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流言

  「劉寡婦怎麼知道我賺了很多錢？」秦筱筱聞言，果然眉頭蹙的更緊了。

  她明明已經夠低調了，從來沒在村里顯擺過，在城裡賣了野山貨也跟著就回來，並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除非——

  秦筱筱突然看向李蘭英，「奶奶，」

  

  秦筱筱本來是想問李蘭英知不知道張翠花除了跟她說過，還有沒有告訴過別人自己賣山貨賺錢的事，但是秦筱筱在喊了李蘭英一聲後，李蘭英沒反應，好像在發呆，秦筱筱的心就是一沉。

  「奶奶？」

  「啊？哦，在呢！」李蘭英楞了一下，才像是受驚一樣看向秦筱筱，「啥事啊小小？」

  「奶奶你有告訴過三嬸我賣野雞的事嗎？」秦筱筱沒有再迂迴，直接看著李蘭英的眼睛問。

  她明白，有些事不可以再忍耐，你越是當著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那樣，別人就會越覺得無所謂。

  就像她辛辛苦苦賺錢，自己沒捨得扯布做衣服，還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舊衣裳，卻給李蘭英買了新的的確良布料，誰知道她轉手就送給了陶孝靜。

  送布料的事她可以不計較，但是秦筱筱不能容忍李蘭英將她的事也說出去。

  「小小，我，我……」李蘭英臉色難看，支吾著說不出來話。

  秦筱筱咬了咬牙，語氣頓時嚴厲起來，「奶奶，難道你不知道三嬸是個什麼性子？她那張嘴把不住，什麼話到她嘴裡都能變味，你怎麼能跟她說我的事？」

  「小小，你怎麼這麼說你三嬸！」李蘭英有些不高興，「我，我其實也沒說什麼……」

  秦筱筱深呼吸一口氣，不想再和李蘭英扯皮，轉頭又瞪著高大壯，「劉寡婦還跟你說了什麼？」

  高大壯被秦筱筱這冷颼颼的眼神嚇得瑟瑟發抖，哪裡還敢隱瞞，全部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劉寡婦說她還聽說小小妹子你這個表哥根本不是親表哥，也不是什麼老家逃難來的，就是你半路撿來的流浪漢，看人長的好看，你就帶回家了，而且還說你和你表哥之間眉來眼去，肯定早就……」

  「閉嘴！」秦筱筱氣的發抖，高大壯後面的話想也知道不是什麼好話。

  但更讓秦筱筱生氣的還是李蘭英竟然將瘋子不是她表哥的事也說了出去。

  這件事一旦傳開，她都不好解釋，因為從一開始她就撒了謊，瘋子確實不是她表哥，也不是李蘭英的什麼遠房侄子，所以她想澄清都不知道怎麼去說，只會越描越黑，到最後會傳成什麼樣，她都不敢想像。

  「小小妹子，真不關我的事啊，我也就是被劉寡婦慫恿的，嗚嗚，她還說聽你三嬸說，你和你這瘋子表哥晚上睡覺還抱在一起睡，我反正是不信的，小小妹子這麼漂亮，怎麼會看上那瘋子呢……」高大壯從來沒被人打的這麼慘過，他現在真是恨死劉寡婦了，沒事讓他上秦筱筱家偷什麼錢，現在連命都快要丟了。

  「高大壯你給我住嘴！再在這亂造謠，我打死你這個壞東西！」李蘭英越聽臉色越白，氣的抄起掃把就朝高大壯身上招呼過去。

  「李嬸子，我說的都是事實啊，你打我也沒用，這件事估計明天就會傳遍整個村子的，小小妹子，我勸你早做打算，明天肯定好多人戳你脊梁骨質問你和這瘋子的關係的！」高大壯抱著頭，對李蘭英倒是沒怎麼躲，主要李蘭英力氣和瘋子沒法比，打身上也不疼。

  他現在急於表現自己，想給秦筱筱留個好印象，他不想被扭送公安局，他可是聽說警察會打犯人的，他要是死在那裡都沒處說理去。

  秦筱筱氣得後槽牙都快要磨碎了，但是如今的她不同往日，她明白，越是這種時候就越要冷靜。

  瘋子也站在一旁，眼睛眯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高大壯見秦筱筱低著頭不說話，以為她不信他的話，還指著天發誓，「小小妹子，我向毛主席保證，我說的話都是真的！」

  「你這個死東西，還好意思提主席，我看今天不把你抓去公安局，你都不曉得怕的！」李蘭英打累了，拿著掃帚在那直喘粗氣。

  「高大壯，你走吧！」秦筱筱這時突然開口說道。

  「小小，不能放他走，他亂造謠你也聽見了，得送他去公安局坐牢！」李蘭英首先反對。

  「我沒造謠！不信你們明天叫劉寡婦來對質，就是她告訴我的，她也說這些話都是陶孝靜跟她說的！」高大壯哇哇直叫喚。

  「你還敢在這亂攀扯！」李蘭英氣的又舉起了掃帚。

  「高大壯，如果明天需要你來作證，你能不能保證你把剛才說的話再說一遍？」秦筱筱卻無視了李蘭英，直接問高大壯。

  「能！能！」高大壯臉上不是鼻涕就是眼淚，忙不迭地點頭。

  只要不打他，要他幹什麼都行。

  「小小，不能放他走！」李蘭英見高大壯連滾帶爬的出去了，急忙要追過去，但是她一到晚上就看不清路，沒追兩步就差點摔跤，還是秦筱筱伸手扶住了她。

  「奶奶，你在擔心什麼？」秦筱筱站在月光下，渾身散發著冷意，眼睛裡此時也好像淬了冰。

  「小小，我不懂你說什麼，我，我有什麼好擔心的？」李蘭英眼神躲閃，並不敢看秦筱筱的眼睛。

  「奶奶，我那麼相信你，你為什麼要——」秦筱筱看著李蘭英明顯心虛的臉，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後面的話怎麼也說不出來。

  「小小，你別信高大壯那壞東西說的話，他最愛扯謊的！」李蘭英抬頭看到秦筱筱失望的樣子，心裡一沉，還在徒勞地想要解釋。

  秦筱筱冷笑，「奶奶，就算高大壯喜歡撒謊，那他又是怎麼那麼清楚我的事？阿峰不是我表哥，只有我和奶奶知道，劉寡婦又是怎麼連阿峰是我從外面帶回來的流浪漢都了解的一清二楚？」

  「我，我……」李蘭英張嘴，卻不知道要說什麼。

  「還有，明明是因為阿峰夜裡發病，頭疼的撞牆，我怕他有事，才——」秦筱筱閉了下眼睛，牙關咬緊，像是在調整情緒，半晌才說道：「怎麼傳出去就變了味，說我和阿峰抱在一起睡覺？」

  她接著冷笑一聲，厲聲道：「難道那些人當時都在場？他們親眼看見的嗎？」

  「如果不是他們親眼看見了，那又是誰傳出去的？家裡只有我和奶奶，難道是我說出去的？」秦筱筱說到這，語氣已經非常嚴厲了，她還是第一次這麼對李蘭英說話，看到李蘭英的臉色變得煞白，其實她心裡也難受的要命。

  從她重生到現在，才半個月不到，竟然讓她看到了和上輩子完全不同的奶奶。

  她是真的對李蘭英失望了。

  「小小……」李蘭英的手在發抖，煤油燈都快要端不住了，「我，我不知道會——」

  「奶奶，你到底跟三嬸說了什麼？」秦筱筱努力讓自己情緒平靜下來，但是她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握著，指甲都掐進了掌心裡，足以看出她此時心情有多糟糕，又有多憤怒。

  這世上，沒有什麼比你認為最親的人的背叛更讓人憤怒傷心的了。

  瘋子垂著眼皮，看著秦筱筱那微微顫抖著的手，有那麼一瞬間，他的眼眸森冷如寒冰。

  「小小，是你三嬸問我，我，我也不知道我怎麼就告訴她，阿峰不是我娘家侄子了，她，她答應不說出去的……」李蘭英也慌了。

  「她答應不說出去？呵！」秦筱筱仰頭，逼回眼角的淚水，冷笑一聲說道：「奶奶是第一天認識三嬸？三嬸是什麼人，奶奶會不知道？」

  如果李蘭英只是說了瘋子不是她娘家侄子，秦筱筱還有可能會信她，但是李蘭英竟然連秦筱筱和瘋子抱在一起睡覺的事都說了出去，這就讓秦筱筱不得不懷疑李蘭英的動機了。

  「小小，對不起，是奶奶錯了，你別生奶奶的氣好不好？明天一早我就去找你三嬸，要她出去澄清！」李蘭英從沒見過秦筱筱這樣的絕望，她慌了，真的慌了。

  她和秦筱筱相依為命這麼多年，她最了解秦筱筱了，就算秦筱筱不是她老秦家的親骨肉，那又怎樣呢，這孩子至純至善，被張翠花虐待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堅強起來，她怎麼就會鬼迷心竅信了張翠花的話，認為秦筱筱這樣會威脅到老秦家？

  「澄清？」秦筱筱笑了，笑的眼淚都流了出來，她不是傷心，也不難過，她只是失望，真的好失望。

  「奶奶難道不知道，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流言一旦傳出去了，哪有那麼容易澄清的？何況，奶奶說的，還都是事實！」

  是啊，李蘭英說的都是事實，只不過是表面的事實。

  即使這事實下面還有隱藏的真相，但是，外人不會在乎，他們只在乎聽到的那勁爆的消息，然後一傳十，十傳百，傳到最後，已經沒人在意原本的真相是什麼了。

  秦筱筱沒有再理李蘭英，她扭頭就回了房，當她躺在床上，看著這熟悉的環境，心裡第一次產生了離開的念頭。

  離開李蘭英，離開秦家。

  從前秦筱筱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即使張翠花對她再差，她也沒有想過要離開，因為那時候的她膽小怯懦，沒有主見，害怕一個人。

  也是因為李蘭英待她很好，讓她捨不得離開，即便是再活一次，秦筱筱這麼努力生活的第一目標，都是為了讓李蘭英能過上好日子，也為了能延續她的生命。

  然而，李蘭英的所作所為，卻讓秦筱筱太失望了。

  先是燒她的書，阻止她考試，這個秦筱筱尚且可以忍，安慰自己李蘭英也是被張翠花攛掇的，但是，李蘭英將她那麼秘密的事拿出去說，現在還傳的眾人皆知，這就讓秦筱筱無法再忍下去了。

  這是毀她的前途還不夠，一併還要毀了她的名譽和接下來的人生嗎？

  人的心怎麼能惡到這種程度，偷了別人家的孩子，故意虐待，養廢了還不算，非得徹底毀了，那些人才會安心？

  因為這樣就再也無法威脅到他們千方百計為蘇芷夢偷來的富貴人生了。

  秦筱筱閉上眼睛，牙關一直咬的很緊。

  同樣無法入眠的，還有李蘭英，她是真的後悔了，後悔自己聽信了張翠花的話，只要一想到秦筱筱最後看她的那個眼神，她的心就止不住的慌亂。

  可是，這樣的慌亂過後，李蘭英又不停地在安慰自己，她這是為了小小好，才會這麼做的，不然讓小小再繼續和瘋子相處下去，指不定會出什麼事來。

  就單憑瘋子這相貌，現在還是傻的，就能引得村子裡大姑娘小媳婦個個眼睛都往他身上瞟，秦筱筱是沒看見，李蘭英卻都看在眼裡。

  先是秦小麗被迷的非瘋子不嫁，今天她在池塘邊洗衣服的時候，還聽見有人議論說劉紅看到瘋子時，那眼睛就跟長了鉤子似的，這讓她怎麼忍？

  她老秦家也是要臉的，那些人說劉紅不要臉想漢子的時候，李蘭英只覺得一張臉火辣辣的疼。

  所以李蘭英覺得她必須要做點什麼，不止是為了老秦家，也是為了秦筱筱好，絕對不能讓秦筱筱和瘋子再這麼朝夕相處下去了，她怕秦筱筱會被瘋子騙財騙色。

  彼時，正在堂屋裡躺在涼床上準備睡覺的某個被認為會騙財騙色的瘋子突然冷不丁打了個噴嚏……

  第二天早上，秦筱筱頂著兩個黑眼圈出來的時候，李蘭英和瘋子都早已經起床了。

  李蘭英看到秦筱筱的時候，臉色如常地招呼她吃早飯，好像昨晚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秦筱筱也沒說什麼，洗漱完就接過李蘭英遞來的稀飯和饃饃，坐在門檻上沉默的吃了起來。

  沒一會，瘋子挑水也回來了，看到秦筱筱，他老遠就咧開嘴，笑的無比燦爛。

  秦筱筱看到瘋子，低落的心情也莫名變好，她彎起眼角，也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笑容。

  然而這一幕看在李蘭英眼裡，又讓她猛地蹙起了眉頭。

  瘋子將兩桶水倒進水缸，見水缸也滿了，他便放下水桶，徑直跑到秦筱筱跟前，蹲下，看著她笑，「小小，阿峰厲不厲害？」

  秦筱筱見瘋子滿頭都是汗水，那濃密入鬢的劍眉上都掛著亮晶晶的汗珠子，不由放下手裡的碗，拿出帕子給他擦汗，一邊笑著說道：「厲害，阿峰最厲害了！」

  瘋子聞著秦筱筱手上那獨有的清冽香氣，只覺得心臟都跳的歡快起來。

  「小小，飯吃完了嗎？今天禮拜天，別忘了去你媽那！」李蘭英看不下去了，虎著臉出來打斷兩人。

  秦筱筱收回手，看了眼李蘭英那沉著的臉，隨即低頭，應了一聲，「知道了，奶奶！」

  「阿峰，你也趕緊去吃早飯！一會我要刷鍋洗碗了！」李蘭英又扭頭對瘋子說，那態度就更不好了。

  「好的，奶奶！」瘋子迅速看了眼李蘭英，眼底瞬間掠過一道暗光。

  接下來，家裡的氣氛就更沉重了，秦筱筱不再說話，沉默的吃完了早飯，便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進城。

  「阿峰今天就別去了，在家幫我幹活，松毛沒有了，你上山去給我耙兩擔子回來！」李蘭英見瘋子又要跟著秦筱筱，臉色更難看了。

  「小小……」瘋子看向秦筱筱，滿臉都寫著不願意留在家裡。

  秦筱筱也不想瘋子留在家裡，奶奶明顯對瘋子有意見，昨晚高大壯說的事還沒有定論，今天她又不在家，萬一有什麼人來找茬，瘋子肯定應付不了。

  「奶奶，阿峰這幾天身體不好，前天夜裡才發病的，天氣這麼熱，他不能上山耙松針！」秦筱筱明確地拒絕了李蘭英的要求。

  「那家裡沒松毛燒火了怎麼辦？」李蘭英生氣道。

  「奶奶，灶膛那邊的松毛至少還能燒三天。」秦筱筱看了眼李蘭英，突然淡淡笑了笑，「後院還有很多樹枝，奶奶，阿峰以前沒來的時候，我們不都是撿樹枝燒火的嗎？」

  李蘭英被秦筱筱堵的沒話說，臉上表情變了變，最後一甩手，「不上山耙松毛也行，但是阿峰今天不能和你一起進城！」

  秦筱筱搖搖頭，「奶奶，阿峰是自由的人，他並不受你我管束，你沒有權力命令他做什麼，他要去哪都是他的自由！」

  「秦筱筱，你怎麼和奶奶說話的？你忘了，昨天還是你求我留下他的！」李蘭英沒想到秦筱筱會說出這樣一番話，氣的手都在抖。

  「可是奶奶明明答應我，會再讓阿峰住幾天，卻又跟人說出那些話，奶奶覺得，這種情況下，阿峰還能在我們家再住下去嗎？」秦筱筱目光很冷。

  這就是她全心信任，滿心尊敬的奶奶，為了他們秦家的利益，奶奶她最終還是選擇犧牲她。

  說完這句話，秦筱筱沒有再理李蘭英，而是看了瘋子一眼，轉身走了。

  瘋子趕緊跟上了秦筱筱。

  「秦筱筱你——」李蘭英站在門前，指著秦筱筱的背影，很想說走了就別再回來，然而她嘴巴哆嗦了幾次，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