開口。

  郁瑤沒跟長輩呆一起，上前客氣說：「嬸嬸，我進去看看衛大哥，方便嗎？」

  趙靜已經注意到郁家這個三丫頭看起來和之前不太一樣，沒再把自己畫的跟夜叉一樣，臉上也沒了那眼高於頂的神態……她有些狐疑，只覺得應該是要來退婚，覺得理虧所以才這麼乖覺。

  趙靜勉強笑了笑：「你衛淵哥在裡面呢，你去吧……」

  郁瑤點點頭，然後轉身往旁邊的房間走去。

  房門沒關，只是掛著靛青色秀了仙鶴的門帘，郁瑤站在外邊敲了敲門：「衛淵哥，我是郁瑤，可以進去嗎？」

  片刻後，房間裡傳來低沉淡漠的男聲：「請進。」

  郁瑤進去，就看到一道身影坐在輪椅上側對著這邊正在看書……腿上蓋著薄毯。

  只是一個側臉，就能感覺到氣質卓然，和村子裡那些胡混的小子們截然不同。

  他面色蒼白清瘦，眼窩深邃，挺鼻薄唇，全身都縈繞著冰冷漠然的氣息……

  郁瑤溫聲說：「衛大哥，好久不見了，我來看看你。」

  坐在輪椅上的男人終於抬頭看過來，視線相對的一瞬，他頓了頓，淡淡點頭：「多謝，費心了。」

  郁瑤感覺到對方好像不太想跟她多說什麼，於是客氣說道：「衛大哥，我們兩家離得不遠，往後嬸嬸去上工，如果你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可以隨時讓泱泱去喊我。」

  衛淵依舊很冷淡：「謝謝。」

  郁瑤其實原本想要幫衛淵看看他的傷，可感覺到他的排斥，就沒再多逗留：「那衛大哥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擾你了……」

  衛淵點點頭：「好。」

  郁瑤轉身出去。

  因為下午還要上工，看到趙靜好像還沒吃飯，郁家夫婦就沒多呆，說了會兒話就起身帶著郁瑤回去了。

  趙靜送他們出門，等郁家一家三口身形消失，她轉身往回，眉頭微蹙。

  他們沒提退婚的事？

  是了，也可能是因為她家衛淵剛回來，也不想把事情做太絕……早晚的事罷了。

  只是郁家沒提，趙靜也就沒開口。

  她跟衛淵說那些話是怕兒子現在被退婚了心裡難受，至於郁家……看他們怎麼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