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聖龍令

  二十年後，宣州外三十里處，有一小市鎮，叫做平夷集。只因它除了東面有一座挺拔入雲的高山之外四下都是平原，百里平夷，故取了這個名字。鎮中有一座古樸的樓屋，名為寶象閣，閣中有一位百里聞名的說書人，能說會道，巧舌如簧，人稱黃鸝生。

  這一日傍晚時分，又到說書時間。黃鸝生著一套青衣長衫，手中白扇迎手一拍，目光微斜對著一干聽眾大聲喝道：「昨日且說到神州大陸有一邪仙，名為龍嘯風，功力超凡。上天入地，無所不能。他因家門之仇，以無上仙力引來巨峰一座，將天元派山門砸得稀爛。」

  本來就精彩的話本故事經他一張巧嘴細說更似錦上添花一般引得眾人驚覺連連，他頓了頓，滿意的看著一眾的反應，右手拿起醒木重重拍了下去。

  「仙家山門是何物？那就是面子的問題。天元二老自然是氣得長須亂顫……」說到此處，黃鸝生注意到水泄不通的寶象閣聽眾當中躲著一位身著黃色破衫，面目卻清秀的小乞丐，皺了皺眉頭，白扇朝那方向暗暗一點，台下的小廝注意到黃鸝生的示意。

  捲起袖管走進了人群中，揪住這孩子的耳朵大聲罵道：「你小子又來偷聽，要聽補票去。」

  黃衫小丐怯生生的搖著頭卻是死活不肯走，眼睛始終瞄著台上講得風生火起的黃鸝生。「呀，還不肯走。」小廝手上使勁，疼得他齜牙咧嘴，只嚷嚷：「傻子沒錢，傻子沒錢，傻子只想聽神仙故事，傻子要聽神仙故事，傻子要聽。」黃衫小丐使勁的抓著小廝的手，想掙脫出來，可奈何他年紀太小，根本擰不過。

  「沒錢想聽故事，找抽吧！」小廝一路揪著盡力想掙脫的小丐來到了門口，一腳踹了出去，惹得堂內一陣鬨笑。

  黃衫小丐被小廝一腳踹了出去，跌倒在地上卻是沒有放棄繼續聽黃鸝生講故事的念頭，揉了揉摔痛的地方站起身子，立在寶象閣外隱約看到黃鸝生在台上揮扇拍案講得唾沫橫飛，耳邊卻是聽得斷斷續續，心下好生焦急。

  「呦，傻子你又在聽黃鸝生瞎吹？」一聲問話，帶著幾分嘲意，出自一個半大小孩之口，他看上去十歲左右眉目清秀，領著三位男童，正經過寶象閣門口。

  

  黃衫小丐轉過頭，吸了吸鼻涕呆呆傻傻的看著四人說：「劉峰說得不對，神仙故事怎麼會是瞎吹。」

  「就是瞎吹，天下哪有飛來飛去的神仙，傻子就是傻子。」那名被小丐稱為劉峰的孩子哈哈大笑道，身邊三人也跟著嘲笑黃衫小丐。

  「不准你們笑。」黃衫小丐很生氣，臉色憋得通紅，拳頭捏得緊緊的。

  四人卻不搭理他，只是感覺小乞丐的樣子更加好笑，一一大喊道：「這世上哪有神仙，瞎吹的，瞎吹的。」

  黃衫小丐一怒，撲到劉峰身上，兩人扭打做一團，奈何他年紀尚小，對方又人多勢重。本來占了上風的他，立刻被劉峰掐住脖頸按倒在地。

  劉峰面有得色，看著黃衫小丐笑道：「楊子凡，你今天倒是有種了，敢打我。快說，這世上沒有神仙，說了我就放了你。」

  誰知楊子凡一扭頭，一副不屈服的樣子，口中嚷嚷道：「這世上有神仙，有神仙，我以後一定要成為神仙。」

  劉峰氣從心聲，手上用力，大喊道：「你說不說？」

  楊子凡雖然被人扼住氣管，卻依舊不肯說，憋紅著脖子一遍一遍的大喊：「我一定能成為神仙，一定能成為神仙。」

  想他小小年紀，呆呆傻傻的，性子竟是如此強硬。

  劉峰手上力氣越來越大，兩人面色越來越不對，眼看一場大禍就要釀成。

  忽聽路邊一人用宣州方言罵道：「吵什麼吵，不怕吵出人命吶！」一根竹棍輕輕敲到劉峰指上，劉峰痛呼一聲，連忙收回手。看到身邊站著一位身著古怪紫衣的乾癟老頭，嚇得大叫道：「是老怪物，快跑！」隨後帶著另外三名男童跌跌撞撞往家中方向跑去。

  楊子凡瞪著遠去的劉峰，大口喘氣，顯然剛剛憋得狠了。

  被劉峰幾個孩童稱為老怪物的乾癟老頭手中拿著小竹竿面帶笑容的看著楊子凡道：「小子，你幹嘛那麼逞強呢？」

  楊子凡揉了揉身上疼痛的地方，站起身子，道：「怪先生，劉峰他們說這世上沒有神仙。」

  怪先生拍拍他的腦袋，笑道：「小子，你為啥那麼確定有神仙！」

  楊子凡嚴肅的說道：「娘說過等有了神仙就能救她了，黃鸝生也說有神仙，怪先生你也說過天上有神仙看著我們，那是一定有神仙的。」他生性呆傻單純，以為身邊能夠親近的人說過有神仙這世上自然就有神仙。

  怪先生看在眼裡只能暗自搖頭嘆氣心道：「性格如此堅韌真是修仙的好材料，只可惜資質太過欠佳了。不過……」想到此處，他的注意力放到了楊子凡脖子上露出的一條灰色繩子，彎下身子問道：「楊子凡，你的銅牌剛剛沒露出來吧？」

  楊子凡搖搖頭道：「先生說不能讓別人看到，我就不會讓別人看到的，先生是不是又要拿去看看？」

  怪先生笑了笑道：「不用了，今天不用拿去了。」心中卻是苦笑連連，自他十年前偶然經過此地發現這孩子胸口竟然掛著修仙界人人夢寐以求的聖龍令後（注1），便悄悄與楊子凡接觸。經過一些時日的研究，早已弄明白了為什麼這等仙家之物會變成如此凡品模樣。聖龍令已經認了楊子凡做主人，物隨其主，楊子凡是一介凡人，它也自然化作凡品模樣。

  只是怪先生還是弄不明白，為何如此仙界之物會認楊子凡做主人，一直到昨天晚些時候，他突然醒悟過來，龍嘯風當年也是這般堅韌不屈，這令牌肯定以為楊子凡是龍嘯風了。

  此刻再看楊子凡，又是一陣無奈，感嘆天地無常：「如此呆傻之人能領悟令牌中的秘密嗎？除非……」怪先生想到那個辦法，心中一動卻又連連搖頭，道：「走吧！楊子凡，回怪先生家，我給你講龍嘯風渡劫成仙的故事。」

  「好，好！」楊子凡拍著小手跟在怪先生身後。畢竟是小孩心性，剛剛遇到的不愉快事情早已經忘得所剩無幾。

  注1：話說當年龍嘯風渡劫成功後留下這塊聖龍令說：「只要得到令牌，找出令牌的秘密，他便下凡為這人完成一個願望。」

  怪先生家住在城郊一處風水頗好的地方，門口有一條小河流過，屋前幾棵柳樹長得正好翠茵茵的。那是怪先生在楊子凡母親去世時讓他種下的，如今已經五載有餘。

  小樓獨院內燈光柔柔的亮著，怪先生摳著腳丫品著鄉下土酒，揮手正講道：「想那龍嘯風是何等人物，身居邪派卻練就一身正氣，恨他者甚多，但是敬他者也是甚多，這一日，他盤坐千尋峰中，忽覺道心顫抖，體內元嬰隱隱有從紫府離開之勢，便知道大期將至……」

  講到此處，怪先生面色激昂，他也是修仙之人心中對於成仙之事嚮往已久，這故事講下來也很是激動。

  楊子凡仔細的聽著，一雙小拳頭捏得緊緊的，黃鸝生那些故事他早已經從怪先生這裡聽過，此番聽到自己仰慕的大英雄龍嘯風就要渡劫成仙，小小的一顆心早已經沸騰了起來。

  屋外，夜靜得出奇，往常沙沙的楊柳聲沒了，連涓涓的流水聲都完全聽不到。怪先生乾癟的臉上稀疏的眉毛微動，面色嚴肅了下來，停住口中所講故事，對楊子凡小聲道：「記得怪先生帶你去過的地下室麼？」

  楊子凡聽得正入迷，怪先生卻突然問起那間小屋子，有些疑惑，但是看到怪先生臉上一副嚴肅的表情，連忙點了點頭。

  怪先生道：「楊子凡，你先到那屋中去給怪叔叔泡一壺茶，我一會進去那給你繼續講故事，行嗎？」

  「恩！」楊子凡點了點頭，能聽故事就是他最大的動力，連忙抱著茶壺朝屋內一處極其隱秘的地方跑去。

  就在楊子凡消失在屋中之後，怪先生面容一凜，揮手灑下一片禁制。

  屋外幾乎在同一時刻傳來一個尖銳的怪聲：「嘿嘿……天元派的清風老鬼，你躲了這麼多年倒是給我好找。」

  清風手捏法訣閃身出現在院中，一身紫衣迎風飄舞，眼中精力十足哪有半點平日的懶散模樣，盯著院中那名黑衣人道：「你是何人，我好像沒有和你結下過仇怨。」

  黑衣人道：「我是何人你何必知道，今天我來此處只為一物。」

  「歃血幡？」清風哼了哼道：「這等陰邪之物，我得了自然是毀了！」

  「什麼？毀了？」黑衣人大怒，揚手一道紅芒打出，小院之中頃刻間陰風大作，鬼氣連連。

  清風面生怒容：「哼，你們這些喪盡天良的傢伙又練了一面，今日決計繞不了你們。」

  那黑衣人一聲冷笑，卻是不答話，大手一擺，天空紅芒透亮，黑雲滾滾，一面五丈有餘的猩紅之物緩緩祭起。這時庭院之中反倒是靜了下來，只有天空那物翻飛的聲響。

  「清風老鬼，受死！」黑衣人一聲斷喝一躍而起跳入猩紅之物中，天空立刻化作一片血海，各種鬼聲，骨骼響聲，怨念之聲打破寂靜嚷做一氣，聞之驚心。

  「鬼泣！想亂我心智，恐怕沒那麼容易。」清風輕喝一聲，周身金光大亮，一圈橢圓形的道家真元透體而出，繞身徐徐而動。

  「嘿嘿……」天空一陣陰笑，血海之中冒出一張猙獰鬼臉，有三眼兩角，血盆大口「哇哇哇」亂叫，臉上三隻眼睛突然睜開，「嗷」地一聲，竟化作實體，從血海中沖了出來，帶著陰風陣陣刮向老道。

  清風臉色更怒，這歃血幡威力越大，煉製過程中害死的無辜之人便更多，眼前這幡比之前自己毀了的不止大了一倍有餘，更能有這等化為實體的血魔，恐怕為了這東西殺了千人有餘。

  耳邊鬼聲不斷，又起陰風，那鬼物轉眼便要撞上身上金光。清風輕喝一聲：「攝。」手中便多了一尺白玉，身帶金光翩翩飛出，看那樣子弱不禁風，可是白玉一出，便似有千斤之力與血魔撞做一團，就此僵持住。

  清風得意的笑道：「就這等法術，敢與我天元……」這「元」字未說完，突然之間發現白玉之上的血魔竟然化作了楊子凡，心中大震，連忙撤手收回白玉，右手一引將楊子凡帶人光罩之中，哪想楊子凡才入光罩，身上便灑出一片淡紅色的霧氣，嗅在鼻中清香無比。

  「天魔散！」清風子大驚失色，身上金光一陣亂顫。就在這心神紛亂之際，身邊鬼影連動，那頭消失的血魔突然出現在金光之前，撞碎金光，重重打在清風胸口。

  清風整個人被打飛了出去。片刻之後，他枯瘦的身子砸在小院牆壁上，「轟隆」一聲，塵土飛揚，整個小樓傾然倒下。

  「嘿嘿嘿嘿嘿……」血海中的黑衣人一陣陰笑，得意無比。

  清風顫顫巍巍地站起身子，胸口一熱，一口鮮血狂噴出來，把身前地面染紅了一片。他強自鎮定心神，眼角掃過已經安然睡在一旁的楊子凡。只見他面色紅潤，呼吸均勻顯然只是昏睡了過去，並未受傷，頓時鬆了口氣。

  「爾等無恥之人，竟然用一孩子使詐。」清風很強硬的一句話說了一半卻失去了力氣，仿佛諾諾自語。

  天魔散開始發揮效用，一絲黑氣從眉間溢出，轉眼便流向七竅各處。清風身子一軟，似乎難以支撐，但依舊強撐著身子不願倒下。他看著血海中的黑衣人，道：「你此次的來意恐怕不在歃血幡上。」

  黑衣人一聲陰笑道：「不錯，歃血幡在我眼裡算什麼東西，若不用這小子暗算你，憑你一身空冥期的強大修為，倒也不好對付。快把聖龍令交出來，我便把天魔散的解藥給你，饒你不死。」

  「哈哈，哈哈哈！」清風仰天慘笑數聲，面色一凜，厲聲道：「聖龍令給你，痴心妄想。」

  血海之中的黑衣人龐然大怒：「那你就是找死。」歃血幡迎風招舞，鬼聲連連，血海翻滾連續鑽出三頭血魔，紛紛張開大嘴在血海之中深吸一口血霧，一一衝向清風。

  清風雙手合十，一身紫衣無風自動，一圈一圈的符文在衣服表面緩緩遊動，仿佛活過來一般。

  「一氣天衣！」黑衣人看到此物，登時大驚口氣多了幾分凝重。

  「渺渺天道，以氣化之。」清風大喝一聲，雙目暴睜，幾乎在同一時候，三頭血魔已經沖了過來，張口就噴出一口血霧。清風指訣一動，紫衣激射而出，與血霧撞到一塊，天空頓時豪光亂閃，血霧一碰到紫衣頓時化成一縷縷白氣。

  三頭血魔大怒，怪叫著撞向紫衣卻是進不了分毫，反而被紫衣上的符咒蹭得痛呼連連。

  饒是如此，清風子身子又是一陣搖晃，天魔散這一修仙界第一奇毒已經侵入七竅，以他空冥期的強大修為依舊難以抵擋。只見他一雙眼睛漸漸被黑氣蒙住，眼角餘光卻依舊注意著躺在邊上的楊子凡，帶著幾分不舍，更帶著幾分遺憾。

  「攝！」

  清風雙眼一閉，狂吼一聲，手中白玉帶著凌厲之氣飛射而出，他一口心頭熱血噴在上面，手掌大小的白玉暴縮了一倍有餘，一化二，二化四，頃刻間便化作百多，朝血魔彈射而去。

  只聽聞「乒桌球乓」連續爆響，百道白玉鋪天蓋地打在血魔身上。

  「哇……呀呀！」三隻血魔怪叫著在白玉的攻擊下紛紛後退，身上血芒越打越少。血海中的黑衣人也不禁為清風的手段拍手叫道：「好一個道法萬千。」

  他正要重新指揮血魔，清風卻是突然撤去一氣天衣，周身金光大冒，身形化一，瞬間消失在地面，血魔身邊數道金芒閃爍，三隻血魔一聲怪叫緩緩化作一攤血水，腥臭無比。

  金光褪去，清風一頭白髮飄飛，浮在空中，七竅已經有五竅完全被黑氣蒙蔽，乾癟的臉上青筋暴露，滿臉大汗淋漓。

  黑衣人冷哼一聲，陰森森的道：「哼。真不愧是天元派三老之一，像極了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快把聖龍令給我，我還能救你。」

  清風擦了擦嘴角的黑血，神情卻是異常堅毅，嘶聲道：「我就算今天死在這裡，也要將你斬於劍下。」

  話音未落，清風再次消失，血海中那人立刻警覺，忽聽一聲長嘯，數道金光自血海中暴起，轉眼便掩蓋了整片血海。

  黑衣人面色大變驚道：「你竟然練成了一氣天訣。」身上血光迅速化作一團圓球裹住自己，可是清風此招劍術乃是天元派最為上乘的劍訣，在修仙界一直有天訣一出誰與爭鋒的讚譽。

  金光遮蓋了整個天空，所有血氣如遇克星，紛紛散亂，最終四處散開，化於無形。金光正中位置，清風全身冒光，銳氣凌厲如同一把仙劍看著地上的人形大坑，黑衣人剛剛完全被他天訣洞穿，跌落地上，可是此刻卻沒有了蹤影。

  他一雙金眼朝四下尋去，耳邊忽聞。

  「清風散落地，萬物歸於形。蒼茫天道，弱水擊之。」

  頃刻間，天地陰沉蓋過渺渺金光，四下狂風大作。

  「弱水訣！」清風剎那間面如死灰，徒然跪倒在空中，眼中滿是絕望與不甘，大嚷道：「你是誰，你是誰？」

  狂風陣陣，天空黑雲滾滾，沒有人作答，清風一口黑血噴出，突然仰天痛苦、大笑道：「哈哈，哈哈哈……你竟然是天元派的，天元派的。」

  他哭自己自小長大的天元派竟然有這等敗類，哭自己今日恐怕要慘死早同門手下，更哭蒼天弄人。他笑自己傻，笑自己一開始竟然沒有想到聖龍令的事情只有天元派知道，更笑自己今日竟能用一期天訣與天元派另一神訣弱水訣一拼高下。

  他大聲狂笑著，全身真元歸於紫府，意灌全身，早已經被天魔散侵蝕得不成樣子的元嬰與他相視一笑，掙紮起最後一點精神，躍然而起。

  「渺渺天道，吾欲殺之，殺之……」天空兩個蒼茫的聲音前後回應著。宛若高歌，宛若瓊音，更宛若聲聲嘆息。

  音落，萬物皆靜。

  滾滾黑雲化作萬千弱水捲入凡塵，煌煌金光猶如耀日神光衝破天際。

  天地歸於一線。

  「不！」天地間，一個弱弱的聲音大聲痛呼著。

  楊子凡早在清風仰天大笑的時候便驚醒了，此刻看著天空撞入水中的怪先生，淚水模糊了眼睛，心中空蕩蕩的，只覺得狂風之中自己似乎要永遠的失去什麼，那不是故事，也不是好吃的東西，更不是他所知道的一些東西。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更想不明白為了什麼，頭部如同裂開一般疼痛，他緊緊的抱著、捶著腦袋昏倒在狂風驟雨中。

  ……

  不知道過了多久，楊子凡悠悠醒來，眼角的淚水依舊沒有干，他努力的睜開眼睛想看清周圍的事情，一道黑影揮了下來，頸脖一陣疼痛，一切又黑了。

  清風坐在楊子凡身邊，緊緊的靠著身後的柳樹，除了左手之外一切都已經血肉模糊，黑色的血液不斷從他的破敗的身體中流出，染黑了地面。

  他緩緩收回敲昏楊子凡的手，嘆了口氣：「孩子，我不能讓你看到我這個樣子，你得好好活下去。」

  夜空蕭瑟，一顆流星打破沉寂。

  清風抬頭看著消失在夜空的那一抹余亮，緩緩閉上眼睛，長吸了一口氣。良久睜開眼睛，眼中卻多了一份決定。

  他用盡全身力氣從血肉模糊的身體中掏出一塊沾滿血漬的玉佩小心翼翼的放到楊子凡衣兜里，又努力的將掛在楊子凡脖頸之上的聖龍令摘了下來。

  那是一塊長滿銅鏽，正中有著一個聖字的破舊銅牌，清風顫顫巍巍的舉起它高過自己的腦袋，臉上帶著一絲悽然的笑容。

  「渺渺天道，渺渺天道啊！」他用出自己最後一點力氣大聲念著天元派總綱道訣，管他黑衣人是誰，一切事情在死亡面前都似乎無所謂了。

  山風吹拂，夜色冰涼，清風子身上燃起了冰冷的紫色火焰，那是修仙之人燃燒了自己的紫府才能產生的特殊火焰，這樣的火焰只有冰涼與冷漠。

  他微笑地看著手中漸漸褪去銅鏽亮起點點仙光的聖龍令，慈祥的閉上了眼睛。

  那夜，烏雲密布的天空下起了暴雨，驚雷閃破天際，似乎在為清風的死哭泣。

  柳樹下，楊子凡醒來，身前沒有清風，也沒有了那間屋子，只有一位全身白衣，滿臉鬍渣子的壯漢，站在面前。

  「你是誰？」楊子凡有些害怕他銅鈴一樣的眼睛，隨後想起怪先生，尋遍四周卻未見他的蹤影大聲問道：「怪先生呢，怪先生哪去了，你把怪先生怎麼了？」

  壯漢並沒有搭理楊子凡的話，盯著他胸口處閃著融融仙光的聖龍令，操著一口濃重的土音道：「聖龍令是你的麼？」

  楊子凡這才發現自己帶在脖子上的銅牌正在閃閃發光，連忙收到衣中警惕的看著他，扯謊道：「沒有，我沒有聖龍令。」

  可是他畢竟從來沒有說過謊話，只因為怪先生一再囑咐不要告別別人，於是說了平生第一次謊話，自然是說得支支吾吾，明眼人一看便明白怎麼回事。

  「我看這小孩資質魯鈍，龍嘯風，看來你的牌子要給你惹出大笑話了。」壯漢身後的水光在夜中突然亮了亮，開始慢慢匯合，最後竟匯成一個俊朗郎君，一雙碧眼笑嘻嘻的看著他。

  那壯漢自然就是龍嘯風，他吹了吹鼻子，怒道：「水靈仙你怎麼跟來了，這天下還沒有我龍嘯風辦不成的事情，我到看這小子資質好得很，以後必成大才。」

  水靈仙捂嘴輕笑道：「那我等著看咯！」

  「死娘娘腔，你等著看吧！」龍嘯風轉頭對地上的楊子凡道：「跟我走。」未等楊子凡答話，便如老鷹抓小雞一般抓過楊子凡，化作一顆流星消失在天際。

  水靈仙目送遠去的龍嘯風，朝四周看了幾眼，張口打了個哈欠自言自語道：「這凡間許久未下來了，還是那麼無聊！」話音未落，身體慢慢變薄溶入了雨水中。

  ……

  話說，楊子凡一把被龍嘯風抓到天上，早已經嚇得面如死灰。看著地面如疾電般閃過，腦袋暈乎得難受，身上如遭刀割，卻是半聲不吭，牙齒咬得死死的。

  龍嘯風雖然沒有看他，但是楊子凡的表情卻是歷歷在目，不禁有些訝然。此番他心頭有氣，只覆了很小一部分力來保護楊子凡不至於被挪移產生的巨大壓力壓死。可是即使這樣，若是換做天上的一般小仙，受這般折磨也定是要痛哭出來的，哪有他這般模樣。

  於是心頭一樂，對楊子凡的厭惡少了幾分，可是手下卻沒有多加仙力，他還想看看這孩子究竟能忍多久。

  如此一來，他又繞了幾個個大圈子，方才落下雲頭，將臉色發青的楊子凡放到地上。

  楊子凡一被放到地上便開始說話了：「龍神仙，怪先生哪去了？」他心頭可以一直惦記著躍入空中的清風，五年前他便失去了雙親，早已經把怪先生看做是自己唯一的親人了。

  龍嘯風聽著龍神仙這個稱呼感到幾分異樣，瞪著眼睛問道：「你怎麼不怕我了？」

  楊子凡搓了搓冰冷的手掌道：「那碧眼人說你是龍嘯風。我聽過你的很多故事，自然不怕你了。」

  龍嘯風一年之中也難得笑幾次，聽到楊子凡用碧眼人來稱呼自己的死對頭水靈仙，忍不住捧腹大笑，道：「你這小子倒是有意思，叫什麼名字？」

  楊子凡道：「集裡的人喊我傻子，我娘說我叫楊子凡，怪先生也這樣說。龍神仙，怪先生到底去哪了？」

  楊子凡第三次提起怪先生，龍嘯風心中卻是苦惱：「那死道士，臨死時開啟了聖龍令讓我收這傻子為徒，還讓我騙這孩子他成仙了，想我頂天立地的漢子卻要給這小呆子扯謊。」不禁心生悶氣道：「你怪先生殺了壞人後就成仙了，他上去後用聖龍令來求我收你做徒弟徒。」

  楊子凡一聽怪先生成了神仙，立刻喜笑顏開，鼓著手掌說：「原來怪先生成神仙了，我還以為他出什麼事了。我什麼時候才能見到他？」

  龍嘯風有些不耐煩，敷衍道：「你修成神仙了自然能夠見到他，快快給我磕上三個響頭拜我為師。」

  楊子凡連忙跪倒在地上「砰砰砰」磕了七八個響頭，對於神仙的事情他可是嚮往已久，再說龍嘯風又是他心中的偶像自然很樂意拜師。

  龍嘯風滿意的點了點頭，眼神示意楊子凡起身，可是連續示意了幾次楊子凡就是傻愣愣的不知道站起身子，心中又是一陣無由來的惱怒：「這小子真如水靈仙所說一半愚鈍得很，將來恐怕很難成氣候。」不禁無奈的搖了搖頭，伸手鼓出一道微風扶起地上的楊子凡。

  龍嘯風心中的變化，楊子凡自是一無所查，對於神仙這一概念他也是一無所知，只是好奇的打量著周圍的風景。

  四周青峰疊翠，綠樹成蔭，長空之中還不時有一兩隻白鶴飛過，顯然是一幅仙家之景。

  龍嘯風說道：「這裡是我在凡界修行的道場千尋峰。我下凡時日不多，楊子凡你想學什麼？」

  楊子凡含指想了一下，問道：「萬千法術終求一物，那便是長生。什麼法術可以得長生啊？」

  龍嘯風向他臉上多瞧了幾眼，見他雖滿臉污泥，一雙眼睛卻晶亮漆黑，全無愚蠢之態，問道：「你到底是真傻還是裝傻？」

  楊子凡不明白龍嘯風的意思，說道：「什麼是裝傻？這些都是怪先生說的！」

  龍嘯風道：「裝傻就是裝傻，還有什麼裝傻，怪先生告訴你的便是真的嗎？」

  楊子凡很肯定的說道：「怪先生從來不騙我的。」

  一提到怪先生龍嘯風就生氣，心中不願意與楊子凡多做糾纏，指了指不遠處一個山洞：「以後你就住那裡。」

  楊子凡看到山洞卻沒有過去，反而問道：「那龍神仙你住哪呢？」

  龍嘯風道：「我就住在外面。」

  「外面會著涼的！」楊子凡一副很確定的模樣：「要是冷病了可就糟了。」

  龍嘯風一時哭笑不得：「我是神仙還會著涼嘛？以後叫我師父，我說什麼你就照做，知道嗎？」

  「哦！」楊子凡點了點頭。龍嘯風揮手道：「快去休息，我只給你一天的時間，明天開始你跟我去修煉！」

  楊子凡很聽話的走進了山洞中，見到洞內並不是很深，最裡面靠牆的地方有一處草蓆，便趴在上面。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怎麼也無法入睡，昏迷前怪先生的樣子一直在腦中浮現，他很單純的以為怪先生真的成仙了。

  龍嘯風在洞外看的清清楚楚，嘆了口氣，右手輕輕點了點，楊子凡帶著美好的憧憬進入了夢鄉。

  洞外陽光明媚，天空碧藍一片，龍嘯風閉目悠長的吸了口氣，泥土的味道，流水的聲音一切都是那樣的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