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章 陽軀之禍（十二）

  牛師傅久久沒聽見對方的回應，他忍不住抬頭，卻被白布蒙著臉，只能朦朧看見擋在自己面前的影子。

  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只是現在，他已經深深意識到，要與妻兒團聚，並不像他想像中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牛師傅本名牛滔，是老實本分的性子，他是過慣了苦日子的人，爹媽死得早，自己吃著百家飯長大，到了該成家的年紀，村里沒女人看得上他，他本來也做好了一個人過一輩子的打算，但命運有時候就是這麼奇妙，他對一個女孩兒一見鍾情了。

  後來他才知道，這個女孩兒是個啞巴，不能說話。

  女孩兒長得好看，人很溫柔樸實，原本他是不敢跟她說話的，可當他知曉女孩兒是個啞巴，被家裡人嫌棄後，他反而有了跟她接觸的勇氣，後來他們在一起了。

  日子貧苦，但兩個人都不覺得辛苦。

  夜裡回了家，妻子在燈光下為他縫衣服，一針一線，那細密的線將兩片被劃破的布料拉緊，也將他的心縫補得嚴絲合縫，一個根本不懂得愛為何物的人，當他的胸膛被這種感情塞得滿滿的，自然而然也就明白了什麼是愛，什麼是責任。

  牛滔學起了手藝，開始推著小車出門做生意，最開始是賣一些雜貨，有賠有賺，後來，他就做起了肉夾饃的生意。在別人看起來很自由的活兒，實際上並不輕鬆，他凌晨四點就要起床，做各種準備工作，到了天黑，還要揉麵團，為第二天做準備。他就是頭被蒙著眼睛的牛，只能一昧的向前，沒有後退的餘地。妻子心疼他，和他一起出去，幫了他很大的忙。

  

  最開始，妻子受了很多委屈，吃了很多苦，她說不了話，有時候他從公共廁所方便完一路跑回去，看見客人在嫌棄她，她只能啊啊地發出簡單的聲音，無從辯解，也沒法兒說出自己的意思。後來他們兩口子多了很多老顧客，情況才好起來。

  妻子懷了身孕，在孕期她總是憂心忡忡，擔心生下的孩子也像自己一樣，她總是對他有很多的愧疚，認為自己拖累了他，可兩個人在一起，對他而言又何嘗不是一種慰藉呢？

  再後來，她被大面積燒傷，沒救過來……想到這裡，牛師傅腦子懵了一下，他在幾天前，還曾經聽過妻子的聲音，叫他穿上那件毛衣，她給他織的灰色毛衣，她怎麼會死了呢？

  這些天的日子就像是一個不真實的彩色泡沫，「噗」地一下被無情戳破。

  他想起家門口，自己身邊的另一道影子，想起推車下泛著腥氣的肉塊，想起鏡子裡出現的模糊身影，那種不寒而慄的感覺浮上了心頭。

  這些天，跟他住在一起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夕陽下沉。

  天空漸漸蒙著了昏暗的色調。

  柔腴女人將牛師傅拖了起來，咬牙切齒的說：「你破壞了我們的規矩。」

  劇烈的動作下，牛師傅扯開了女人的白布一角，看見了白布之下的面容。

  腦海一片空白。

  白布之下，怎麼會是這樣一張臉？

  牛師傅張大了嘴巴，恐懼到無以復加。

  發覺自己的容貌被人看清，女人的殺意更濃。

  情況危急，葉聲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去，柔腴女人轉頭看了她一眼，「原來還有一個。」

  她並不將葉聲放在眼裡，但這一次，她註定要失望，【染血剪刀】直接捅進了她的心口，猛地抽出，腥臭的血滲了出來，葉聲順手將牛師傅帶出來，低聲說：「跟我在身後，別離我太遠。」

  女人還沒有死，葉聲再度朝她攻擊去，周圍蒙著白布的人看見這變故，紛紛朝葉聲撲來，驚慌失措的牛師傅左閃右躲，不知不覺離葉聲越來越遠。

  「你竟然還能活著？」

  葉聲看見柔腴女人白布下的臉，她的整張臉都被毀去，頭顱缺失了一塊，這種傷情，任誰看見都會認為這人死得不能再死，可這個女人卻依舊頑強的活著，皮膚還帶著溫度，呵出的呼吸泛著熱氣，讓看見她真容的葉聲都有些震驚。

  胸口的血浸濕了衣裳，柔腴女人的白布在閃躲間掉到地上，她惡狠狠地怒視沒了白布遮掩的葉聲，「原來是你，你該死！」她猛地朝葉聲撲來，眼中的恨意讓葉聲難以忽視。

  葉聲感覺這個女人一定曾見過自己，甚至與自己接觸過，可她的整張臉都被毀去了，葉聲認不出她是誰，聽她的聲音，很陌生。

  她一直留意著牛師傅的動向，卻沒注意到，飄落在地的白布自行動了起來，從柔腴女人的腳邊緩緩爬到了牛師傅附近，就像是白布里藏著一隻飽含殺意的鬼。

  當她注意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牛師傅瞥見白布，像是看見無法接受的東西，嘶聲叫著朝遠處逃去，即便葉聲喊了好幾聲讓他朝自己這邊來，他也沒有反應。

  「糟了！」

  葉聲用力將柔腴女人踹倒，轉身朝牛師傅那邊跑去，白布就在牛師傅身後緊跟不舍，葉聲奔跑的速度很快，然而身後的女人居然能跟上她的腳步，雙手抓住了她，將她撲倒。

  兩人扭打起來，每一次當葉聲覺得這個女人再也無法站起來的時候，她依舊能朝葉聲攻擊，牙齒、手腳都成為了她的武器，這個時候，其他蒙著白布的人都圍了過來，分別抓住葉聲的手腳和腦袋，朝不同的方向用力拉扯，這場景，說他們要將葉聲五馬分屍也不為過。

  「我對你做過什麼，你這麼恨我？」葉聲掙扎著，向柔腴女人發問。

  「你居然忘了？你說謊，你不可能不記得！你殺了我！是你殺了我——」柔腴女人怒吼著朝葉聲攻擊，葉聲的臉上、身上多了數道血痕。

  「在箱子裡，在天橋過道，在地下室里，每一次，你都想要我的命！」

  女人的動作越來越血腥瘋狂，她對葉聲恨之入骨，可她說的那些事，葉聲全無印象。

  「你殺了我們，我們每一個人，只為了自己活下去！」

  女人口中的葉聲，無疑是一個冷血無情、為了自己的目的不擇手段的人。

  葉聲承認，自己在某些時候，確實能比別人冷靜一些，但是，還沒有殘酷冷血到用別人的命換自己的命的地步，這個女人顯然是被什麼人誤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