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 夢寐千年

  天青道人沒有下跪，只是站在天書前。我看他甚至還些微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想自己要懺悔什麼內容。

  「此生所做之事，我大多都問心無愧。一時竟不知懺悔什麼，便對天書前，講一講我的過往罷，以檢吾心哉。」

  最後，天青道人對著天書開始講起自己的過往來。

  倒是與他人與眾不同，天青道人入道，居然是因為一場夢的緣故。

  天青道人生在一個富貴人家，祖上都是讀書人。一心希望子孫考取功名，一方面匡扶社稷，一方面光宗耀祖，以成忠孝之責。所以天青道人從小便通達聖人之學，以修身為要，以至於他無論入道前後，其實都沒有太過惡之處。

  

  直到十四歲那一年，有一晚突然做了個夢。夢中他得以御風遨遊仙界，一覽從未見過之奇景。說是一處聞所未聞的玄妙之地。有鐵鳥載數百人騰空於天，無需振翅便可凌雲九霄，轉瞬跨越千萬里。地上有百丈高樓林立，奇光絢爛，此地之異人皆奇裝異服行於地上，或乘無牛馬之車行於大道坦途之上，更有能動之畫，五色十光盡攝其中。

  此中奇妙，只讓天青道人這讀書人聞所未聞。便是一切聖人之書里也未曾有。

  得了這一夢之後，天青道人便茶不思飯不想。某一日突然萌生念頭，他覺得夢裡的世界絕對是真實存在的。否則自己聞所未聞，更不曾見過，怎麼會突然得這樣的一個夢呢？一定是在夢寐之間，神遊太虛，真的到了這樣一個地方，所以才見到了聞所未聞之景。

  彼時四海廣闊，山林間有無數未知之地。天下之宏大廣闊，一定要去尋這處夢中之地。

  當他跟自己爹娘說了以後，他爹娘也是不同常人。若是一般的爹娘，聽到這種異想天開的子女，怕是兩巴掌就扇上去了。指望著他光宗耀祖，他卻因為一個夢便要出去尋訪夢中仙境？可是天青道人的爹娘偏偏就答應了，可能是他家裡還有兄弟，並非獨子。也就寬鬆許多。不僅答應，還覺得新鮮，給了資助。

  於是天青道人在家裡的資助下，踏上了訪仙的旅途。這天青道人也是不同凡響，若說一般人出門訪仙，怕是走個幾十年也難有所獲。尤其天青道人，受聖賢書影響，當時又是闢佛老之風鼎盛。所以天青道人雖然信了仙境，卻不是很信僧道，尤其是一般的僧道，天青道人都覺得他們沒什麼本事，所以去寺觀甚至都不上香拜謁。

  然而，就是這樣的人，居然也是個有仙緣的。簡直像書上的故事那樣，天青道人有一日遇到一個快要餓死的乞丐，便買了食物救濟乞丐。乞丐吃了東西以後，笑他跟自己也差不多了。

  這時天青道人才發現，離家很久了。連衣服換洗都不便，所以確實也和乞丐差不多了。他倒也是個不拘小節的人，乞丐說自己跟他一樣，不僅不生氣，還笑著跟乞丐坐在一起開始共吃共飲，正好有個伴。

  坐下來以後便開始閒聊，漸漸的便說到天青道人為何出來。天青道人便把自己那個無比可笑的理由說給乞丐聽了。乞丐聽完後大笑，說天青道人找的並非是什麼仙境，乃是人間。

  天青道人當時就震驚了，追問之下，乞丐卻不多說了。而是對他說，想要找到這個地方，窮盡他一生也做不到，除非能得了長生之道，住世延年，便有一日可以見到天下人間俱換之時。

  乞丐說完，便消失了。只留了一本「天青攝生養命寶錄」的書在地上，留言於扉頁之上，說是謝天青道人一飯之恩。

  這時的天青道人才知曉是遇見了神仙，於是也不尋仙境了，拿了書回家修煉。然後就非常平淡的活到了八十歲，還給父母兄長養老送終了，可以說孝道人事俱盡，除了沒有娶妻留子孫之外，毫無瑕疵。唯一的遺憾便是，那本天青攝生養命寶錄，只有他自己修持有效，還是神驗之效，事實上天青道人現在保持的面容，是自他遇到乞丐，開始修持之後便再未變化了。而別人修持都無效，所以也沒能度得他全家長生。

  以後的歲月里，他也不再排斥佛老之學。參訪各家，學了不少佛道之法門，直到八十歲那年，兄長病故後，家裡的人都是後輩，覺得已無眷戀，便離家而去，開始雲水參訪。也是在這個途中，他傳了一些弟子門人，便有了現在的宗門。

  只可惜，他傳的弟子門人也都修不了那本「天青攝生養命寶錄」所以延年長生的，也只有他一人而已。他就這樣一直無病長生的活了三元之壽的百八十歲，世人都以為他已經成仙了道，只有他自己清楚，始終臨門差一腳，遠談不上神仙。

  也因此，他才到了月見城。只有當年一夢，始終留存心中，是揮之不散的執念。他始終想看看夢裡世界的模樣，只可惜在月見城幾百年，甚至不知人間模樣，更是不曾見到他夢裡的那個世界。

  我終於知曉天青道人為何談不上懺悔了，他的一生實在太完善。即無需行惡事，也沒有做惡事之念，始終是正人君子，性情中人。說是無愧於天地也不為過，又有什麼可懺悔呢？或許也是有的，只是大多是昏昧的小事，他現在說來卻也坦然。

  例如什麼見了美女便動了心之類的，又或是因為氣憤教訓過什麼人。也曾有爭強好勝與人賭鬥之類。

  以至於修到天青道人這地步，竟不知他還有什麼缺陷。連他自己也是苦惱不已，尋不到該如何去完善和進步。

  當他絮絮叨叨的說完自己過往，天書幾乎沒有遲疑，直接騰空而起，落入他的手中。可見他是真的坦蕩無私，確實沒有什麼陰私過惡。

  得了天書，他激動的抱著天書開始看，當翻過前幾頁，翻到某一頁時，他頓時怔住，開始仔細的研讀起那一頁來。

  前面兩人看天書，都算不上快，不過一頁也不會停留太久。只有天青道人，自從翻到那一頁後，便久久不再翻，一直在研看那一頁。

  看他這樣子，我便猜他應該是找到自己所欠缺之處了。看來他很有可能和胖道人一樣，就差這一層窗戶紙，捅破了便是天地之別。

  難怪胖道人要幫他一把，若是剛剛讓清風門老祖占了先機，豈不是又要耽誤一位得道之人的得道時機？過了這個機會，誰知還要再等多少年？畢竟對於天青道人來說，差的從來不是時間，而是要尋他所欠缺的那點冥冥中玄之又玄的東西。

  忽然，天青道人猛地抬頭，大喊道：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連喊三聲，整個人咻的一下，便消失在原地，無影無蹤。只有天書留在原處，飄回到我的手中。

  所有人都愣住了，尤其是天青道人背後那個叫地言的弟子，絕望的大喊道：「師尊……」

  他們宗門中，沒有人有好臉色。想也能理解，所有的符信都被他們師父繳了。說好要是成道便會度他們。哪曉得天青道人直接大變活人，影都沒了。他的宗門又該怎麼辦？可能除了每個人身上留下的少量符信，怕是很快得被逐出月見城內城不可。

  只有胖道人，很是淡然又顯得有些無情的開口道：「孫道友，該你上前來懺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