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吹魚漂和黑影子「鬼」
2025-03-22 05:57:52
作者: 莫上高樓
我始終自以為是的認為,雖然我是個女孩,但我是帶著幸運降生的女孩。也許在媽媽肚子裡時,我就已經知道大人們對我的期待了,於是我用盡力氣來表達我的求生欲,使勁長胖,使勁表現自己,這不僅給爸媽帶來錯覺,也讓他們終於下定決心,改變自己的命運。
因此,我出生後不久,爸爸和運海叔、興旺叔三人合夥的釣魚竿工廠開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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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當了小半輩子農民,三十而立時,居然要轉行創業了,我不得不說他的這個決定是對的,因為從那一刻開始,爸爸就為我們的未來增添了更多可能,我家那幾畝薄田,用它的荒蕪宣告:這個小村子將迎來它的另一個時代!人多地少的華北平原上,有太多需要養家餬口的青壯年等待著這樣一份工作。
工廠的第一批工人,全部都是村裡的鄉親,大家以前都沒有操作過機器,干起活來效率也低,人們又都沾親帶故,管理也不方便,誰家該澆地了,誰家又該種山藥了,有時候招呼都不打就跑回自己地上忙農活去了。爸爸在村子裡輩分小,論起這個來,連比他小個十來歲的人,都開口「占才」閉口「占才」的,因為按輩分,爸爸還要稱呼人家一聲「叔」呢。
生產需要用人,大家又沒規矩慣了,一時半會還改不過來,爸爸只能全程盯著,早晨是第一個到工廠檢查機器的人,晚上又是最後一個斷電鎖門的人。媽媽在家帶著三個孩子,除了做飯縫補,還幫忙給工廠里吹魚漂。
釣過魚的人都知道,魚漂就是釣魚時拋竿後,漂浮或半漂浮在水面上的那個小工具,待魚兒咬鉤,魚漂會下浮,岸上的人看到後可以判斷是否可以收杆,說白了,魚漂就是傳遞信息的工具。現在的魚漂種類特別多,材質也有所不同,如今的新科技技術和創新中出現了各種好用的魚漂,而從前,爸爸開釣魚竿廠時,魚漂都是PVC材材質的(也就是我們說的塑料),還是人工吹出來的。
工廠為村裡的一些男人們提供了一份工作,也給村裡的女人們找點營生——吹魚漂,婦女們可以到工廠領材料,回家按照標準自己吹,做好了再拿到工廠計件領錢。媽媽是村里吹魚漂吹的最好的人。每到晚上,媽媽先把我們姐妹三個哄睡著,就拿出塑料管,那些塑料管比筷子短一些,比現在喝飲料用的吸管細一些,管壁也厚一些,媽媽把它們並排擺好,點燃一支蠟燭,拿起一根管,先把管的一頭用蠟燭的火烤一下,待烤軟之後,再離開火苗,輕輕的用手把塑料管的一頭封上,趁管子還沒有變硬,再拉出一個小尖,第一步就完成了。之後,媽媽再把這根管子的中間部位放在火苗上,一邊烤一邊旋轉,讓管子四周均勻受熱,看火候到了,就對著管子沒有被封口的那一頭輕輕的吹氣,直到吹出一個均勻的,圓鼓鼓的小包,只需片刻冷卻,塑料管就成為一個魚漂了。
吹一個魚漂五分錢,媽媽一個晚上能吹五十個,那就是兩塊五毛塊錢,如果每天都吹,收入也能算得上半份工資了。
爸爸那時每天忙得不亦樂乎,白天媽媽見不到他人,晚上他還要去老房子裡陪老奶奶,老奶奶年紀大了,反而睡眠變少了,一到晚上就特別精神,累了一天的爸爸總喜歡陪在她身邊,聊聊天,匯報下工廠里的工作。媽媽一個人坐在蠟燭前吹著她的魚漂,有好多次,她心裡悄悄埋怨爸爸,為什麼不懂得早點回家,家裡三個女兒都好久沒有見到爸爸了。
這天,孩子們都入睡後,媽媽剛吹了十幾個魚漂就開始煩躁了,她越想不著家的爸爸越生氣,乾脆扔下魚漂,起身要去老房子找爸爸。
老房子就在我家附近,只需要上一個很緩的土坡就到了,媽媽走出院子,合上大門,這時覺得眼前一晃,可能是剛才盯著蠟燭吹魚漂的原因,感覺眼睛有點花,看什麼都恍惚。媽媽沿著小土坡走,餘光里突然有一道黑影從身後擦過,她一哆嗦,背後直冒冷汗。不遠處就是老房子,媽媽連老奶奶屋裡的燈光都看的一清二楚,想想也不怕了。繼續走兩步,身後的黑影又動了兩下,媽媽嚇得停下腳步,一回頭,差點叫出聲來,那個黑影已經躲到緩坡旁的牆根地下,矮墩墩黑乎乎的一片黑東西上有一個腦袋!媽媽嚇傻在那裡,不知道哪來的勇氣,竟然朝著黑影走了兩步,臉往前湊了湊。這時,那黑影上的腦袋突然吐了一條舌頭,那「舌頭」一尺來長,隨著黑影的腦袋不停抖動。
這真的是鬼啊!媽媽感覺自己的汗毛全部豎起來了,全身都被冷汗濕透了,活了三十多年,還是撞上鬼了!媽媽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般,發不出聲來,身體卻下意識後退,回身拔腿往自己家的方向跑,邊跑邊回頭看看黑影有沒有追上來,越跑心裡就越對爸爸有怨念。
媽媽軟著腿跑回家後才發現大事不好——她剛才走的著急,吹魚漂用的蠟燭都沒有熄滅,不知道哪來的邪風,把蠟燭吹倒了。媽媽看到蠟燭躺在炕沿邊的小方桌上,旁邊的塑料管已經燒著了,剛才吹好的魚漂也漸漸被燒軟,冒出跳躍的火苗,火苗沿著方桌向炕頭蔓延,而炕上躺著的姐妹三人還在酣睡。
媽媽剛從緩坡的黑影子那受了驚嚇,回家又被這驚險的一幕刺激了一下,整個人都要瘋掉了。火被撲滅了,媽媽坐在那裡直掉眼淚,一半是嚇得,一半是委屈。
後來,儘管大家告訴媽媽,她看到的黑影很有可能是村子裡的賊,弄了個假舌頭用來脫身的。但從不迷信的媽媽認為那個黑影一定是冥冥中的貴人,來通知她家裡出了事,若不是被那「舌頭」嚇個半死,她也不會沖回家看到著火的那一幕,後果細思極恐。
就這樣,一場有驚無險的火,沒有讓媽媽追到老房子去,沒有讓她和爸爸傾訴自己的委屈,爸爸就懂了。第二天傍晚,爸爸早早回家,不僅回來了,還帶回一大塊黏土,他坐在院子裡的,陪著兩個姐姐搓泥球玩,搓好的泥球一個一個排好隊,等著第二天晾乾了,就能放在彈弓上打鳥了。三十歲的爸爸依然不會哄孩子,誰見過兩個女孩拿著彈弓打鳥的?但媽媽還是笑眯眯的抱著我,這樣的日子已經很久沒有過了。那小小的泥球,像媽媽的心事,密密麻麻,大大小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