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章 人奴

  裴妙齡坐在大紅酸枝雕花床上，冰冷的光從窗欞透過來，被分割成一束又一束，每次看到這一幕，她都有些恍惚。

  梳妝檯上放著一封信，她想了想，記起來，「對，赴約……我要去赴約。」

  她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等待漫長的時間過去，天空堆積的雲層越來越厚，光線暗了下來，她終於等到天黑，迫不及待的推開門，她穿著上衣下裙，被風一吹，整個人開始發抖，小跑著回屋穿了件長到膝蓋的大氅，大氅的領子上有時髦的白色毛邊。

  

  這已經是她一年前的衣服，裴家的情況不容樂觀，聽媽媽話里的意思，她的婚姻很可能會成為家族產業的一個砝碼，她有新思想，念過書，她的同學們都在為了家國奔走，她和曾若鵠自由戀愛，最初媽媽也是支持的，但現在，一切都變了。

  她偷偷溜了出去，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在雪地里，鞋子很快就被打濕了，腳被凍僵，開始沒有知覺，她的臉被風颳得發紅，忽然聽見別的聲音。

  裴妙齡回頭，看見一對奇怪的組合跟在自己身後，留著長眉的老人背著手有條不紊的在雪地間行走，髮髻上別著石榴花的艷麗女人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著她，似乎認識她。

  裴妙齡一下子有些心慌，一時害怕他們是壞人，一時又害怕他們是當初在舞廳遇見過的人，將自己溜出來的事情告訴給父親知道，她的腳步加快，一個不慎跌在地上，她回頭看過去，那一老一少、一男一女的兩人還在跟著自己。

  紅楓林已經近了，可是跟著她的人越來越多，都是一些面目熟悉的麻木的面孔，有的人臉脹得發青，沒有表情的跟著她，有的人沒有腿，有的人沒有手，姿態扭曲的行走著。

  裴妙齡好似被一群死人跟著，陰魂不散的走在她身後。

  她走進紅楓林，裡面的一切都被霜雪覆蓋，白茫茫一片。她的心忽然平靜下來，身後的那些人也好似遠離了她，再也沒有跟來。

  她等待著，等到大雪再度飄落，等到頭髮和眉毛上變得雪白，等到意識開始變得模糊，她忽然明白，她等的人再也不會來了。

  「再不回去，就會被發現了。」裴妙齡在心底對自己說，其實，還想再等一會兒。

  她動了動腳，黯然轉身，看見一個背後趴著可怕女孩兒的人站在自己面前，這種氣質的同性她很少遇見，如果曾經見過，她一定會記得。她確信自己並沒有見過，卻又有一種熟悉感揮之不去。

  「裴妙齡，你在等誰？」葉聲問。

  裴妙齡沒有回答。

  「曾若鵠嗎？」葉聲又問。

  這是他們兩人的怨念與執念融合成的鬼蜮，力量的源泉是他們彼此，以及裴妙齡的孩子，除了在他們兩人身上尋找突破口，沒有別的辦法。

  葉聲不想死在這裡，她還有很多事情要去做。

  積雪越來越厚，葉聲拉著裴妙齡走在路上，謝婆婆被柳霽嬰帶著，不遠不近的跟著。

  鄢興慶視線落到後面，漸漸的，腳步慢了下來。

  「你是什麼人？你為什麼要帶我去找他？他病了嗎？病得很重？」裴妙齡的問題太多，葉聲很有耐心的一個一個回答，不管裴妙齡是相信還是不肯相信。

  實鬼將他們帶到曾若鵠的家門口，裴妙齡多年的良好教養與她性格里的羞怯讓她無法伸出手，她站在門口輕輕喊了一聲曾若鵠的名字，屋子裡的曾若鵠回應，卻是讓她不要進來。

  兩個人隔著一扇門說著話，裴妙齡的關切，她的擔憂，她的溫柔包容，全都傳達給了曾若鵠，但他所能給她的，卻是一無所有。

  亂雪紛飛，葉聲聽見「咯吱咯吱」的聲音，來到這裡的，只剩下了稻草人一個，鄢興慶擋住了另一個，朦朧的雪霧之中，葉聲能看見那驚心動魄的廝殺。

  「她的心臟已經被奪走了，你還不肯放過她嗎？」葉聲擋住了裴妙齡，沉著的面向稻草人。

  「放過？她已經死了，談不上放過與不放過。」稻草人的頭髮和長長的眉毛被風吹得飄到一起，肩膀積著厚厚的雪花，被他輕輕撣落，「我只是進行二次利用而已。」

  「你想將裴妙齡和曾若鵠煉化，受你驅使？」

  「為什麼露出這麼憤怒的表情？虛偽能使你得到安慰嗎？」稻草人似乎不能理解葉聲為什麼要跟自己作對，「你不也跟我抱著同一個想法？」

  「我只想離開這裡，得到問題的答案。」

  「那你只能跟我合作。」稻草人伸出右手，他的右手從手腕處斷開，斷落的手變成稻草，被風吹得飄了起來，風越來越大，稻草變得像鎖鏈一樣長而堅硬，用力的拍打向大門。

  裴妙齡面前的大門豁然洞開，裡面的東西出現在裴妙齡面前，那是一個巨大的血肉形成的怪物。

  曾若鵠不肯在鬼蜮中與裴妙齡相見，是因為在這裡的他，依舊是血肉怪物的模樣，扭曲可怕。

  裴妙齡怔忪的看著這醜惡的怪物，受到了難以言喻的衝擊，她踉蹌著往前，巨大的能夠輕易折斷她的怪物卻仿佛受驚似的不斷後退，蜷縮著，用手掌擋住自己的腦袋，不敢面對。

  「這真是最好的煉化的對象。」稻草人有些感慨，「誰能有這種機會，面對兩隻殘缺卻強大的鬼，它們卻沒有一點兒殺死自己的怨念？」

  稻草形成的鎖鏈刺入曾若鵠體內，讓他劇痛難忍，他卻沒有掙扎，連痛苦的叫聲都沒有發出，裴妙齡走到他身前，一遍遍叫著他的名字，他無法釋然的回應。

  葉聲冷冷的看著這一幕，迅速取出【食發瞳】，拔下了【食發瞳】上的一根頭髮，毫不猶豫吃下一半，看著謝婆婆吃下另一半，讓她吃下去之後找個安全的地方藏好，不要出來。

  如果有兩個人同時吃下【食發瞳】的頭髮，可以在15分鐘內感知對方的情況，心靈相通。

  無論謝婆婆到時候在哪裡，葉聲都能找到她。

  看著謝婆婆走開，葉聲直接祭出【三十七鬼燈】，鬼燈的光芒能將寄生在人體的惡鬼驅逐，包括怨念物品。如果稻草人是利用鬼讓自己變強，鬼燈必然會對他起作用。

  幽藍色的光芒籠罩稻草人，稻草人的表情微變，貪婪的看著葉聲說：「你竟然能聚集這麼多惡鬼，你用的什麼方法？你的老師是什麼人？難道是人蛾，還是紙鶴？」

  「你該不會成了厲鬼的人奴吧？」

  如果葉聲是厲鬼的人奴，厲鬼當然能給她這種強大的道具，要不然，僅僅憑她自己，怎麼可能聚集這麼多惡鬼？她身上還藏著兩隻怨鬼，就憑她這個年紀，絕不可能做到這一點。

  稻草人絕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