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一〇三章 宿命的印記

  時間會打磨一個人的脾性，經歷會改變一個人的習慣。就比如此刻的輕城，不在亭下賞花，不在院中習武，反倒窩在房間裡不願出來。以前的她，就算坐著歇息，也喜歡呼吸最新鮮的空氣，感受最自然的風，沐浴最明媚的陽光。

  從玲瓏軒回來，無歡一直在書房裡翻閱各種書籍，輕城不想打擾他，就一個人回房去了。

  不知不覺，午膳的時間已經過去了。

  輕城整個人處在一种放空的狀態里，眼神空洞地盯在一個地方，手裡不停地攪著一盅紫黑色的液體，隱約可以聞到淡淡的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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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門被悄悄推開，無歡手裡端著些吃的東西，輕城好像沒有聽到他進門的聲音，坐在原處，手上的動作也沒有停。

  無歡把東西放在桌上，走到她的背後，雙手攬住她纖細的腰身，把頭靠在了她的肩上。

  「在做什麼呢？飯都忘記吃了。」

  輕城沒有被他嚇到，但也從放空中回過神來，微微將頭一偏，兩個人的臉就貼在了一起，好不親密。

  「沒什麼。」

  無歡的眼睛從書案上掃過，最後發現了一張小小的紙，上面畫了些圖案：「畫了什麼？」

  「印記，慕容家的印記。」

  輕城放下手裡的東西，從他的環抱里轉過身子，兩個面對面，看著彼此的明亮的眸子，她的眼睛裡好像有話在說。

  「有事要我幫忙？」他讀出了她想說的話。

  欲言又止，她的整個人縮進了他的懷裡，死死地摟著他，仿佛一鬆手就會失去他。輕城的反常表現，令無歡產生了深深的擔憂，他只有不停地安撫著她的慌張和恐懼：「出什麼事了，告訴我，我們一起面對。」

  「無歡，我知道你畫技出神，幫我將那個圖案文回去，可以嗎？」

  「為什麼？」

  好不容易重新開始的生活，好不容易擺脫掉的命運的束縛，好不容易擁有的幸福，為什麼還要再一次輪迴。無歡不懂她此舉的目的，卻懂了她驚惶的原因。

  「因為有些事，只有慕容情才可以辦到；因為有些人，只有慕容情才可以接近。能證明我身份的，從來都不是我的樣子，是這個特殊的印記。這特殊的顏色和香氣，是世間獨一無二的代表，而這所用的藥水，也是只有慕容家的人才能用的，尋常人根本文不出那種效果。」

  「你是不是真的決定了？」

  「我想了好久，才下定決心。我有預感，關鍵時刻，一定會用得上。」沐子歌的出現，讓她心生無數疑慮。這個人是敵是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位獨立於第三方的無憂城城主的傾向，會決定整個對峙局勢的走向，同他聯手，是雙方都會為之取勝爭取的機會。而這江湖之上，能有資格和他談條件的，只有一個慕容情。

  「好，我幫你。」不再多問一句為什麼，她的決定，他無條件地支持，「但是有一點，你要跟我保證。」

  「你說。」

  「不到萬不得已，不要表明身份。」

  「我答應你。」她這麼做的原因，只是因為那一個人；而她這麼做的目的，也只是為了面前這個人。

  無歡的畫技超凡，不過這次他的畫紙是輕城的手臂，好在下針的手還是很穩，勾勒出的輪廓和畫紙的上的，一模一樣。

  「我要是弄疼你了，就告訴我，別忍著。」全神貫注、沒有一絲分神，他的手已經輕的不能再輕了，可他還是擔心自己會弄疼她。

  她的臉色並不好看，手已經將床單抓皺了，不是因為文身的過程，而是那塊肌膚所牽動的記憶讓她尤為痛苦。那一夜，那夜夜，疼痛翻湧而出，不斷向她襲來。是身體的記憶，她無法控制的記憶。

  「怎麼一直不說話？」完成了一個階段，無歡才鬆了口氣，抬起頭看她。

  不看還好，一看就只看到了一張慘白的臉，額頭上布滿了冷汗，她這個樣子著實將楚無歡嚇了一跳，趕忙放下手裡的東西。

  「痛成這樣都不說話，真是被你氣死了。」他真是又氣又憐，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

  「我，我，我沒事。」

  「都這樣了還說沒事！」無歡倒了一杯水，讓她靠在自己懷裡，慢慢餵給她，「真拿你沒辦法。」

  無歡的懷抱給了輕城極大的安全感，臉上也漸漸有了血色：「不是你的問題，是我自己的問題。那個地方以前受過傷，所以……」

  挫骨削皮之痛，怎麼可能輕易忘記。她說的輕巧，他卻沒有忘記那是一處怎樣的傷。

  「如果我早一點面對自己，你就不會吃這麼多苦了。」

  「我們沒有時間去追悔，也沒有必要。如果當初不是你推了我那一把，只怕早晚我們面對的也會是現在的局面。」他們的錯是在上一代的時候就已經寫好了的，如果非要重新設定一段過程，那也只能從父輩開始，「如果真的有如果，我希望爹沒有去爭權奪勢，接替祖父位置的是慕容華，然後他將幫主傳給了懌哥，就是離振天。那麼現在……」

  那麼現在，這世上，也就沒有慕容情了。

  原來，都是註定的。

  「那麼現在會怎樣？」無歡想知道，如果一切從新來過，會不會促成一段江湖浪子和江湖俠女的姻緣。奈何姻緣沒有，躲不掉是一段逝秋和憶寒般的孽緣。

  只可惜蒼天連孽緣的機會都沒有給他們。

  「你不會遇見我，我也不會遇見你。因為，沒有上一代的血腥，娘親和懌哥就不會受盡磨難，就不會有我的存在了。我們之間，勢必要經歷那些陰謀算計，折磨痛苦，才能有現在相守的日子。」

  「好了，過去的事情我們不提了。是我不好，白白勾起你的痛處。」

  「無歡，如果當年的情景再現，我希望你的選擇不會變。」她這話聽起來別有所指。

  無歡表情一下子嚴肅起來，雙手搭著她的肩膀，認認真真地問著她：「你在說什麼？你還在怪我？」

  輕城捧著他的臉，同樣認真地對他說：「我沒有怪你。如果未來的某一天，有人要求你，用我去換一份助你成事的力量，你一定要答應他，就像當年你答應懌哥那樣。」

  「那我也可以明明白白告訴你，我不會！」他鄭重地許下自己的承諾，「那一次的交易差一點就釀成了我一生的遺憾，現在的我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的內心，哪怕我死在藍家人手上，我也不會用你去換任何東西。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好了好了，我不說了。」他誠懇的樣子令輕城動容，「你的畫還沒弄完呢，繼續呀。」

  「你還撐得住嗎？」

  「你陪我說說話，我就不會想那麼多啦。」

  無歡又拿起了針，專注地刺著，這一次，下針的深度又多了幾分。

  好在基本的樣子已經有了，文的過程他也熟練了不少，可以分些神出來陪她說說話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幅文身完整的樣子。」

  「六角星陣，中間是每個人的名字，那對鷹的翅膀，是家族的象徵。每一個決心要為慕容家奉獻的人都會在手臂上文這樣一個圖案。」

  「不是一出生就要刺上去的嗎？」

  「不是。除了我們這一輩，先祖們都有很多孩子，不是每一個都有意願涉足江湖，也不是每一個都能力去壯大星辰的。聽說祖父的兄弟就有棄武從文，遠遁山林的，慕容家不需要他，他也不需要慕容家，瀟灑紅塵中，自在隨性，就沒有必要帶著這個印記活著。」

  「那你呢？是什麼時候決定的。」

  「十歲的時候。」

  「那么小，知道什麼是江湖嗎？」

  「現在想想，那個時候確實不知道。可是我沒有辦法，父親只有兩個孩子，而那一年，懷哥……」

  那一年，慕容懷死了。

  那一年，無歡十八歲。

  那一年，無歡殺死了慕容懷。

  那一年，慕容情涉世。

  「沒想到，歸根究底，是我把你卷進江湖紛爭里的。」慕容懷的死狀，無歡這輩子也不會忘，那是他第一次殺人，他一點都不怕，甚至有些興奮。放到現在，他卻有點無奈和悲哀了，「算下來，是我欠你一條命。」

  「懷哥的兩個手下逃回來向爹爹求饒的時候，我剛好跑到大殿上，當我知道他再也回不來的時候，你猜我做了什麼？」她沒有接，那件事，她沒法子接下去。

  「你殺了那兩個人？」

  「沒錯，我用憶寒在他們兩個人的脖子上各自留下了一道細細的血痕。」

  「小小年紀，出手就這麼狠，難怪慕容博把希望都寄托在了你的身上。」

  在同一年，他們的雙手都染上了血腥，也許這就是冥冥之中註定的，很早很早以前，就將二人的命運緊緊聯繫在了一起，而牽住他們的那根紅線恰恰就是離振天。

  「從那之後，我便背負起了壯大星辰的責任，也就有了這個印記。」

  「其實，你隨便找個人代替你就可以了。」

  「不可能的。這文身用的藥水成分特殊，在陽光下會發出淡淡的紅光，是一般的文身做不到的。而能讓文身發揮出這種效果的，只有慕容家的血脈才可以。」

  獨一無二，不可替代。所以這世間，只有唯一的慕容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