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零六章

  雲漠單手抄兜，幽幽地目光看了顏熙一眼。

  她雖然說自己很高興，但是，聽著說話的聲音都是抖的。心裡指不定想兒子想成了什麼樣的酸楚境地……

  她那樣想兒子，這個時候，眼睛裡是再也沒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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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逸，你在這裡陪陪顏熙阿姨，爹地出去辦事，一會兒過來接你。」

  雲漠垂眸跟兒子交待了幾句，默然轉身。

  顏熙沒有抬眼看他，卻把他的話都聽到了心裡。雲漠這樣走了，她要抓住機會，和雲逸好好談談。

  「雲逸，進來坐吧！」

  顏熙手扶著門邊，克制地說道。她幾次想上前拉雲逸的小手，都咬著唇忍住了。

  還好，雲逸直接走進了她的房間裡，邁著小碎步，很感興趣地轉來轉去。顏熙的房間裡有幾盤水培的綠蘿，生機勃勃，又養了幾隻金魚。那金魚像是能聽到動靜似的，在雲逸走過去的時候，居然吐出有趣的泡泡來。

  雲逸的小下巴放在手臂上，眼睛對著魚兒看得出神。

  顏熙站在一米外，望著他留著整齊短髮的小腦袋，幾次想過去抱他，又忍住。心頭濃烈的感情，醞釀了很久，才說出話來，「雲逸，我不知道你過來，什麼也沒有準備。要是早知道你要來，我烤點兔肉餅……」

  「金顏熙，你這裡連廚房也沒有，怎麼烤餅？」

  「看你這裡這樣簡陋，我就知道你過得不好。」

  雲逸轉回身來，揚著下巴跟顏熙說道。

  顏熙沒想到他人小，卻這樣聰敏、懂事。她的宿舍雖然是單間，卻也只是宿舍，家具簡單，陳設一般，與雲棲山莊的奢華相比，確實簡陋。

  「雲逸，喝水。」

  顏熙本想拿一罐果汁給雲逸喝，但是又想果汁並不是鮮榨的，裡面有許多的添加劑，就沒有給他，而是倒了一杯清水放到了茶几上。

  雲逸坐到沙發上，看到顏熙一直拘謹地站著，突然喊道，「金顏熙，你過來，我們談談。」

  「好。」顏熙聽到雲逸喊她，邁著步子過去，坐下。

  坐在自己兒子身邊，顏熙更顯得侷促了。

  「雲逸，你在雲棲山莊，過得很好吧！」

  「我不好，一點兒也不好。」

  「哪裡不好？」

  聽到雲逸說自己過得不好，顏熙一著急，握住了他的小手。他的小手柔軟，手心裡熱乎乎的，顏熙握住了就不想放開。

  雲逸看看她的手，撇撇嘴說道，「金顏熙，我的爹地和媽咪都不好，我能好嗎？」

  「雲逸……」

  顏熙一時語塞。

  她已經想到了雲逸要說什麼，所以，不敢再問。

  雲逸突然抽回了自己的手，語氣氣惱，「金顏熙，你當初來雲棲山莊，搶走了我爹地，傷了我媽咪的心，現在，你又離開雲棲山莊，又傷了我爹地的心。你一個人躲在香港，卻讓我一個人面對傷心的爹地和媽咪，你好狠心！」

  顏熙捂住自己的口唇，眼睛裡簌簌地落下淚來。

  「金顏熙，你哭什麼？」

  雲逸突然小腿一繃，從沙發上跳下來，眼睛裡又惱又怨，還帶著幾分心疼。

  他人雖小，卻能看出顏熙的傷心來。

  這次他跟著父母來香港，先去了外公家。外公家中熱鬧繁華，而顏熙卻孤零零、冷冷清清地的一個人住在這樣的小房間裡，實在讓人恨不起來。

  顏熙克制地抹淨了眼淚，又轉回洗手間撩起水洗了洗臉。

  「金顏熙，你哪裡委屈，要這樣哭？」

  「我媽咪哭，是因為我爹地不愛她，你哭什麼呢？我爹地那樣愛你，你卻一去不回，我爹地這樣的好男人你不要，你還哭，你有什麼可哭的？」

  顏熙沒有再哭，她在雲逸身邊蹲下，輕握住他的小手，把自己的心裡話說了出來。

  「雲逸，顏熙對不起你。」

  「我和你爹地的事，很複雜，你還小，我沒法告訴你。只是，我想告訴你，你爹地他……他是個好爹地，你以後要好好愛他。」

  「顏熙雖然不在雲棲山莊，卻常常想起在雲棲山莊和你一起渡過的光陰。你是我見過的最聰敏，最懂事的男孩子。你是你爹地的驕傲。」

  「很抱歉打擾了你平靜的幸福，現在我退出，希望你的爹地和媽咪能……」

  ——「金顏熙，你當我是個小傻瓜嗎？」

  雲逸甩開了顏熙的手，人倔強地問道。

  顏熙不語。

  雲逸對著顏熙看了足足有半分鐘，當看到她堅定又幽怨的眼神時，他立即跑開了。

  他站在窗前，趴著窗戶，久久地不說一句話。

  顏熙站起來，站到了雲逸身後。

  「金顏熙，你如果不愛我爹地了，我會恨你一輩子。」

  沉默半晌，雲逸突然撞開了顏熙，一個人咚咚地跑了出去。顏熙怕他出事，慌張地跟著他跑了出去。雲逸走到電梯前，正好電梯半開著，他側身進去。電梯關上了，顏熙被關在了外面。

  她啪啪地按著下降鍵，可是，電梯卻已經下去了。

  顏熙就覺得自己的心疼得厲害。

  她頭一暈，差點就摔倒了。

  等她進入電梯，站在電梯裡心煩意亂的時候，雲漠發了消息過來，說雲逸已經下樓了，他們一起在樓下呢！

  看著父子倆站在燈影里，一大一小的身影，眼前像是綻開了美麗的煙火，晃得她睜不開眼睛。

  二十三年的光陰里，雲漠給了她最痛苦的回憶，也給了她最美的禮物。

  雲逸，他們的兒子，是上天賜給她的珍寶，是這世界上最美的珍寶。

  「雲逸，顏熙愛你，很愛你。你說的話，我會記住的。我希望你幸福，這一輩子都幸福！」

  顏熙說過這些之後，痛楚地轉過身，朝宿舍樓走去。

  身後，雲逸突然追過來。

  顏熙聽到踏踏的腳步聲，驀然轉身，雲逸戀戀不捨地抱住了她的腰。

  「金顏熙，我在雲棲山莊等你。你記得回來！」

  「好，我回去。」

  看著母子倆擁抱的情景，雲漠在心裡長長地嘆了口氣。

  *

  歡然半夜醒來，看到身邊的位置是空的。

  「顏熙？」

  她調亮檯燈，在室內找尋著，最後才想到了隔壁的房間。打開門，微弱的燈光里，顏熙攏著薄被縮在床上。

  歡然走過去，看到顏熙的臉上帶著淚痕。

  抬手幫她輕輕擦拭。

  手指尖觸到顏熙的臉，顏熙迷濛地睜開了眼睛。

  「怎麼哭了？」

  顏熙看清是歡然之後，突然就哭得更厲害了。

  「歡然，有件事，我一直瞞著你，我……我有兒子了，我和雲漠的兒子。」

  這怎麼可能呢？

  歡然聽後呆住了，追問顏熙，「兒子，你和雲漠的兒子？」

  顏熙的臉半隱在薄被內，低聲說是。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不知道呢？」

  歡然的手隔著薄被搭在顏熙的肩頭，一點一點地問。

  顏熙小聲，娓娓道來。

  「歡然，你記得我五年前去找你，當時你得了重感冒，正在家裡養病，你不見我，怕傳染給我，你還記得嗎？」

  「記得，你走後，我在心裡罵了自己無數遍。後來，你就失蹤了。」

  「我看到你塞給傭人的紙條，你讓我不要找你，還要在金叔叔那裡給你保守秘密。我心裡別提多難受了。」

  顏熙靜靜地等著歡然說完，然後才慢慢地開口說了最重要的一句話，「歡然，我失蹤的那一年，一直和雲漠在一起。而且，我生下了他的兒子云逸……」

  什麼？

  歡然本來在床前蹲著，此刻心中受了驚，撲通一聲跌坐到了地上。

  *

  燈光明亮，歡然和顏熙相對而坐，已經有多半個小時沒有起身做任何動作了。

  歡然的長睫眨動，抬眼，顏熙也抬眼看她，兩人的眼睛都是紅紅的。

  「顏熙，原來，你和雲漠已經有這樣深的緣份了。」關於雲漠的事，歡然不願意面對，可這確實是事實。

  她親耳聽顏熙說了，不會有假。

  可就是希望這只是做了一個夢，而不是真的。

  雲逸那孩子她見過，十分地可人疼。有雲逸在，顏熙和雲漠，就會緊緊地相連。

  「顏熙，你打算怎麼辦呢？」

  「你要原諒雲漠嗎？」

  「你要回雲棲山莊嗎？」

  歡然的話一句接一句地問，顏熙沒有回答。

  答案在哪裡呢？

  她的心裡只想著燈影里，那一大一小的父子倆。

  她不能和歡然說清楚自己的想法，那只是一個突然架構起來的信念塔。她怕自己一說出口，就不真實了。

  香港國際機場。

  顏熙幫歡然推著行李，安靜地走在熱鬧的人群中。

  歡然雙手抄在黑色長褲的兜里，眼神不像顏熙那樣乾淨明澈。她這樣走，實在不甘心。

  可是，顏熙的心意已定。

  她再留下來，她和顏熙之間的關係也不再有什麼進展。

  一切只能等著，等著讓時間醞釀。

  「顏熙，我在美國等你。等著你來找我。」

  「歡然，我知道你對我好，可是，我們只是好朋友，我如果去美國，只是去陪陪你，讓你在異國他鄉不至於太過孤單、冷清。」

  「顏熙，你……」

  歡然的紅唇動動，突然就擁緊了顏熙。

  她的暖熱傳遞到顏熙的身上，顏熙深深地吐了口氣。

  「歡然，我希望我們都好。我們永遠是最好的朋友。」

  「不，顏熙，在我看來，只有我們兩個在一起，我們才會都好。」

  *

  歡然的固執，堵在心裡，讓顏熙永遠也難忘。

  「同學們，裴教授要休假兩個月，所以，暑假前的這段時間，你們的鋼琴課由我代授。」

  聽到林教授突然宣布這個決定，顏熙有些意外。

  最近她自己的事情很多，沒有注意到裴銘遠，現在想想，好像上一次鋼琴課的時候，他就有些低落。

  「錦溪，你知道裴教授怎麼了嗎？」

  賽迪亞悄聲問。

  顏熙把手中的教材書握緊，快速地翻了幾頁，又停下。

  「我不知道。」

  饒是顏熙的聲音小，阿man在後面卻聽得真切。

  下課後，同學們散開了，阿man看著前面低頭整理教材，準備離開的顏熙，懶懶地說道，「蘇同學，你說過的話，這麼快就忘記了嗎?」

  賽迪亞別轉身瞅了瞅阿man，看到他細小的眼睛裡閃爍著不一樣的光彩。

  「喂，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說誰呢？」

  阿man挺直倚在椅背上的身體，淡淡地回應，「我和蘇同學說話呢！」

  「錦熙不想和你說話，你自己和自己說吧！」

  「亞亞，不說了，我們走吧！」

  顏熙不想再和阿man有什麼關係。就算阿man說她失言，說她怎麼樣都好，她是不想再象前幾天那樣了。

  顏熙拉著賽迪亞的手一路走出來。

  阿man不徐不疾地跟在兩人身後。

  「蘇同學，中午我在餐廳等你。哦，之前的錢用光了。」

  阿man用只有兩三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跟顏熙說。

  這話被賽迪亞聽到，又是一陣懟。

  「喂，阿man你的錢用不用光，跟我們又有什麼關係呢？你一個男人，這樣粘乎乎地真是膩煩人！」

  「還有啊，你以後走路的時候，距離我們至少五米遠，你聽明白嗎？」

  顏熙抱著書朝前走，像沒有聽到一樣。

  今天是周五了，時間過得飛快，一晃距離見過雲逸的日子已經兩周了。雲逸那清甜的臉，還有他說過的話，無時無刻不在顏熙的心裡。

  「錦溪，我們走。」

  賽迪亞和阿man懟過之後，拉著顏熙突然走快。顏熙正想著心事，夾在臂彎里的書啪嗒掉在了地上。

  她彎腰去撿，有一隻修長的手先她一步拿起了書。

  是阿man!

  顏熙瞭了他一眼，伸手去扯書，卻被他扯住不放。

  顏熙還沒有說什麼，賽迪亞直接用書去打，「放開你的手啊！」

  阿man並不理會，只用眼神盯著顏熙，用低而清晰的聲音說道，「中午，我在餐廳等你。「

  「你有完沒完啊……啊……」

  賽迪亞的書被阿man撥開了。她就沒想到阿man的身手這樣敏捷，「走，我們回宿舍去。」

  顏熙先拉回了自己的書，又親昵地挽上賽迪亞就回了宿舍。

  阿man在身後遠遠地看著，臉上俱是不悅的神色。

  假扮成阿man的雲漠長久地凝立不動，最後，突然勾唇笑笑，心道，「看來，還是本總裁最有魅力。這個阿man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