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零四章

  顏熙說這些話的時候，上午的陽光正打在她的臉上，照出柔和的光暈來。

  正在倒著走的假扮成阿man的雲漠被她臉上的光彩吸引，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昨天顏熙說的那番話還在他心裡翻騰，今天，她說的這些話，又讓他感觸頗深。

  阿man凝眸想了一會兒，被顏熙落下很遠，他揚頭大喊，「蘇同學，等等我。」

  顏熙迴轉身，如錦緞一樣的長髮發梢飛起，「早飯吃過了，我們沒關係了。我有事，再見啊！」

  「哎……」

  

  就這樣被甩下，阿man有心不甘。

  他對著顏熙窈窕的背影幾次想喊，終於笑笑，沒有再打擾她。

  對於裴銘遠來說，自從那次課堂上聽阿man彈過了蕭邦的《革命》之後，他的心裡一直有一個疑問，這個阿man到底是誰？

  阿man絕不僅僅是他簡歷上寫的身份，他一定還有另外一個身份。

  可是，阿man另外一個身份是什麼呢？

  ——「教授，你找我？」

  裴銘遠直接敲開了阿man的宿舍門。

  阿man受了蔣方舟的照顧，一個人住在單身宿舍里，房間內應有盡有，辦公用品諸如電腦、印表機、傳真機等一應俱全，有小廚房、還有比較寬敞的大浴室。

  裴銘遠被擋在門外，臉色有些差，「不請我進去坐嗎？阿man。」

  「不請了，你這樣的身份，不合適來我的房間裡。」

  阿man往屋內退了退，就要關門。

  裴銘遠忽地用手抵住了門板——「我進去坐坐。」

  裴銘遠那天就看阿man有些面善，今天這樣近距離相處，讓他更有機會把阿man看得清楚。細看之下，這個阿man的臉上似乎覆著厚厚的粉，就連這眉毛也有些假。還有這眼睛，這眼睛，好像是故意做出的效果……分明就是做的假！

  阿man被裴銘遠看得彆扭，默不作聲地轉身進了房間。

  「坐吧，別站在門口了！」

  裴銘遠跟著阿man進來，他四下里看著，這房間裡整潔有序，一些奢侈品隨處可見。

  耀眼的金筆，鑲著金邊的高級定製的筆記本電腦，還有隨便放在茶几上的價值千萬的腕錶百達裴麗……這一切都在說明著阿man有另外一重身份。

  「喝水吧。」

  阿man坐下，裴銘遠垂眸看看水杯里清澈的有機水，感嘆道，這世界真是小。這個阿man竟然也是他的學生，可真讓他有些困惑。

  「阿man，我不想繞彎子。」裴銘遠說道，

  阿man揚手，「教授，我們不繞彎子，你直接把這水喝了，把水杯給我放下。」

  「你……是不是太隨性了，你知道自己是在和誰說話嗎？」

  「當然知道了，『教授』嘛！」

  阿man這句話說得帶著幾分傲慢和輕揚，「教授和學生們只不過是兩個群體，沒有貴賤高低之分，我和你說話，沒有什麼過錯。你如果覺得和我說話不舒服，你就請回吧！」

  裴銘遠細心地聽著。

  他是一個鋼琴家，對於聲音十分地敏感。

  他的大腦里存著他遇到過的，認識的人的聲音。阿man的聲音雖然沙啞，卻和他記憶中的一個人的聲音有些相似。

  這個人是……是誰呢？

  裴銘遠拿起水杯，一飲而盡。

  水很快從口腔里分散開，浸透了四肢百骸，快速地衝進了大腦。裴銘遠就覺得眼前白亮亮的一片，頭突然又痛得厲害，「阿man，我雖然想不起另一個和你聲音相似的人是誰了，可是，我知道，我認得你。」

  阿man聽到他這樣說，直接請他出去。

  裴銘遠不走，阿man就生硬地把他推了出去。對於假扮成阿man的雲漠來說，以前，他還沒有這樣無禮過。

  年輕真好，想怎麼樣做就什麼樣做！

  現在做成了阿man，他的假身份才只有二十四歲。二十四歲的小伙子，就是和自己的教授鬧鬧，那也沒關係……

  眼鏡從鼻樑上滑下來，阿man顧不得推上去，先關緊了門，這才整理自己的眼鏡。

  裴銘遠站在門口愣怔了一會兒，轉身慢慢地走了。

  難道，他這是老了嗎？明明就快想到那個人是誰了，可就是被什麼阻攔著，怎麼想不具體。

  *

  顏熙覺得自己遇到了阿man，就像是渡劫一樣。

  以前，每逢周六、日，賽迪亞不在，她白天可以安心休息，等到了晚上出去打工。可是，今天，因為要陪阿man一起吃午飯，她的心怎麼也做不到平靜如水。

  她一邊看書，一邊等著，結果等著等著，她就給睡著了。

  夢裡，她回到了小時候。

  小時候，放學之後，她和金哲拉著手回家，兩人一起朝家裡走。金哲總是想著辦法讓她笑。金哲的口中總是有講不完的故事，每次她都追著他講。

  金哲有時會故意不講完，等著她晚上跑到他房間裡問他……

  十幾年過去了，一直等到金哲變成雲昊離開了金家，她才知道，金哲對她有姐弟之外的感情。

  ——「姐，你跟我走，我養你。」

  ——「顏熙，我把房子裝修好了，你看，我給你換了一個大床，這兩米多的大床，很結實……我們一起睡吧！」

  ——「顏熙，以後，你就做我的女人吧！」

  金哲穿成雲昊的樣子，在夢中不停地說著。

  顏熙一個驚醒，直直地坐起來，頭上也汗涔涔的。

  她怔怔地坐了一會兒，掀開薄被下床，站到洗手間的梳妝檯前，看著鏡子裡自己仍然殘留著驚懼表情的、煞白的臉，心頭酸澀。

  為什麼她和金哲好好的姐弟情，最後變成了這樣?

  要是她一直有個好弟弟，那該有多好啊！

  顏熙正想著心事，外間的手機突然響了。她站在洗手間的門口，看著手機的屏幕，有那麼一點兒不敢接。

  該不會是雲昊打過來的吧？

  顏熙彆扭地走過去，有些不情願地看過去，看了那號碼，她的心浮浮沉沉的，終於接通了。

  「顏熙，我到香港了，你猜我在哪裡？」

  電話里，歡然的聲音低而厚重，竟然和原來一點兒也不一樣了。

  好像，過了一段時間，她的聲音變得更不像個女孩子的聲音了……

  顏熙握著手機，呆呆地坐下，小聲回答，「歡然，你在哪裡呢？酒店裡嗎？在哪個酒店，我過去看看你……」

  「顏熙，你想錯了，我就在音樂學院門口，你出來接我。」

  什麼？

  顏熙倏地坐起來，驚訝地只想喊。

  她連忙化了妝，迅速地穿上自己的外套，朝門口跑。

  大門口，歡然一身黑色衣服，人看上去更顯得白皙。黑色絲綢襯衫，袒露著胸口一小片肌膚，張揚著青春活力。下面是修身的黑色牛仔褲，無形中多了些男孩子的帥氣。耳朵上的幾個閃閃發亮的耳釘，透出幾分不羈。

  「歡然，你來啦。」

  顏熙上前拉住了歡然的手。而歡然突然伸出一隻長臂來把顏熙緊緊地摟住。

  她這樣的摟法，顏熙被摟得七葷八素的。

  這裡是學院門口，出來進去的都是學生，要是歡然再這樣鬧下去，大家都得在背後議論不可。

  「歡然，你先放開我，我們……」

  顏熙低聲請求，沒想到，歡然突然湊到她耳邊，吹著熱乎乎的氣息問她，「顏熙，想我了嗎？」

  呃！

  顏熙不能說假話，她確實想過歡然，但是，卻不是那種想。

  就是朋友之間的思念而已。

  「說，想了沒有？」

  歡然的手扳過顏熙的半邊臉，讓她和她對視著，再次問她。

  顏熙窘得臉都紅了，「歡然，你快放開我。」

  「你不說，我……可不放手。」

  顏熙就沒有想到歡然會這樣地在學院門口鬧。她只好順著她的意思就說「想了」。她的話說完之後，歡然的手臂從肩上滑下，落到了她的腰上。歡然只穿著一件薄襯衫，她一個女孩子，這樣的打扮，實在讓人過目不忘。很快，歡然手臂上的熱氣透過襯衫熨貼到了顏熙的腰間。

  顏熙彆扭，歡然則若無其事地說道，「走吧！」

  「哦。」

  走到自己宿舍樓下，這個時候，顏熙和歡然已經拉開了距離。

  在宿管阿姨盯梢一樣的目光里，顏熙克制著心裡的不安，幫歡然在訪客登記處做了登記，「老師，我同學是來看看我，她很快就走的。」

  「顏熙，我今晚要住在這裡。」歡然像是故意和顏熙做對一樣，開口說道。

  宿管阿姨問了又問。顏熙只好幫著歡然辦了一份複雜的臨時入住證。

  「顏熙，這是你的房間?」

  歡然看到房間裡到處擺滿了樂譜，隨手拿起一本仔細地看著。樂譜上還做著筆記，看來，顏熙真是下了功夫的。

  歡然突然就覺得自己不夠體貼。

  如果早就知道顏熙這樣熱愛音樂，她可以早一點成全她。

  「歡然，來，喝杯水。」

  顏熙送水過來。她現在還是蘇錦溪的模樣，所以，她無法面對歡然。歡然心裡只一心想著她。接水的時候，連她的手一起握住了。「顏熙，我不知道，你這樣想來學音樂，如果早知道，我就……」

  「歡然，不要再說這些話來。你先放開我！」

  「我不。」歡然把水杯拿開、撂下，又突然把顏熙抱在懷裡，用自己的唇去吻那殷紅的唇。

  顏熙幾番想躲，都沒有躲開。很快，兩片唇印上了歡然的氣息。

  啪！

  顏熙舉手就打，打到歡然的臉上，

  歡然順著她的力，別過臉，耳朵上閃亮的耳釘在顏熙眼前，划過一道亮弧。而且，因為歡然只穿著一件襯衫，她系在脖子上的顏熙送給她的那個玉墜也跟著甩起又落下。

  晶瑩的玉石落在襯衫上，那玉色和黑色相得益彰，更顯得溫潤。

  顏熙因為這玉墜而想到了自己和歡然多年的情誼，心有不忍，扶著歡然的肩，跟她講和。

  歡然吻了她，她打了歡然，都是太衝動了。

  「歡然，我們都太不冷靜了。你以後不許那樣對我，我也不會這樣對你。在我心裡，你就是最要好的好朋友，我們……應該相處得很好才對。」

  歡然擰著頭，並不看顏熙。

  「顏熙，你這一巴掌打得好。我不生氣。」

  「你不知道，這些天，我有多想你，我一想到你要打工、還要上學，心裡就疼。我想抱著著，想吻你。我想用我的身體來安撫你。你受了這麼多苦，都是我沒有照顧好你。」

  歡然說到最後，在顏熙驚愕的目光里，突然自己打了自己一巴掌。

  就在剛才顏熙沒有打過的那一邊。

  她用的力很大，白皙的臉上落了幾個指印。

  這一切來得太快，顏熙有些無措，她毫不猶豫地抱住了歡然。緊緊地抱著。

  「歡然，我們兩個這是怎麼了？我們不是好朋友，好閨蜜嗎？為什麼要弄成這樣呢？歡然，我才不相信你是什么女同呢！這麼多年來，我們互相了解，你什麼樣，我很清楚。我知道，你所謂的喜歡我，那只是對親人的依戀和喜歡，我知道，等你有了自己的感情之後，你就會正視我，對不是，是不是，你說，是不是？」

  說完，顏熙摟住歡然嗚嗚地哭起來。

  *

  等到兩個人的情緒都穩定了，歡然才拉著顏熙的手問，問她究竟在打什麼工。

  她一邊問，一邊仔細地看著顏熙的手。

  像是能從上面找到答案一樣。

  顏熙笑笑，故作輕鬆地答道，「我只是給客人送酒水的。從晚上七點鐘到晚上十一點半鐘。一點也不累，你放心吧！」

  「怎麼會不累呢?你以前哪裡做過這樣的事，現在突然做這麼多，身體怎麼受得了？你看你都瘦了！」

  顏熙知道自己瘦了，但不是因為打工瘦的。

  她心裡想雲逸，想得煎熬，所以才會瘦。

  可是，這樣的事，她是不能跟歡然說的。

  歡然凝眸看著顏熙，想到自己這次過來的目的，更緊地握住了她的手，和緩地說道，「顏熙，我不能看著你受苦。這次，我帶了一些錢過來給你，你一定要收下。你以後是要做藝術家的，怎麼能在酒吧里打工呢？回頭把手都弄得粗糙了，還怎麼登台表演啊！」

  顏熙自己是有主意的。

  歡然剛下飛機，不適合和她爭執。

  「好啦，來，喝杯果汁，然後，中午，我們一起吃飯……」

  中午一起吃飯？

  想到這幾個字，顏熙突然就想到了阿