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人蛾圖騰（十）

  「你們有沒有聽見叫喊聲？」

  四面八方的風往袖子鑽，孫珍貞雙臂抱在一起，還是覺得冷。

  悽厲的叫喊聲若隱若現，不知道從哪兒傳來，她側耳聽了幾秒，這聲音又沒了，就像是發出聲音的人已經失去了叫喊的能力。

  「我好像也聽見了，似乎在響水湖那邊。」孫二毛原本還以為自己幻聽，但不止他一個人聽見，說明這是真的。

  

  「響水湖離我們挺遠的，這裡都能聽見，那聲音該有多大？」

  還是人嗎？

  該不會是湖裡的那些東西爬出來了吧？

  孫二毛渾身都給凍僵了，腦子也凍得不清醒，反正已經遇見那麼多怪事，他現在抱著「破罐子破摔」的心態，也沒那麼害怕了，往響水湖那邊看了看，當然，沒看見什麼。

  晝夜交疊之際，連光影都昏蒙蒙的，他看著身後的腳印，又看了看周圍的環境，「我怎麼覺得，我們走錯地方了？」

  再往北邊走，應該越過阿婆的屋子，到平常放牛的山坡才對，那裡有農戶種著大片梨樹，在冰雪的世界裡，也算是比較明顯的位置，但是現在，根本就沒看見。

  「我們才走了這麼點兒時間，哪能這麼快到，等到了守山的屋子，就能歇下來了。」

  「真的能歇下來嗎？二餅，你真知道怎麼進去？」

  孫冰不耐煩的說：「我小時候偷偷溜進去玩過，反正現在裡頭沒人，我還能害你不成？你疑心病能不能別這麼重。」

  現在就孫珍貞、孫二毛和孫冰三個人在路上，要是還互相懷疑，不如分開走，反正也快天亮了。

  「可我真的覺得，我們走到別的地方去了。」

  孫二毛曾經跑遍了村子，每一個地方他都能說得上來，哪棵樹上有鳥窩，哪裡的田壟上長著治拉肚子的草藥，哪個草堆裡頭藏著蛇，他如數家珍，可這裡依舊讓他感到陌生，他好像進入了一個從沒去過的世界，冰雪築成，沒有人存在的跡象，他們走得越深，離死亡越近，東邊的微光，好似只是一道虛幻的假象。

  「快走吧，到了就好了。」孫珍貞腦袋有些發昏，她摸了下額頭，燙得厲害，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抿著嘴，一直往前走。

  「那聲音又來了，響水湖那邊到底怎麼了？」孫冰抬頭張望，只看見漫天飄雪，他被埋在雪裡的枯木絆了一跤，泄憤地跺了幾腳，「我就說該走的，要是沒在這裡，也不會遇到這種事！」

  「離開這裡，你難道忘了當初離村的人的下場？」

  曾經鵝村有人離開過，以為能像別人一樣，過上幸福的生活。

  他們在城裡安了家，生了孩子，結果，那孩子是個可怕的畸形，背上長著非人的鱗片，不會說話，眼睛是怪物一樣的暗黃色，如果有人見過冷血動物的眼睛，大致就能想像到，當時那對父母所面臨的恐懼。

  那孩子在母體裡就展現出非人的活躍，常常鬧得母親晝夜不寧，一直到降生，都像是恐怖故事裡的造物。

  為了正常的生活，那孩子被送回了鵝村，由那對夫婦的爹媽照顧，但那之後，孕育的母親也開始出現了非人的反應，嬰兒身上的鱗片像是會感染的真菌，到了母親身上，隨後，到了父親身上。

  這對夫婦各自都有工作，與他們接觸的人根本不會感染，但他們彼此，卻因為互相的存在變得越來越嚴重，最終，到了無法出門的程度。

  等到他們迫於生存的壓力不得不回到鵝村時，他們發現那孩子已經不在了。

  「如果那孩子沒有被殺死，也許隨著長大，他會好轉也說不一定。」孫冰嘴硬的說。

  「得了吧，那不是孩子，只是個怪物，它長得越大，越像個怪物！」孫二毛冷冷的說，「我們是屬於鵝村的，只能生活在這裡，難道人蛾對我們的恩賜還不夠嗎？你們為什麼總是這麼貪婪？」

  「我只是想有尊嚴的活著！」孫冰低吼。

  「尊嚴是什麼，我真的無法理解你們這些人，為了這些莫須有的東西，一次次嘗試，該不會……」孫二毛的眼神尖銳起來，對準孫冰，「這次的災難，也是你們跟老宅里的人接觸引起的吧？」

  「你這種人永遠只為自己活著，當然不會明白別人的痛苦。」孫冰並不否認，只是說，「人蛾也是被製造出來的，它從來不比我們高貴，為什麼我們要一直受制於它，我的父母是這樣，我也是這樣，難道我的孩子、我孩子的孩子都要這樣？我不甘心！只是不甘心而已，我沒想過會有這麼多人死……」

  「你這是褻瀆！」孫二毛深呼吸幾下，忍住揍人的衝動，「我沒想到，這樣的想法竟然滲透到了村子裡，連你也這麼想！」

  「我說得是事實，難道你不知道嗎？」孫冰語速飛快的說。

  孫珍貞臉色一白，結結巴巴的說：「難道我夜裡，偷偷聽爸媽說的那些，都是真的？」

  「不是！」孫二毛怒瞪她。

  「響水湖裡的叫喊聲，引來了一個披著羽毛的怪物，那怪物渾身漆黑，長著三隻紅色的足，有一顆能口吐人言的腦袋，還有一條能嘶嘶說話的蛇腦袋，它受了很重的傷，倒在響水湖邊，湖裡的東西要把它拖下去，可它，卻把湖裡的東西拉了上來，然後，全部吃了下去。」

  孫珍貞喃喃道：「村裡的人都嚇壞了，村長敲了每家每戶的門，籌了錢，請來了道士，那道士死在了響水湖，屍體被拋了下去，裡面長出了黑色的蟲子，像絲線一樣把屍體纏住，沉進了水裡。」

  「世道那麼亂，村裡的人離開這裡，根本沒法兒活。沒想到，那披著羽毛的怪物竟然就這麼走了。」

  隔了好長時間，村民終於確認，那龐大的黑羽怪物終於不在回來，他們恐懼萬分的來到了響水湖邊，驚訝的發現，湖水被染成血紅，倒映在湖中的下弦月像一把收割生命的彎刀，人看著湖面，有時候會忽然恍惚，情不自禁的往湖中走去。

  那具腐爛的屍體，被村民從湖裡拖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