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人間地獄（中）

  「太乙救苦天尊，青玄九陽上帝」

  村子裡走得越久，我的心緒越難以平靜。只能默誦救苦天尊名號，即是安慰亡靈，亦是安慰我自己。

  臭氣熏天，一片死寂。

  閭丘鳴和我幾次都生理性作嘔，最後都強忍住，在這樣一個村子裡走著。

  其實很奇怪，周邊的村子中，不止這一個村子遭受了蝗災。唐家村明明也遭了蝗災，可為什麼並無如此慘況？甚至於這個村子都無人逃出去求救嗎？

  而且我也是農家出身，有條件的情況下，農家一定會留些餘糧的，古人不就說嘛「歲在金，穰；水，毀；木，飢；火，旱。旱則資舟，水則資車，物之理也。六歲穰，六歲旱，十二歲一大飢。」

  有災禍是常有之事，祖輩都是如此過來的，怎麼會不做準備？可眼前的村子，明明才過不久，如此短的時間，如何就會釀成這般慘劇？

  「閭丘鳴，你注意看一下，除了因為飢餓而死的人，這裡還有沒有什麼，嗯，其他的痕跡。」我不好說一定有其他原因，但不得不留意。

  「有…剛剛看見的一個人，他身上還有刀傷……被切的七零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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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閭丘鳴的聲音依舊顫抖，但她畢竟修行中人，雖然不忍，還是留意了眼前的景象。我也理解了她話里的意思，心中也更加沉重。

  恰在此時，走到一處大院門口，這家屋宅大，住的人家也多。本應是一戶大戶人家，可現在卻連門都敞開，暴露在外。

  我和閭丘鳴往院子裡望，院子裡有兩具屍體，衣衫破損，兩眼圓瞪，眼眶深深凹陷，兩頰皮肉下垂，幾乎只有一張皮貼在臉上，唯一奇怪的是，這幾人都是腹脹如鼓。

  「我想過去看看，你跟我一起嗎？」

  明明是飢餓致死，如何會腹脹如鼓？和殍的模樣極像，我想弄清楚這個村子裡到底發生了什麼，是不是僅僅只是饑饉。

  「去！」

  閭丘鳴堅持要與我一同前去，我看她自從進村以後，也和我一樣，嘴裡念念不休。想來她也在念誦聖人會的經咒。

  人的悲傷很多時候是相通的，即使所信不同，所學有異，也希望為這些已故去的亡者做點什麼。

  「太乙救苦天尊，青玄九陽上帝……」

  「唯願天尊大慈力，救拔亡者上南宮，無邊幽暗盡逢光，照破無始諸塵垢……」

  站在幾位亡者身邊，念誦了天尊聖號、寶誥，然後才去觸摸其中一人的屍體。惡臭直衝口鼻，熏得我頭腦發昏，可還是得忍著。

  撈開本就破損的衣衫，只見亡者的皮幾乎貼在胸骨上，顯然已經餓了數日。他的腹部有所破損，也不是腐朽後腹腔內的濁氣充滿隆起。

  再一看他的手指，我一下恍然大悟，這人的手髒的不像樣，全是土垢。尤其是指縫間，有一些黏性極強的黏土附著其上。我一下就明白了為何這些人腹脹如鼓。

  以前聽爺爺和師父都說過，有時候饑荒厲害，人們會找一種觀音土吃。傳說這些土本是寺廟用來燒造觀世音菩薩神像的，所以不知何時起，就有說法，這是菩薩大慈悲分身所化，為的就是救濟饑荒時的人們，讓人能食土充飢。

  可實際上，這根本是假的，若真是觀音大士顯聖，如何會讓世間如此辛苦？土吃下去確實可以止餓，讓人覺得飽足。其實是因人脾胃根本無法運化這些毫無營養的黏土，讓人覺得飽足，最終既不能排便，又吃不了東西，只能活活脹死。

  這一家人之前到底經歷了怎樣的痛苦？我無法想像，連帶著對之前的殍，也更加感覺其可憐。

  日後我定要節約糧食，在這時，我非常能體會師父所說之「一粥一飯皆十方供養而來，如何能有絲毫浪費？」不僅因為十方供養，還因為世間太多饑饉中苦苦求生之人。

  「他們好像不是短時間飢餓致死的，應該有很長的時間了，這裡可能找不到僥倖活下來的人。」我搖搖頭，對身旁的閭丘鳴道。

  看了這家人的情況，我對在這個村子裡找倖存者，幾乎已經不抱希望。

  「再找找，或許有呢。」閭丘鳴不願放棄，目光中的堅定絲毫未減。

  「嗯，你說得對。」被她眼睛一看，我不禁有些慚愧，這家人太慘了，見到他們我的心裡受的影響太大，只覺得絕望，乃至不想繼續搜尋下去。

  閭丘鳴不同，她還堅信能在這裡找到倖存者，哪怕只有一絲希望。

  離開這家屋子，回到村中的街道上，我問閭丘鳴道：「你發現沒有，這個村子裡的人雖然確實是餓死的，也有相漁食的，確實是人間慘劇。可我還是覺得很奇怪，只是一次蝗災怎麼會這麼嚴重？就算村子裡真的沒糧了，周邊幾個村子總該有親戚吧？去求一求，出村避難，不至於見死不救啊。你們聖人會一點風聲都沒聽到嗎？按理說你們的首祭不是法力廣大？」

  閭丘鳴搖了搖頭說：「沒有，沒有聽到什麼消息。你說的也是我一直覺得奇怪的，這周邊村落都有我們聖人會的人，可是沒有聽誰說遇見從石縫村逃出去的人，就好像這個村子的災難是突然發生的，沒人能逃出去似地。」

  「這不對，不符合常理。」聽閭丘鳴如此說，我更加奇怪。

  「要不我們先去田裡看看？」閭丘鳴提議道。

  這確實是一個好辦法，而且去田裡看一眼也不耽誤時間，或許能判斷出這場災難到底持續了多久。

  真的到村子附近的田地里一看，這才發現，已經沒人打理多日。可是連雜草都不曾長，土地干硬，如石塊一般，大片的田地上根本沒有作物，只有很少的一片地方還有殘留的作物痕跡，可是基本上連杆子都快被啃完了，這些地方應該是村民從不知哪裡搞來的水澆灌留下的，所以不多。

  只是這些作物，不知道是被人吃了，還是被蝗蟲啃了，這個村子，確實是一點作物都沒了，的的確確是一場大饑荒，只是為何沒人逃呢？

  「嗚嗚……」

  村子裡，傳來低低的嗚咽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