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章 陽軀之禍（四）

  葉聲之所以來到喬醫生這裡，是聽說了一些關於他的事情。

  如果一個人的幼年富庶無憂，突遭大難，家破人亡，唯一的親人得了重病，自己的學業受阻，葉聲覺得，沒人會像喬醫生這樣平和淡然，似乎全不將外物放在心上。

  喬醫生完全符合被選中的標準，他是葉聲發現的幾個人中，改變自己命運最徹底的一個，明明已經跌落谷底，卻還能爬起來，他被盯上，葉聲完全不覺得奇怪。

  聽見喬醫生關切的詢問，葉聲搖了搖頭說：「只模糊記起了一些，總覺得，曾經遇見過很奇怪的事情，喬醫生你會有這樣的感覺嗎？」葉聲委婉的詢問。

  「這要看葉小姐對奇怪的定義是什麼了。」喬醫生很配合的說。

  

  「就是——超出常理的行為，很難遇見的事情，平時沒有的感覺。」葉聲簡單地描述。

  「如果是這樣的話，唔……我可以說是現在嗎？」喬醫生看著葉聲，眼中泛起笑意。

  「現在？」葉聲看了看周圍，並沒有髒東西存在，難道有她不知道的古怪東西？

  「對。」喬醫生神色舒緩自然，詼諧的說，「我還是第一次遇見天黑後拜訪我的人，尤其是在龍興鎮，我聽說在龍興鎮的夜晚出門，常常會遇見奇怪的人，我並沒有遇見過，葉小姐你呢？」

  「喬醫生指的奇怪的事，難道是我……」葉聲指了指自己，看見喬醫生又笑了起來，明白過來，她咳了一聲，「我膽子大，不怕那些。」

  「更奇怪的是，對於葉小姐的到來，我居然並不感到驚奇。」一瓣柚子果肉被喬醫生遞給她，他擦了擦手，屋子裡用的還是老式的燈，他從裡頭又拿了盞檯燈來，燈罩是蒼青色，本是很冷的色調，但裡頭的燈光線卻是柔和的，光從燈罩里透出來，這冷硬的蒼青色也像被水浸過一層，飄逸清澈。

  光線落到喬醫生臉上，葉聲驚異的發現，他那張雋逸文雅的臉隨著光影變換，多了種既成熟冷靜又悠然狡黠的味道。

  他是故意說笑。

  葉聲忽然心領神會，喬醫生根本就知曉，自己所說的病情好轉純粹胡扯，只是善意的沒有戳破，他心態良好地配合她的戲碼，卻又壞心眼的捉弄了她。

  「喬醫生，我同你照實說吧。」葉聲不再拐彎抹角，「其實我就是想問，喬醫生你最近有沒有碰見奇怪的人，遇見奇怪的事。」

  「這個問題的答案對你來說很重要嗎？」喬醫生終於斂起笑容，淡然的眼眸望著葉聲。

  「很重要。」葉聲點頭，「我希望你能如實告訴我。當然，如果不方便的話，可以當我從未來過。」

  檯燈的光撲閃了一下，蒼青色的光映得葉聲的面容多了絲飄渺的意味，喬醫生認真考慮，說：「對常人來說，不正常的事情，在我這裡，卻是常態。我想，對於葉小姐而言，也是同樣，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和我很相似。」

  葉聲靜靜的傾聽。

  喬醫生輕聲說：「我的母親生了很嚴重的病，從我父親過世開始，她總是覺得，有陌生的人睡在她的床上，有不認識的人出現在她的夢裡，她的一切都被這種恐懼給摧毀了。」

  「我那時年紀還小，不懂得母親遭受的苦難，我只能儘量做好自己的事，好好學習，不讓母親擔憂。醫生都說，她有嚴重的抑鬱症。她的病發作時會自殘，有時候會傷害我，我沒有能力保護自己，只能和母親分開，自己生活。」

  「當離開母親之後，我感覺自己像只被放飛的鳥，終於自由起來。」喬醫生手指微微蜷曲，他語氣微微發顫，顯然心情並不平靜，「當我再一次看見母親時，她已經不認得我了，懷裡抱著那個娃娃，將布娃娃當成了我，我一遍遍跟母親說我的名字，我是她的孩子，可她根本不記得我，我完全成為了她眼中的陌生人。」

  「這個時候，我才明白母親並沒有說謊，她並不是發病才會胡說，因為我的父親死去時，也是這樣，他毆打我的母親和我，他平時很愛我們，因為我討厭酒氣，他為我戒了酒。每個周末，無論他的生意有多忙，他都會抽空陪媽媽去逛街，帶著我去遊樂場，可他過世前的日子，他完全忘了這一切。」

  「是被什麼東西影響了嗎？」葉聲小聲嘀咕。

  「是的，是常人不承認，但確實存在的東西。」喬醫生說，「我認識了一個高人，他說自己是位蟲師，可以通過蟲子讓我看見蠱惑我父母的怪物，我那時候相信了他，吃下了他給我的蟲子。我真的看見了可怕的東西，可我完全無法將那東西從我母親身邊驅逐。」

  「那是什麼東西？」葉聲問。

  「是身高很長的竹竿一樣高的人，不，那是怪物，那個怪物有兩層樓那麼高，我無法看見它的全部，有時候它的腳在我母親身邊，它的身體彎下來，臉就在天花板上。有時候它的上半身在我母親身邊，它只要將手放在我母親的腦袋上，我的母親就會『發病』，我拜託那個蟲師出手，為了救治母親，我將家裡所有的財產都給了他。」

  喬醫生苦笑說：「結果顯而易見，那個蟲師根本沒能解決那怪物，在得到財產之後，消失不見了，我無法再看見那個怪物，但我知道，它還在我母親身邊。」

  每次喬醫生去看母親的時候，母親的眼睛經常性的直勾勾往上看，食指指著一個方向，那是母親在他小時候經常跟他做的遊戲，意思是——危險在那裡。

  「母親在清醒的時候，總是不斷咒罵我，用各種難聽的話詛咒我，讓我滾，跟我斷絕關係，可我知道，她只是希望我離開，不要再管她，不要再被困在她的身邊。」

  「你沒有放棄，對嗎？」葉聲覺得，他一定還在嘗試與類似蟲師那樣的人接觸。

  「那是我唯一的親人，是我唯獨不願意放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